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新婚大喜。”苏家公子涵养最好,率先打了个招呼。
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言不由衷地恭喜着,看高思谦的目露妒忌,看姬云薇的眼神痛苦。杨家三公子平日里个性嚣张跋扈,提着马鞭就向高思谦上前一步,口中也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老子拦着,大婚当日我必要抢婚,只有我才配做公主的驸马!”
有人去拉他,有人跟着蠢蠢欲动。高思谦要说话,被姬云薇挡在后面:“杨三郎情深意切,本宫感动非常,可惜已经心有所属,只愿与夫君一心一意。中都多有好女子,杨三郎少年英武,何不再觅佳人呢?”
她以公主之尊,完全可以乱棍驱赶,但姬云薇深知此法治标不治本,因此好言相劝,让他人认清事实。果然有不少公子神色黯然,已有退意。
杨三郎急道:“可是其他人怎么比得上公主你……”
姬云薇正色道:“杨三郎,你果敢勇武,名冠中都,我敬你是条好汉。我以真心待你,因此才据实以告,倘若你不想招致我的厌烦,就应当尊重我的意愿。现在,我们还是朋友。”
杨三郎失魂落魄地伸了伸手,半晌一咬牙,叫道:“罢了罢了!怪我来得晚了!公主你且等我,下辈子我定要捷足先登!”
说罢纵马而去。众公子见他都走了,也跟着一哄而散。
他们如蒙大赦地走掉了,却不道柳树后始终有一双阴沉的眼睛。
“主子。”琇莹驾着马车也来了。高思谦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打算扶姬云薇上车。姬云薇笑着拍了他一下,道:“又来。”
树影下的少女面无人色,脚下微微一动,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怕你摔嘛。”高思谦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拂了拂乱发,手指在她额前稍稍一停。
姬云薇脸上微红,抓着他的手腕带离了脸颊:“还在外面呢。”
“外面怎么了?中都有多开放你不是不知道。”高思谦不以为意,扶着她上了马车。
陆绮暃面色发白,几乎连站也站不稳,那男人牵住姬云薇手的那一刻,她脑海霎时变得一片癫狂。后背上的纹身熊熊燃烧,滔天的悲怒升腾,柳树瑟瑟发抖,叶子簌簌而落!
一抹红光划过她的双眼!
杀了他!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飞身而起,霎时间掠至近前,路人只模糊地感受到一抹残影。琇莹尚还没有反应,拉车的马却感应到了危险,人立长嘶起来。
琇莹咒骂了一句,鞭打着马匹,眼角忽然掠过一道冷风。
“什么人?!”琇莹惊怒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琇莹?”车帘被掀了起来,露出姬云薇不明所以的脸:“发生了什么?”
“没……”琇莹困惑地望着周围:“刚刚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可是明明没人……”
陆绮暃躲在屋顶,死死捂着头。
熟悉的温柔声音带着笑意抵达她的耳中:“哦,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琇莹顺从地应了,低叱一声,驱车穿过长长的街巷。
*
“不要……不要杀人……”陆绮暃抱着头在池塘里翻滚。
这是一座荒废的宅子,前三任主人纷纷离奇去世后就再也没人买了。院子里杂草丛生,池塘倒是还有水,是昨天下雨的积水。
她在泥浆当中翻滚,痛苦至极,狼狈不堪。
“你根本无法控制这种力量!”梼杌临死前的话仿佛一语成谶的诅咒,阴魂不散地缠绕在她耳边。
“我不……我可以……”陆绮暃喘息着,痛苦地向背后抓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青色的纹身依旧没有要熄灭的意思,它点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啊啊啊啊啊啊!!”她痛苦至极地哀号起来:“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头疼得要炸开了!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当中回荡,一时是死者的惨嚎,一时是梼杌极为怨毒的诅咒,一时又变成冥河边的那声音:“你是被选中的人。”
心魔再次出现了,冰冷地在她耳边呓语。
姬云薇将生的希望带给了她,如果不是幽冥剑法,她此刻应该已经自我了结。姬云薇明白这法门有多可怕,因此再三嘱咐她定要注意,不要动怒……可她怎么能做到?
“我怎么能做到!!”陆绮暃发了狂地喊道:“看到你身边有其他人,我痛苦得要疯掉!”
她抽搐着,颤抖着,跪了起来,仓皇地在泥水里照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我是不是有病?我为什么无法克制自己?为什么我如此脆弱?!我连她爱的人都容不下吗?”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轻轻响起:“你是被冥河之主选中的人。”
“冥河之主……”
陆绮暃,无神论者,生命受到梼杌的可怖威胁时也不曾求神拜佛的人,头一次跪在天地之间,满心痛苦,然而强撑虔诚地跪拜叩首:“求求你,放过我吧。”
神以沉默回答祂已走投无路的子民。
*
丑时鸡鸣,一骑飞出中都。
马预先留在了城外,人是翻墙出来的。陆绮暃低喝一声,纵马向北狂奔。
在池塘的烂泥里泡了一晚,她神智略为清醒了些。为了自救,她立刻连夜离开中都,远离姬云薇。
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狂躁的血液也逐渐冷了。背后的纹身重新恢复成红色,但仍然火辣辣地发烫。
头痛欲裂的感觉缓解了许多,陆绮暃不敢放松,催着马一路奔驰,天明前终于来到了一座小城。
她在驿站洗了个澡,马不停蹄地换马上路。持续奔驰了一天后她终于将自己折腾得疲惫至极,暂时放了心,找了家店住下。
为了隐藏行踪,她不住需要登记的客栈,只住荒郊野岭的黑店。这种店不仅矮小昏暗,住店的其他客人往往也蒙面黑衣,一副刚刚杀人越货焚尸灭迹之后的模样。
一楼餐桌旁坐着几个人,一个浑身裹着绿袍的,还有一个脸上扣着一张恶鬼獠牙面具,另外两个身上则绑着粗大的铁链。
因为只有一张桌子,所以这几个装扮各异的人不得不坐在一张桌子旁。陆绮暃进来的时候,其余四人齐齐转过来看她。见到她右眼上的黑色眼罩后又齐齐扭了回去,放心了。好人不会在脸上戴这么个东西。
陆绮暃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楼,简单归置了包袱,打算洗脸睡觉。
下楼打水的时候,她听到先前那几个人在议论最近发生的大事。
“皇帝陛下这是一病不起啊。听说遍访名医,灵丹妙药一批一批地进,愣是越来越重了。”
绿袍子说道,又点了一壶烧酒。
“嗐,陛下这病都一年多了,也没见个好。现在监国的是长公主吧?”一个粗铁链接口道。
“当然了,看陛下那意思,恐怕传位的遗诏都准备好了。”这回是鬼面獠牙。
“你们说的可是那个芸妃所出的长公主?”另一个铁链是个大白嗓:“我听说前段时间中都办喜事,新娘子就是这长公主啊!”
陆绮暃倒水的手一停。
“是啊是啊,听说驸马还是煌帝陛下指定的呢,高家大公子高思谦。”
“这个高家……”
鬼面獠牙迟疑了一会儿,绿袍子马上接道:“中都的名门望族,据说和白家关系很好。高思谦和长公主一同在太学听学,听说一见钟情,等了长公主六年。”
“什么?六年前就开始了吗?”
“是啊,高家公子和长公主也算青梅竹马了,虽然不能门当户对,但高家也不差。听说长公主自己对高大公子也是很喜欢的,多次出言维护。挑这个节骨眼上大婚,是因为国师想要冲冲喜,兴许煌帝的病就好了。”
“哎,杨家公子气坏了吧?听说虽然高思谦捷足先登,但杨三郎盯驸马的位置也盯得紧呐!”
“我看他兴许是真得意公主,巴不得占有她呢。”
陆绮暃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苦苦坚守的理智烟消云散,在她的背后,曼陀罗纹身汹涌而热烈地燃烧,仿佛在欢迎那个真正的主人重新归来。
大白嗓打了个酒嗝,双眼迷离地在盘子里夹花生米。他一连夹了半天,小巧的花生米在筷尖上打转,眼看就要溜出盘子,一双青筋密布的手伸了过来,筷子准而稳地夹住了那颗花生米。
大白嗓酒醒了,抬头瞪着那个少女。她面色平静,独眼里却蕴藏着狂烈的风暴,一双手青筋暴起,筷子却出奇地稳定。
“你们能继续讲讲吗?”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如水,但鬼面獠牙似乎听出了一丝颤抖。
是害怕吗?他心中悚然,望向陆绮暃。她的手极稳定,但一抹潮红从衣领里爬了出来,渐渐向脸颊上蔓延,极度兴奋却又极力克制!
“嗐,大家说嘛,你坐下。帝王家哪有什么喜欢?”绿袍子大概是真喝迷糊了,大咧咧地一摆手,明明他刚刚还颇为肯定姬云薇和高思谦的爱情。
“那杨三郎将门虎子,性格颇为强硬,怎么甘心输给高思谦那种文质彬彬的小白脸?”
“照你这么说,杨三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了?”陆绮暃没有坐下,在他头顶附近说道。
“噫……谁说的准呢?”绿袍子有点大舌头了:“我、我、依我看啊,杨三郎肯定还要去找事的,不过他喜欢拉帮结派,肯定要带上他那帮狐朋狗友。听说有一次他们当街堵了公主的车架,虽然没有动手,但也不放人走,众目睽睽之下,杨三郎就那么登上了公主的马车……虽然最后满脸不甘地出来了,但谁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干了什——”
“别说了!”鬼面獠牙突然一声低喝,捂住了绿袍子的嘴。
绿袍子呜呜啊啊了半天,十分不满地挣脱了:“你干什么啊?我们认识吗!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陆绮暃已经转过了脸,在那只独眼当中,一抹妖异的红光缓缓轮转着,如同一只即将跃出捕食的凶兽!
“你、你、你——”
“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陆绮暃梦游般地低语,可声音绷得像一张颤抖的弓。这下连醉醺醺的绿袍子都意识到不对劲了,本能地向后缩。
“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陆绮暃重复道,赤红的眸子锁紧了他:“你还和其他人一起这样败坏过公主的声誉,是不是?”
“我我我我没有!我只是说着玩玩的!”绿袍子惊恐地后退,带翻了凳子,撞到了后面的水缸:“不……我什么都没有说!”
“是吗?”陆绮暃慢慢朝他走了过来,她举起了手里的筷子,那不过数寸长的纤细木棍在她手里如同逼人的长剑,凶光四射:“你很喜欢嚼舌根嘛。”
“不是你要听的吗!”绿袍子吓得快哭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吗?”陆绮暃重复道:“你这样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别人就会笃信成真,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大白嗓拉着同伴,蹑手蹑脚地朝后门爬去。独眼红光暴涨,一支筷子钉透了他的大腿,飙着血箭钉入地板!
大白嗓惨嚎起来,将同样想要跑路的老板也震得寸步难行。
陆绮暃的声音十分镇定。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前几次印记燃烧时无法自控的暴怒,这一次她平静得像一面静湖。可那瞳子当中,却仿佛整个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平静,然而变得陌生。血液不再像要轰出体外一样疯狂冲击每一个关窍,这次被那股幽暗强大的力量控制的,是她的神志。
“对不起,你们今天都得死了,因为你们都长了耳朵。”她十分平和地说道,忽然用力刺下,筷子贯穿了绿袍子的咽喉。
*
“杨三郎死了。”高思谦表情怪异地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姬云薇没说话,表情略带迷茫,随即将目光挪到高思谦脸上。
“你……”高思谦不敢相信地说了一句。
“我不是怀疑你。”姬云薇惊奇地说道:“我在想大家肯定第一个怀疑你。虽然你名声很好,但指向性太明显了。”
“我知道。”高思谦无奈道:“凶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我推出来挡枪。”
“案发现场有少什么东西吗?”姬云薇问道。
高思谦叹了口气:“当然没有,正因如此,才好往我身上推啊,毕竟我要寻仇的话,没必要劫财。”
姬云薇思索片刻,道:“我要去看看。”
高思谦素知她秉性,也没多劝,又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和你一起。”
“这个节骨眼上,你容易被杨老将军轰出来。”姬云薇道。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啊,他们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高思谦坚持。
马车到了杨府,果然被人拦下来了。
姬云薇下了车,拦车的是杨家家仆,一身缟素,面无表情道:“老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姬云薇正要说话,旁边又驶来一辆马车,上面有苏家的徽记。那家仆将腰一弯,恭恭敬敬地请人进去了。
姬云薇哭笑不得:“烦请通报,姬云薇前来为三郎吊丧。”
“老爷说了,今天不见客,殿下请回吧。”家仆面无表情道。
姬云薇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不过烦请你告诉杨老将军,本宫和驸马在此静候。”
这次家仆进去了,很快府门大开,柱国将军杨继广快步走出,怒容满面:“殿下又来做什么?竟然还带上了这杀人凶手,还声称前来吊丧,假惺惺的不知害臊!”
姬云薇行了一礼。
她贵为公主,又代皇帝监国,杨继广身为人臣,不得不还了一礼,只是动作颇显敷衍。
高思谦上前一步:“请容在下申辩:杨公子遇害时,在下与公主在一处,整夜未曾离开,府中下人皆可作证。”
他缓了一口气,又道:“在下与杨公子确实有些龃龉,但在下向来敬佩杨公子少年英雄,公主也是如此。在下愿以声名性命做保,此事绝非在下所为。”
杨继广冷哼一声:“你做保又有什么用?”不过说到底他也没证据,公然将当朝长公主就这么拦在门外太过难看,遂指了指高思谦:“殿下想要吊丧,老夫做臣子的也拦不住。但高公子与我儿素有嫌隙,嫌疑最大,今日无论如何老夫也不会让你进门。”
高思谦还想说什么,姬云薇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于是他只好等在外面,大约半个时辰后姬云薇就出来了,杨继广臭着脸在后面相送。
姬云薇登上马车,对琇莹道:“回府。”
“这就回去了?”高思谦略显惊讶,还以为她会改道去官府。
“该问的已经问了,该看到的也看到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姬云薇道:“凶手很奇怪……作案动机奇怪,作案手法奇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三郎是昨日夜间死的。死在了自己的床上。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脖子上的一道鲜血干涸的伤口,床榻被泡得发黑。
花园和窗台都没有留下痕迹,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丫鬟们没有听到声音,守门的小厮声称各个门户并没有人进出,家仆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尸体。
“照你所说,杨三郎的屋子正对着后院,门是闩好的,那就只能从窗户进去了。”
“是啊。”姬云薇无奈道:“可惜花坛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刺客显然不想沾到泥土。”
“花坛有多宽?”
“和咱家的一样,反正跳是很难跳过去的,因为窗子是合上的,几乎没有落脚点。而且杨三郎自幼习武,有一点声音都会将他惊醒。”
“刺客显然谨慎到了极致。”高思谦叹道。
“其实他也未必是跳过去的,因为杨三郎的窗台向外延出了一点点,倘若搭上一块便于拿取的木板……”姬云薇笑道。
“那刺客就不能太沉。”高思谦转而一想:“也许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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