宴酒笙歌,黑色宫殿中传来阵阵笑语。
酒过三巡,胡部族长微醉,迷着眼开了口:“万……万俟兄,今天叫我们过来……是不是准备动手了……”
公羊莘赶紧瞪了他一眼,木族长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胡族长一愣,酒醒了三分,两眼看到周围服侍的奴隶和下面的舞姬,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万俟兄……”胡族长惴惴道。
“三位这是不相信我统管下人的手段啊。”万俟龍淡淡笑道。
其余三位族长赶紧否认。
“今日和三位一起把酒言欢,确实有一件事要说。”万俟龍起身,从满殿伏首的奴隶中踩了过去:“跟我来。”
其余三位族长不解其意,纷纷跟了过去。万俟龍走出殿后就上了马,只带了一队心腹熊皮武士。其余三位族长跟着上马,队伍向万俟城外奔驰。
足足跑了大半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戈壁滩上。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并没有太多给养,可深处却驻扎着两千精兵。这些兵将都是精锐骑兵,在以步战见长、骑兵稀缺的中原显得格外珍贵。而这些人又每人带了一匹马和两头骆驼,要知道战马在中原十分珍贵,战马本就稀缺,竟还能匀出多余的战马给这两千人换乘!足可见大煌下了多大的血本
这些人进入西域境内后就都隐藏行迹,换上西域装束,避免暴露身份。就连公羊等三位族长见了都是一惊,均不晓得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强兵,只当是万俟龍手下养的私兵。
“这可不是我养出来的兵。”万俟龍仰天长笑,一人越众而出,下马和四人行了一礼:“在下程破电,见过三位族长了。”
“程破电?你是中原程破电?”公羊莘一惊。其余两个族长更是惊骇莫名:“就是那个闪击东胡,七战七胜的程破电?”
“正是在下。”程破电微微露齿一笑,望向万俟龍:“在下此行受大煌陛下所托,助万俟族长一臂之力,也助三位族长早日从龙。”
三位族长都呆住了,虽然万俟龍隐隐透露过大煌态度暧昧不清,似有合作之意,但这些久居西域的蛮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大煌陛下竟对他们族群的内部争斗如此上心,竟然派了两千精兵,跨越千里……说到跨越千里,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众所周知,大煌的版图在大陆之东,雄踞平原,山陵江河之险,坐拥膏腴之地,绵延千里。而在黄河以西,则矗立着缙云的关隘,横亘着缙云狭长的领土。很显然缙云国主不会容许这兵强马壮的两千人进入国境,若想绕过缙云,第一条路是西南的万丈高原,第二条路则要通过北方的大漠草原,也就是牧族人的故乡。
不过天灾之后,北方千里草场已经变为一片荒土,生存环境极为恶劣,骏马难以奔驰,牛羊也无法吃草。
“我们正是跨越了北方大漠抵达西域的。”程破电微微一笑。
三位族长闻言,却是神色各异。程破电恍若未觉,万俟龍也笑道:“如今大事未定,委屈程将军暂驻此地,待功成再大摆宴席,请程将军喝酒。”
程破电一走,木族长就急匆匆道:“大哥,大煌如此支持我们,只怕也没安好心!等到大哥上位后还不知道有什么要求呢!可他们现在就敢、就敢把两千跨越大漠的兵马放到我们的腹地,怎么会是好相处的?自从天灾以后,漠北大漠可是连我们牧族人都待不下去的地方啊!他们居然说穿过来就穿过来了!”
“你说的我岂会不知?”万俟龍声音低了下去,眼睛里现出几分阴狠:“现在攀上大煌这棵大树,往后没我们好果子吃。但我想要功成,只有借助大煌的力量!哼,没有好果子吃,能吃什么样的果子也得在我成龙后谈!若是不能击垮塞娅,什么都是狗屁!”
公羊莘也忧心忡忡道:“大煌皇帝可真是下了血本了,我看这些人短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都开始放牧自足了,事成之后怎能轻易容我们坐大?”
“你们难不成被喂成猪了?”万俟龍怒喝:“我们牧族迁居之前什么时候不是震慑天下!老祖宗们当年在大草原上游牧,周围连道宽一点的沟沟都没有,尚且不把这群中原人放在眼里!如今筑了坚城,装备刀甲,反倒害怕了起来!我看是长生天有眼,知道我万俟龍将要振兴族群,为我递来了大煌这把刀!”
其余三人都是浑身一震,竟然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也涨得通红。祖先的血液终于头一次真正地在这些久居安逸的贵族体内流淌,但却不是开疆拓土的激情涌荡,而是阴谋诡计的野心膨胀。
*
几位族长分道扬镳。
万俟龍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策马掉头朝西而去。一队熊皮武士紧随其后,小半天后,这群人进入一处山洞当中。
初入山洞似乎并没有人,万俟龍停在洞口,冲里面扬声说道:“黄金亡,万俟隆,天将助我飞龍兴。”
里面应声放行。
山洞狭长漆黑。越往里走,反而越是明亮,尽头似有光明。转过通道,豁然开朗,一座殿堂般的山洞出现在他们面前,头顶无山,阳光垂落,一片明亮。
如果姬羽辉夜在此,一定会按捺不住地惊呼出声。正中立着一根青铜柱,雕刻着繁复精密的花纹。经年累月的鲜血将凹槽染得暗红,铜绿深深渗入地面。而在青铜柱上,赫然捆缚着一个人。
阿娜尔。
这就是万俟龍为了对付塞娅精心准备的武器。和她交谈过后,万俟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克制塞娅的天然武器,此前他一直在为失去控制缙云樱的机会懊恼,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比缙云樱杀伤力更大的武器。
“她怎么样了?”万俟龍问道。
“禀王上,她已成为您最忠实的奴仆。”
“放她下来,让她试一下。”万俟龍道。
两个熊皮武士走了过去,打开了她身上的锁链。
阿娜尔抬起垂在胸前的头,无神的眼睛望着前方。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万俟龍指了指对:“打碎它。”
阿娜尔站在碎石上。
“杀了他。”万俟龍随手指着一个熊皮武士。
一瞬之后,阿娜尔站在他的尸体上。
万俟龍赞叹地点了点头:“倘若我要你自杀呢?”
阿娜尔反手朝自己胸膛里插。万俟龍眼瞳微缩,在她指尖即将刺入身体时喝道:“住手!”
阿娜尔顺从地停了手。
万俟龍满意地大笑起来。
*
在万俟龍和程破电会面的时候,姬危也悠哉游哉地和塞娅见了面。
“太子殿下来了?”塞娅脱甲入内,狐裘轻靴。她坐到火盆面前,伸出双手在火苗上烤了烤,对姬危的来访已经习以为常。
姬危对万俟部宣称她要麻痹塞娅,因此假意与之交好,实际上却隔三差五地通报万俟部的举动。万俟部浑然不知,我们这位狸猫太子却从这种双面间谍的生活中尝到了甜头,表现得越发如鱼得水。这种行走于刀刃上的生活带给她别样的感觉,将她原本死水般的生活彻底颠覆……
她迷恋这种快感。先秦诸多经典,她最爱读战国策。
“五日前,程破电到了。”姬危在指尖上转着一颗甜枣。
塞娅双眉一扬:“程破电?那个孤军深入,闪电一击的程破电?”
“看来我大煌程将军的威名在诸胡之间流传甚广啊。”姬危笑道,神色很难说是高兴还是担忧,反倒是有一种难以按耐的兴致勃勃。
塞娅眉角微微一动,平静道:“我牧族世代定居西域多年,立国建邦,礼仪备具,并非太子所说的诸胡。”
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谁不知道你们牧族从哪迁来的,折腾西域之前又是什么性质的民族。姬危也没有深入探讨这一点的意思,悠然道:“反正,他对付边隅国家很有一手,往往仅用极少的兵马就能完成乾坤一击。我相信自从闪击东胡之战后,没有哪个国家愿意直面他的枪锋。”
塞娅略一思索,仍然十分平静:“能策反否?”
“绝无可能。”姬危摇了摇葡萄,缓缓画了一个圈:“王上看到这个圈了吗?这位程将军就是一条狗,乐哈哈地把头套到了圈里,而圈的另一头,牵在大煌的手里。”
塞娅略为失望,不过旋即调整过来,望着她道:“太子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应当已有良策应对。”
姬危的眼睛兴奋了起来,身体跟着微微前倾:“嘿,也谈不上什么良策,很简单,无法掌控在手心里的人,杀掉就是了。”
“杀掉他?”塞娅显得有些意外:“殿下有把握?”
“程破电不敢进城,他应该会选择将我们的主力引到城外,在那里打伏击。我们完全可以将计就计,然后玩一手黄雀在后。”姬危道:“因此王上你面临的最大危险,其实是万俟龍带来的那些熊皮武士。”
“三百熊皮武士……”塞娅倒吸一口凉气:“熊皮武士,是连虎牙也要忌惮的一支军队啊......”
“王上难道忘记昔日荣光了吗?”姬危昂首道:“曾经牧族叛将带兵逼宫,那时王上身边空无一人!可王上单枪匹马也敢斩杀众贼,如今又岂能畏惧区区三百武士!”
“说的好。”塞娅轻声道:“黄金族的王,从来无所畏惧。”
“不过该安排还是要安排的。”姬危忽然一摊手:“对于这些人,我也爱莫能助了,不过我相信,王上一定能破敌制胜。”
塞娅微微一笑。
*
经过三个月的筹备,大漠中三年一度的牧族联盟大会即将召开。十一部落族长都已经启程上路,浩浩荡荡的队伍向黄金城迤逦而来。
每届联盟大会由牧族盟主操办,其余部落族长必须到场参加,是牧族难得的盛会。盛会开始后整个牧族狂欢三日,日夜歌舞,篝火不歇。除了君民宴饮以外,联盟大会还有比武试功、狩猎争彩等环节。
大会还有一项极为古老的传统——由众部落推举,选择新的盟主。
第一批到的是铁、巴两家族长,他们的部落城池离黄金城最近,三家自然也是维持密切关系的友好同盟。第二批到的客人是纳、云、胡、木几家,若以黄金城为中心,他们的部落居于中围。
在这几家族长进城的时候,塞娅就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
她独自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稀松平常的牧族服饰,身边没有护卫,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
“黄金王陛下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还有闲心来这里吹风。”阴影中的少女无聊道。
“吹风?”塞娅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开玩笑的,我猜你是在观察敌人啦。”姬危扯了扯兜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和她并肩下望。她定睛一看,认出了一张脸:“那个是胡部族长吧,我看见他脸上的刀疤了。”
“是。”塞娅道。
看了一会儿,姬危发现塞娅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道:“陛下每日在这里守着,不累吗?”
“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妥当了。”塞娅静静道,仍然注视着缓慢进城的长长队伍:“今年进城的队伍,要比三年前长一些。”
“要稳住陛下,就要做足样子,以免让陛下察觉到危险。”姬危点了点头:“换我我也这么干。”
“不只是为了稳住我。”塞娅哼了一声:“万俟龍很有自信得手吧?等到他成为黄金城的新主人,他队伍里迁来的人自然会在这里扎根。并且胡、木等依附于万俟部的部族,也会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人质越多,万俟龍对族群的掌控力就越强。”
“看来无论哪个民族,兔死狗烹都屡见不鲜啊!”姬危叹了一声,口吻颇为老练。
塞娅没再说话。
“你不担心伽罗公主吗?”过了一会儿,姬危突然问道。
“担心什么?”塞娅反问。
“当然是她在中都的生活啊。”姬危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前的日子:“比如她独在异乡会不会孤独寂寞,我们大煌的人会不会欺负她,学习大煌的礼仪文化会不会很难,大煌食物会不会吃不惯,就这一类的。”
“伽罗是个热情的孩子。”
塞娅略一斟酌,这样说道。
“热情?”姬危有点不能理解:“热情了别人就会对她好吗?”
“很多时候,热情都比冷漠要容易在社会中生存下去。”塞娅缓缓抚摸着腰间挂着的胡笳:“热情不是单指性情,是一切。她内心向往着交朋友,去遇见新的景色,欣赏大好河山,穿新鲜式样的衣裳,品尝不同地方的美味佳肴。她并非一个排斥外物的人。”
姬危摇了摇头,真诚道:“不好意思,陛下不如对牛弹琴。”
她这种性格的人根本听不懂塞娅在说什么。
“公主知道牧语‘绥喙’是什么意思吗?”
姬危想了一会儿,恍若大悟:“这个词好耳熟……我想起来了,我入境的时候是你们龙苏将军护送的,他反复叮嘱将士们要防备沙漠当中的‘绥喙’。是一种可怕的毒蛇,体表土黄,极易伪装,毒性猛烈。”
塞娅点了点头:“太子殿下颇似此蛇。”
“我现在还不是太子呢。”姬危唇角微翘。
塞娅平静地转过头,重新望着城下。
“不过我喜欢你的比喻。”姬危笑靥如花地说道。
距离大会召开还有两日的时候,万俟龍入城了。
跟随他的有他的五个儿子和小公主万俟沁,还有一百名随行的士兵。黄金城土地昂贵,因此各部落最多只能带一百士兵进城,不过护送万俟龍的士兵共有八百,因此还留在城外七百。这些人也能进城过节,但夜间必须在城外留宿。
和他一起进城的还有总是和万俟部出双入对的公羊部族长公羊莘。
塞娅照旧站在城楼上冷眼打量,一一数算着他们的人口。
“这几个男的......”姬危吸了一口气:“怎么长得一模一样的?”
“是因为相似的面孔太多,仔细看看有很大的差别。”塞娅道:“前面穿半戎半华服装的是万俟龍的长子万俟帕吾,他一般都在万俟龍身边出现,很好辨认。”
“那后面那两个搂搂抱抱的是......”姬危欲言又止地问道。
她指的是在队伍中间的两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个身着华贵的狐裘,神色倨傲放纵,勾着另一个的肩膀笑得肆无忌惮。被他搂着的那个也不甘示弱,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不过后者看起来比前者谦逊一些,神情也更斯文。
“那是万俟龍的次子和三子,万俟棱和万俟真格。”塞娅平心静气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他们关系很好?”
“是啊,看起来有点禁忌啊。”姬危吐了吐舌头:“这两个人我印象最深,之前游历各部时走到万俟部,他们两个总是勾肩搭背的,好像吃饭也互相喂给对方。”
“那都是装的。”塞娅淡淡道。
“愿闻其详。”姬危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他们两兄弟顺位靠前,因此较有可能继位。万俟帕吾武功高强,难以暗杀,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大哥去死。战死病死暴毙都好,这样机会就会轮到他们的头上。两兄弟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角力,但万俟龍很重视家庭,对争位之风深痛恶绝。所以就演变成了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子,他们似乎在比拼谁更加‘兄友弟恭’吧。”
“继位就继位,怎么也轮不到老三的头上啊。”姬危没听懂。
“因为万俟龍虽然表面上对五子一视同仁,但实则最不喜欢次子。”塞娅讳莫如深道:“殿下不妨略作猜测。”
姬危仔仔细细地将他的五个儿子都看了一遍,道:“是因为万俟棱的性格吧。他太骄纵了,显得十分粗鲁,是个地地道道的胡人。万俟真格就更文雅一点,他本身像是很有心计的那类人,应该对父亲的喜好更加敏感。”
“对。”塞娅赞许地点了点头:“万俟龍的五个儿子之中,最受期待的就是长子。他认为帕吾性情稳重,有中原君子之风,同时也有牧族英勇剽悍的一面,是他最完美的儿子。相比之下万俟棱太肤浅,万俟真格又有些......嗯,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应该叫阴险?”
“啧啧啧......那么,后面的两个小男孩应该就是万俟勒和万俟倥了?”姬危收回了话题。
“最小的也有十五岁了。”塞娅纠正道:“在我们牧族,男儿十五已是军中小兵,女儿十五也训鹰牧羊,都能独当一面了。”
“我们中原,十五岁的女儿家要嫁人。”
姬危其实不太清楚这些,毕竟她在皇城内一座小小的“冷宫”内住了十八年,也没人让她嫁人生子。不过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如果还没嫁人,就算很晚的了。”
“牧族与中原人,胡与汉之间,虽有许多不同,仍有相似之处。”塞娅道:“就像牧族女儿虽然不用十五岁就嫁人,但我们同样不受重视,是要依附于男子而存在的。一个女孩如果到死都是独身,就会被其他人指指点点。女孩没有从军、为官的权利,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牧羊女。虽然不用束之高阁,亦不能名垂青史。牧羊女可以是别人的妻子,王后,母亲,但牧羊女不可以变成将军、王储、酋长。”
姬危刚开始还有些随意地靠在城墙边,听到一半便若有所思望向塞娅。等到她说完,二人俱都沉默,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吹卷着城头的灰尘。
“本王想,这也是殿下倾向于本王的另一个原因。因为,我们都不甘于接受自己的命运。”
塞娅平和地望向姬危,两双不同的眼睛在愈发猛烈的狂风中对视,一对是胡人的眼睛,眼窝深邃,瞳子发灰,另一对则是中原长相,眼型似杏,瞳子温润。可无论是谁的眼睛,里面都燃烧着一模一样的熊熊之火,写着野心和不甘。
“是。”姬危承认了:“很高兴看到塞娅殿下风采依旧,看来我们的大业已经指日可待了。”
*
一日后,所有部落均已入城。塞娅笑容满面地将这些人迎进城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与隔阂。进城后各部士兵得到指令后旋即一哄而散,各寻快活去了。万俟龍也遣散了卫队,只留下五十名精锐军官,守在宅邸四围。
“阿爹。”万俟龍的长子万俟帕吾大步走了进来,“周围都警戒过了,没发现异常。我们的人也散入市井,以免引起塞娅的注意。”
“嗯。”万俟龍点了点头:“你的几个弟弟们都还好吗?”
“弟弟们都好,尤其是老四老五,很兴奋,坐立不安的。”万俟帕吾笑了笑:“这次入黄金城,他们都等着成为新的主人。”
“年轻人浮躁啊。”万俟龍低语。
“还有小妹......希望她在家里还好。”万俟帕吾犹豫了一下。自从阿娜尔被那古怪的阵法抽去神魄后,万俟沁就一直郁郁寡欢。起初万俟龍父子并不晓得阿娜尔是她什么人,因此还颇为自得地告诉她阿娜尔变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子。可当万俟沁见到阿娜尔后她就疯了,万俟帕吾脸上现在还残留着两道浅浅的疤痕——被女孩家尖利的指甲挠出来的。
从那以后她就被软禁了起来,万俟龍不许她出门,生怕走漏了消息。
“你妹妹已经糊涂了。”万俟龍淡淡道。
“是。”万俟帕吾垂下了头。
*
在民间,联盟大会意味着长达七日的自由狂欢。这是数十年前牧族分裂为十二部落后,黄金部伟大的王黄金龙泽统一诸族,号令四方,建立联盟时定下的规矩。
牛羊都关在圈里,散养在外面的也没人去管。山野间的牧羊女、悬崖边熬鹰的小伙子、服役的军官们都回到城内一起享受庆典,届时七日七夜城门不闭,民间交易急剧攀升,只要手上有点钱财的人都会在这几日内挥金如土,因为这是少有的,十二部族齐聚一堂的日子,也是象征着牧族各部大团结的日子……
民间一派欢乐融融。而在统治阶层,则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首日牧王塞娅率领诸部首领一同祭祀长生天。祭祀大典持续了一整天,与民隔绝,庄严隆重。祭典上诸首领都服饰庄重不苟言笑,弄得气氛僵硬,毫无西域粗犷豪迈之风,还不如大煌祭典轻松热情。若是伽罗在此必定拦住宫挽绫和姬羽辉夜不让她们看见,她怕丢人丢到国外去。
塞娅从祭坛上走了下来,不禁心中苦笑。铁家族长铁阀冲她僵硬地笑了笑,塞娅自然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放松。
所有人都很紧张。
无论是亲黄金部、亲万俟部、还是中立派,所有部落的族长都神色紧绷,情绪敏感。
塞娅担心这种氛围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计划,因而晚上便宴请诸部,歌舞欢宴,通宵达旦。次日诸部围猎,于是气氛渐渐缓和。
围猎持续了三日,诸部贵族子弟斗鹰走马,得意洋洋,最终以万俟部子弟所获猎物优胜。黄金部次之,然后是其余诸部。
民间欢宴于第八日黎明时结束,但十二部落首脑的集会仍在进行。要商议的事情有很多,包括接下来的三年内各部如何互帮互助共同发展……诸如此类。
塞娅的眼皮一直在跳。
万俟部进城后姬危就没有再和她私下见过面,因此也无法给予她安慰。塞娅很想女儿,伽罗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她在就是一种安慰。
她总觉得虽然已经做好了安排,可还是会有什么出乎预料的意外发生。
这种心惊肉跳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大会的最后一日。所有任务都已经安排完了,外交内容也商议妥当了,众人似乎如释重负,开始准备打道回府。当然,作为主人,塞娅会在今夜举行宴饮,犒劳十一部代表,特意邀请了大煌太子。
宴饮在黄金宫主殿内举行,负责殿内防卫的共有一百名虎牙卫,各部族长可带亲信武士两名入殿。本部重臣则也在邀请之列,各自掌握六万黄金骑的龙苏将军、纳鲁尔将军也赫然在列。
酉时一到,各部族长陆续入宫,奴隶们不断呈上金黄的烤馕,焦香的羊肉和丰美的葡萄酒,舞姬乐师轮番歌舞,黄金宫内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塞娅也笑,长袖善舞而又颇具威严。
“大煌太子到!”虎牙侍卫长颇为精神地喊了一声,殿内大多数人都望了过去,大殿门外,一个寡言少语的女人扶着清秀的太子走了进来。虎牙卫伸手似乎想接她披在肩上的大氅,寒蝉竖起一只手掌,跟在她身后走进殿中。
随着姬危坐下,殿中数人不约而同地放下心来。
人齐了,可以开场了。
万俟龍仍然八风不动,公羊族长却已频频四顾,似乎想看自己这边的人手都到位了没有。胡、木两家也颇为不安地扭来扭去,万俟部的公子们更是兴奋地不住挺胸抬头。只有塞娅还是一副似乎无事发生的模样,口吻颇为温和疏离地询问姬危:“外面风大,殿下且饮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是啊,早就听说太子殿□□弱,怕风,喝杯热酒暖和暖和。”胡家族长粗声粗气地帮腔。他倒是没有恶意,只不过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身体孱弱的中原人,这些自认为强壮的糙汉便总想找些话来奚落她。
姬危倒确实是面白如雪,黄金城的严冬着实给她冻得够呛。不过她不是那个病殃殃的太子哥哥,被人用话一激脸上便泛起了红晕。她正想反唇相讥,塞娅忽然出声道:“不得无礼。”
胡家族长被呛得脸上涨红,碍于塞娅的威权又不好说什么。姬危差点笑出声,冲寒蝉招了招手。后者洗净了手便为她分着羊腿,放进烤馕里面夹着。
姬危埋头吃得津津有味,直到殿外起了喧哗。
塞娅将目光投了过去,立刻有一个虎牙侍卫长走了出去。片刻后他回来了,道:“禀报王上,只是一群喝醉的士兵在闹事罢了。臣已喝令手下将他们驱散,请王上不必担忧。”
姬危忙着咀嚼,眼睫毛随着动作微微抖动。
“知道了。”塞娅挥了挥手,冲众人举起酒杯,笑容满面:“我们牧族儿女,没什么是一壶好酒解决不了的。诸位可以尽情畅饮,奏乐,上歌舞。”
然而舞姬才刚刚起舞,殿外的声音却愈发嘈杂。塞娅安坐不动,殿门上却陡然插进来一截刀子!
“什么人!”殿内一百虎牙顿时弯刀出鞘,一片寒光雪亮。
“王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羊莘指着那些持刀的虎牙抱怨道:“我们还在这呢,就亮刀子了?”
他如愿在塞娅脸上看到了一丝心烦意乱。塞娅冷冷道:“外面情况不明,本王需要确保殿内所有人的安全。”
“能有什么情况?刚刚不是说几个喝醉的士兵耍酒疯吗?”木家族长也大发牢骚:“王上这是要对我们动手吗?”
闻言,中立派的族长们齐齐一震,怀疑的目光止不住投向塞娅。
“无稽之谈。”塞娅冷哼一声:“本王要想动手,如今殿内就有一百虎牙,何必安排一群酒疯子在此闹事。”
“那就是王上御下不严了。”公羊莘嘿道:“没准亏待了手下,不得人心呐。”
“你想说什么?”塞娅目光如刀射去。公羊莘禁不住朝后一缩,余光瞟见旁边依旧不动如山的万俟龍,又挺直了腰:“嘿,我就直说了吧,我得到一个消息,前些日子天有异象,主星不正,旁星离散!”
“这又是什么意思?”纳家族长禁不住问道。
“意思就是,有些人已经不配坐在王位上了!”公羊莘斜眼瞄着塞娅。
“话不能乱说啊!”此言一出,连一向事不关己的哈部族长都忍不住说话了。
这里又没有第二个王!
“我乱说?”公羊莘叫了起来:“各位,这娘们骑在我们头上呼来喝去这么多年,你们还想忍多久?现在她要把我们都在这里杀了,我看干脆废了她,再立一位我们大伙都心服口服的王上!”
殿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不断有刀子捅入门中。虎牙卫们搬来各种重物抵在门上,挡着摇摇欲坠的大门。
姬危充当一位合格的孱弱太子,脸色苍白地依在寒蝉手边,看起来快吓晕了。
“哦?”塞娅微微冷笑了起来:“公羊莘,你还是再向中原先生多请教请教吧。你在这里挑拨离间,不就是为了扶持你的主子万俟龍吗?”
万俟龍还是一动不动。公羊莘气得脸色青红交接,当场跳了起来,可塞娅也站了起来,从王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阴沉:“牧族儿女向来只服强者!十一年前东夷来犯,诸部退却,是本王收拢败兵,退敌千里!本王够强,所以能坐这个位置!你不服,也得给本王忍着!”
“东夷是群什么东西,都是因为你们黄金族的王是个窝囊废!”胡家族长也站了起来:“联盟大会向来有议立新王的传统,公羊他不过是提出了而已!他说的天象异变,我也听说了,还带来了人证!大萨满!”
一个老人从他身边站了起来,脱掉了武士的衣服,又擦掉了脸上的油彩。众族长都禁不住惊呼出声,纷纷恭敬低头行礼:“大萨满!”
大萨满避开了塞娅的目光,口中快速诵念着难解的语言,而后冲着东方三次朝拜:“长生天说,塞娅已不配为王,万俟龍会取代她,带领牧族……”
一支箭猛地射了进来,扎在他的脚前。萨满吓得面无人色,喏喏不说话了。外面的声音更响亮了,一个愤怒的武士喊道:“都闪开!放箭!放箭!杀进去!”
“她要把我们都杀了!”公羊莘急得跳脚高喊:“她要把我们都射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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