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陆绮暃]杀手之悔

次日清早,高思谦表情怪异地说道:“王家幺儿也死在了家里。”

他口中的王家幺儿是杨三郎的死党。

中都城内所有名流望族都加强了戒备,一到晚上就点起灯火,家仆举着火把来回巡逻。一时间京城内所有保镖都动了起来,昼夜不歇地守卫着高门大户的府宅。

众望族达成共识,无论白天黑夜,全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数以十计的保镖们将自家的小少爷护在大堂中间。

第三日早上,林家险些灭门,尸体躺了一地。

刑部尚书被推出来担责。

防卫再度升级,有权有势的几家向姬云薇施压,要求调用京城守军十府兵。姬云薇没批,但将离京城最近的驻军调入中都,重点护卫几大家族。

高思谦的嫌疑被排除了,因为第三日晚上他为了自证清白,睁着眼睛在朋友家坐了一夜。

家属哭天抢地,爷父雷霆震怒,官府束手无策,刑部焦头烂额。

陆续有十几位位官员引咎辞职,连病重的乾元帝也被惊动了。姬云薇进宫请罪。

中都百姓议论纷纷,他们倒不太担心祸及己身,因为很显然,这几日的死者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孙。不少人认为这是一场针对杨老将军等达官显贵的报复,并且连环暗杀一定会持续下去,直到这些贵族子弟一一死去。

姬云薇持相反观点,因为她发觉死者都曾是她的追求者。杨三郎的狐朋狗友很多,目前死的这四个都曾对她表达过好感。

杨继广私底下和别人大声说女人果真是祸水、灾星,有了驸马也不消停,让这样的人登基,迟早会引起天下大乱。

姬云薇暂时没空理他,她打算守株待兔,看一看凶手的真面目。杨三郎的朋友中喜欢她的一共有三个,如果她猜的对,今夜该轮到孙家公子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姬云薇事先没有通知孙家,只召集各家家主商讨对策,席间派人给孙家家主孙斯敏塞了张纸条。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她乔装打扮悄悄来到孙家附近,和外出运输垃圾的下人更换了衣物,进入孙府。

当然,对于这个方案高思谦是坚决不同意的,但姬云薇用更严峻的事实说服了他。连环杀人案已经持续了三日,而她如今监国,倘若他们不能拿出一个应对的措施,国家必将大乱。

孙斯敏也不同意,虽然他起初听到姬云薇推测今晚出事的是他家也面无人色。但他还不敢拿皇储来给自己当挡箭牌,只是不住地恳求她能调兵保护。姬云薇告诉他林家请了二十几个绝顶高手做保镖,照样全家被屠,再多的士兵护卫也没有用。

孙斯敏又求她暂时隐藏儿子孙樘,姬云薇说藏是没有用的,这个杀手行动迅速,出手果决且目标坚定。

孙斯敏没话说了,只好一个劲磕头。姬云薇让他宽心,自己则进入孙樘房间做了一番布置。她自忖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斩杀,就算敌不过也可以捕杀这个嚣张的刺客,再不济也能将其重伤。

孙家并非名门,家主孙斯敏虽然在朝为官,但人微言轻,家道中落,因而人丁稀少,仆从也不多。这几日各家都巴不得将全府人聚集在大堂,绝不让子孙落单,但孙家全府人聚到一起也不过十余人,防卫不免薄弱。

戌时一到,姬云薇和孙斯敏的长子孙樘更换了衣物服饰,独自进入他的房中,并点起了灯火。

这是东土大陆第一悬案“乾元末年中都连环杀人案”的第四个夜晚。

中都城连续死了三个备受宠爱的贵族公子,虽然那些鲜血与哭号没有直接呈现在百姓面前,但街坊邻里仍然人心惶惶。天空中飞舞着洁白的纸花,一到夜晚,家家户户便将门户紧闭,或焦急紧张,或等着看好戏,整座京城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杀手漫步在这座城市当中。

心魔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陆绮暃杀人的顺序是有讲究的。第一晚她突然出手杀了杨三郎,因为他家势力最大。第二晚她解决了稍逊色于杨家的目标,因为此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第三日她制造了林家灭门惨案,这就没办法了,他家太紧张,全家寸步不离地围着小儿子。

至此全城都总结出了杀人案的两条规律。第一,杀手每天晚上都要作案。第二,杀手只杀名门望族中的小辈。

于是她的第四个目标便会发现自己并不符合第二条规律,她解决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她抬起头,黑色眼罩沉沉地望着天空。今夜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星辰微微地闪烁。周围没有风的流动,只有沉重的夜色盖在身上。

那个还会因为杀人而眼皮跳动的少女逐渐死去了,在她僵硬的躯壳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越来越冷的杀手之心。冥河的主人似乎找到了下一个继任者,她杀过的人堆满了冥河两岸,她也沉入其中,曾经明亮如星的瞳子里如今只剩无尽的漠然。

“可惜了,看来她也未能渡过此劫。”大司命摇了摇头。

祂是司命之神,维系着人类的生死寿夭,在黄泉有一好友,日前友人心神疲惫,欲寻一继任者,于是数十年前,人间多了一本来自冥河的神秘功法。

祂摇了摇头,准备将目光投射到下一个人选身上。

紧接着祂看到了一个人,不禁又低语道:“也许她的命格会因此而改变呢?倘若她心中还存留着很深很深的爱意——”

祂决定再等一等。

被神注视的少女依然沉默地在城市当中游荡。她用一块黑巾蒙了面,整个人裹在夜行衣里,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幽灵。

子时到了。

杀手忽然浑身一振,眼瞳中闪过一轮红光,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般发足狂奔。今夜街上多了许多士兵,他们穿着连环锁子铠,手执长戈尖刀,擦得锃亮的武器上跃动着明亮的火光。

可陆绮暃仍然没有降低速度。她在街巷的阴影当中穿梭,在墙头檐角飞荡,她面色漠然,动作迅敏,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捷燕,悄然飘落院中。

孙府的后院没人。

孙樘房间的窗户亮着,一片暖黄。

院子很小,略有些荒凉。陆绮暃犹豫了一下,在进与不进之间选择了片刻。她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院中,像一片落叶贴到了窗下。

忽然,屋内的灯灭了,院中霎时变得一片黑暗。

陆绮暃又犹豫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某根筋一直在跳。天生的预感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警觉一直在提示着她,她总觉得今晚会导向一个无法挽回的可怕结局。可是幽冥的力量再一次控制了她,她的眼瞳变得鲜红,心跳变得冷漠,陆绮暃不再犹豫,果断地掀开窗子,飞身入屋。

一个人就坐在简朴的茶桌前,手中的剪子仍然放在刚刚熄灭的烛火上,黑暗当中隐隐有一个束发儒衣的影子,打扮和孙樘如出一辙。

陆绮暃心中狂喜,臂间短剑弹出,它削过空气的时候擦过烛芯,一簇火苗骤然腾起,紧接着陆绮暃看到那人左手举着的弩机,她的食指正在用力。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意识到自己遭了埋伏,立时翻身急退。短剑仍然在空中飞行,带着千钧之势插/入“孙樘”心口。此时倘若“孙樘”反击,完全能以命换命,射中陆绮暃!

可那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竟然没有趁机扳动机扩,而是缓缓松开了弩机。

陆绮暃瞪大眼睛,手按胸口,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眨了眨眼,预想当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她安全地落了地。

她惊诧莫名,于是抬起头,看见了令她永生无法忘怀的那一幕。

孙樘的衣裳,孙樘的巾帻,姬云薇的面庞!

她整个人变得像是白雪,烛剪从手中跌落,姬云薇举起右手,吃力地捂在胸前。

“是……是你啊,小叫花。”

姬云薇声音里带着笑,嘴角也弯着一点笑意,就像她初到凛冬时那样。

烛剪跌落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外间没有声音,也许并没有人听见。

“殿下……”

黑色眼罩呆呆地望着她。

姬云薇的血液在喷薄,可陆绮暃眼中的血腥却潮水般退却,带走了所有的凶戾,恢复了从前的漆黑明亮。

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再一次占领了这只眼睛,她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向姬云薇爬去,慌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我……”

姬云薇靠坐在墙边,指缝间朝外涌着血。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说道:“走吧。”

那只恢复了光芒的眼睛依旧呆呆地望着她:“……”

“长公主殿下!您还好吗?”门外忽然传来了孙斯敏的声音。

姬云薇胸膛起伏了下,没有应答。

她伸出左手推了推陆绮暃,几乎没有力气了,只是碰了碰她的指尖:“走啊。”

“长公主殿下?!”孙斯敏发觉没人回应,立刻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

“走。”姬云薇恳切地望着她,拼命捂着伤口。

陆绮暃麻木地站了起来,退到了窗边。

外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撞破了,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街道上霎时间充斥着盔甲兵器碰撞的声音,统领们大声吆喝。

姬云薇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陆绮暃又退了一步。她满心惶然,畏惧得浑身发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翻出窗外。两个大汉来抓她的脚,她下意识朝后一闪,避开了攻击。

内力在她的筋脉当中游走,只是这次无论它们怎样汹涌,都不会牵动主人的情绪了。陆绮暃站在小院里,奇怪地低着头,用手捂着心脏。

一抹银色水光滑落,轻轻落入泥土。

“抓住她!”屋内有人叫道。

她最后朝窗内看了一眼。孙斯敏等人涌入屋中,手忙脚乱地为姬云薇止血。两个大汉争前恐后地朝她挤过来,试图将她抓住。重重人影当中,她仍能看见一张染着血的温柔笑脸,那一点火光微弱如豆,温柔地涂抹着她的睫毛。

一开始有许多人追她,街道上人头攒动,盔甲闪耀。于是陆绮暃拼命地奔跑,仿佛逃命的小鹿。后来她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树林,沙沙作响的风,沉默不语的心魔。可她仍然拼命地奔跑,仿佛背后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心魔到达中都边缘后便停了下来,如同巡视的巨人般在那里来回踱步。

陆绮暃仍然没命地向前狂奔。

狂风被她甩在身后,树林被她甩在身后,连沉默的星辰都被她甩在身后。可她仍然在跑,不敢停顿分毫。

姬云薇也被甩在身后。

她突然停了下来,欲哭无泪,满面仓皇。

这里没有超群绝伦的刺客,只有一个脸色苍白、双目流血的年轻人。

“我究竟在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紧接着悲怆地高喊:“我又做了些什么?”

她再一次发足狂奔,这次是朝着姬云薇的方向。她一路狂奔,踩踏那些已经被蹂躏过一遍的花草,她气力断绝,跪倒在地,口中溢血。

背上的曼陀罗印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重新归于暗红色的纹身。冥河的印记依旧存在于这个被选中的少女身上,它联通人间与冥界,构筑着生与死的轮回,但它的力量却不再反客为主,而是变成了这个凡人的奴仆。

没有风暴闪电,没有雷雨交加,这是一个平宁的,和煦的,初春的夜晚。

幽冥的仆人陆绮暃消失了,这里跪着的是一个痛苦至极的新人。她哀号着,痛哭着,捶胸顿足,撕裂天地,“我犯下了无法原谅的大错了!我要如何再面对她!”

大司命惊讶地回过了头:“难道是我算错了吗?”

带着惊叹与赞赏,祂注视着这个被幽冥选中的孩子。夜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她仍然哭泣着,呜咽着,柔嫩的草儿托举着她坍塌的身躯。那样悲伤的忏悔,却无法换回时间一刻的倒流。

祂旋即静默地低下了头,若有所思:“也许,太一是对的,神明也并非能够划定一切吧。”

铁雷音倒台后,原本为奴的那些少女重获自由。一半人跟随陆绮暃加入了新成立的杀手组织曼陀罗,另一半人则踏上了回家的路。

未来名震江湖的杀手楼便在铁雷音的废墟对面建立起来,高耸的楼宇永远俯视着烟尘不散的废墟。而这栋楼的主人——陆绮暃于十六岁那年神功大成,幽冥夜血剑法重现江湖,再度震惊天下。

此时的曼陀罗是凛冬城内第一势力,俨然已经统治了凛冬。只不过那位传说当中可怕的陆绮暃似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整日神思缥缈地在大□□处游荡。非常奇特的是,她什么地方都去,什么险奇都看,唯独不踏入那座名动天下的中都城。

楼内的杀手们都拜她为大师姐,以刷新在楼内的排名为荣。曼陀罗的杀手排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人们公认的江湖杀手排名榜,而陆绮暃独居榜首,傲视天下。

而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竟然十余年不踏入中都,这个现象无疑是耐人寻味的。因此许多人据此分析陆绮暃的过往,试图找出她的弱点。

很显然他们没有找到。最终大多以“天子龙气,绮暃畏之”一句草草收尾。

很显然这种说法他们自己也是不信的。陆绮暃是一个敢在刚习剑法之初就谋杀梼杌的人,这样的狠角色只会对所谓的“真龙之气”嗤之以鼻。

可她又确实再不踏入中都。

于是有人猜测,这是因为中都有她不敢见,或是不愿见的人。

但无论人们如何猜测,真相也许只有陆绮暃本人知道,而对此极为好奇的众人是没有胆量去问她的。

虽然陆绮暃经常在大陆上游荡,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回到凛冬,轨迹循环往复。整整二十年,这柄天下最快的剑以一种人们无法理解的坚持在苦寒无比的凛冬城游荡,像是漫无目的,也像自我放逐。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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