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肉眼凡胎

“好剑法!”一名中年男子喝道:“看来我们中间有侠士!”

娜托垭也惊呼:“姐……姐姐!好厉害!”

“夯货!(牧语骂人的话)”乌啼将军骂骂咧咧地抬起手:“放箭!把他们都给我射死!述乎保,准备打扫战场!”

几十张弓瞄准了前方的客店众人,搭箭上弦,箭尖一点寒芒逼人打颤。宫挽绫尚未回头,已感到一股奇怪的氛围笼罩着背心,似乎被鬼神注视了似的。

她心神一凛,喝道:“稍后我喊趴下,所有人都贴在马背上,护住头部!”

没有时间让她继续交代,“趴下!”她喊道。

然后强弓齐齐一松。宫挽绫右手在肩上一扯,展开披风狠狠一甩,挡下了大半箭矢。

“啊!”娜托垭惊叫一声,忍不住喊道:“……我中箭了!”

“忍着!”掌柜喝道,他也擦伤了手臂。

述乎保哇哇叫着就开始卸装备,率领一支轻骑快速逼近。他速度极快,转瞬间几乎摸到了队伍的尾巴,那神秘的黑衣女子仍然落在最后,突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沙场当中培养出来的直觉让乌啼将军觉得哪里不对,当即举手高喊:“述乎保!停下!停!不要再往前!”

述乎保没听清他的喊声,狼叫着一味向前冲:“兄弟们,随我上,先砍了这个女人!”

天地间传来一道冷冷的笑声。黑衣女子举手,双掌在面前快速结印。四面八方的树木当中飞出绿色的游丝,力量在她掌心飞速汇聚。黑衣女子指尖相对扣紧,黑纱后嘴唇微动,一道金色的咒印拍回树中。

霎时间树木摇曳,枝条怒舞,卷住了埋头冲锋的述乎保等人。述乎保大叫起来,拼命劈砍那些柔韧的枝条,可那些树突然变得金光笼罩,他连树皮都割不开。很快乌啼将军冲到附近,冲里面喊道:“述乎保!”

“将军!”述乎保大叫,他力量惊人,因此尽管拼命挣扎也仍旧中气十足。“将军,我们身上不是有大萨满赠予的护体冥气吗?为什么这些树还敢缠着我们!”

“夯货!夯货!”乌啼将军破口大骂:“你看不见那些金光吗!对面有高人!一定是她的力量把你们几个身上的护体冥气压制住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述乎保可怜巴巴地喊道。

“冲过去!”乌啼将军做了决定,“我们这么多人,冥气一定压得住对面的妖气!”

摆脱追兵后,客店众人依旧不敢放松。宫挽绫的马累瘫了,跪在地上动弹不得。身材偏瘦的娜托垭请她共乘一马,奔走了约两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客店掌柜所说的隶属于纳部的纳里领主境内。

掌柜的喘着气讲了几句,纳里领主神色一变,道:“真是乌啼军团?有多少人?”

“是......至少五百人。”掌柜的说道。

牧民们一个个神色恐惧,纷纷叫了起来:“长生天啊,五百人!一定是你们把他们带过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掌柜的喊道:“我们这里并不靠近边境,这些乌啼出现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杀我们这么几个人吗!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冲着纳里领主来的!我们只不过拦在沿路,若不是这位女郎大显神通,乌啼军团现在就将这里烧毁了!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们就说这些冷人心窝子的话......”

牧民们更加恐慌,一个个开始收拾东西,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窜。

纳里表情也很不好看:“安静。都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拔营。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店里都是些什么人,我要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要知道来处,否则我不能带走你们。”

“我和我女儿都是隅部的牧民。”先前赞赏过宫挽绫的中年男子率先说了话,果然是隅部口音。

纳里点了点头,另一个老妪也说话了:“老婆子和儿子,孙儿都是哈部的,就在掌柜的店里住了一晚,这边打仗,太乱了,我们打算回去,还是我们家那儿安全......”

大家陆陆续续报了自己的来处和身份,最后只剩下那名从未露脸的黑衣女子。沙沙作响的帐篷后,她的黑纱显得更为神秘可疑。纳里抬了抬下巴,目光锐利。

“她救了我们,怎么可能是歹人?”娜托垭昂着头走到她身旁,尽管因为箭伤痛得龇牙咧嘴,可她很坚强,一句抱怨都没有:“我愿意替这位恩人姐姐作保!”

“是啊,多亏了这位女郎,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客店掌柜也看出黑衣女子有所顾虑,连忙开口道:“她要是心怀恶意,刚刚只顾自保就好了。”

“就是就是,”娜托垭跟着搭话:“恩人姐姐这么厉害,不想暴露身份也正常嘛。”

“她,从五百个乌啼军团手中救下了你们么......”纳里眼瞳当中精光一轮。

他察觉到黑纱后,那神秘女子的目光也正打量着他,却不明白对方那目光的含义。他却不知宫挽绫是见过他父亲的。纳里的父亲是纳部的老族长,他是族长的儿子之一,他阿爹没有给他继承权,但给了他一块领地和不少牛羊。纳里的长相随了老族长,尤其是中庭和下颌,宫挽绫正在通过它们回忆关于纳部的信息。

她想起来了。纳部是牧族十二部落当中相对温顺的支脉,为此没少受隔壁盛气凌人的乞部的欺负。但纳部也不是待宰的羔羊,组织起来的军队已经在边界初步遏住了乞部的兵锋。想必刚刚的追兵就是乞部派出的斥候之一,他们已经绕过了前线,深入纳部腹心。

纳里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比五百乌啼士兵要可怕得多。“你必须交代你的身份,而且就算你说了,我们恐怕也不能带你离开。”

黑纱微微一动,仍然沉默不语。在牧民们隐隐起了骚动时,黑纱后终于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

“大煌,阴阳师。”

所有人都神色剧变。就连客店老板也下意识退了一步,娜托垭也是一惊,颤颤巍巍地问她:“姐......姐姐,你开玩笑的吧......”

如今在西域,阴阳师三个字是令人无比忌惮的存在。

“拿阴阳师的身份开玩笑,无论在西域还是在中原都是会被打死的。”黑衣女子好像开了个玩笑,虽然语气诙谐,内容却让人笑不出来。

娜托垭嘴巴一番翕动,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会伤害我们吗?”

“如你所言,我若想要害你们,刚刚大可直接让你们被射成刺猬。”

娜托垭脸红了红,面朝众人大声道:“我相信恩人姐姐不会害我们!”

“你来西域有什么目的?”纳里目光尖锐了起来。

黑衣女子一哂:“纳里领主,你见过哪个人会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呢?”

“你不肯说,那便请离开这里。”纳里冷声道。

黑衣女子转身就走,娜托垭急忙拉住她的衣角,眼巴巴道:“恩人姐姐,外面危险,你去哪?”

宫挽绫有点好笑,冲纳里道:“我的阵法已经被破掉了,乌啼军团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纳里领主不必收拾了,你拖着这些家当,跑是跑不掉的。”

纳里神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阁下究竟有何打算?”

黑衣女子停步,回头望着他。纳里维持镇定如恒的表情,走到她面前,直到几乎贴上黑纱。宫挽绫低低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回纳里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眼神惊异地打量着她:“敢问阁下名姓......?”

黑纱后薄唇一勾,修长的手指伸出,意味深长地按了下帷帽:“我的名号,岂不是很好辨认么......”

纳里连退了两步,心中惊涛骇浪。他早该想到的!这般手段,只有那位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大煌双子国师,黑帷!

“我能不能问一句?”纳里道:“阁下不会伤害纳部子民,对吗?”

“那对我没有意义。”“黑帷”冷冷道:“我人在他乡,和整个西域为敌有什么好处?记住我说的话,我只想达成我的目的。”

纳里点了点头,继而扬声道:“都停下!”

乌啼军团先遣部队逐渐靠近纳里领地时,纳里领土的牧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纳里召集了亲卫,又挑选了一批牧民,下发武器装备。放牧的民族上马是骑兵,下马能牧羊。

牧民们很惊慌:“领主,那可是吃死人肉的乌啼军团,他们身上有死人气,我们看见他们就会腿软的!”

纳里望向“黑帷”。宫挽绫学着黑帷的习惯笑了一声,道:“这不难。”

她坐了下来,望了望周围:“需要一碗洁净的水,最好是祭祀所用。”

娜托垭立刻跑去打水。不一会她托着水碗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捧着:“恩人姐姐,你要的水,我向萨满大人讨来的。”

宫挽绫将碗搁在手旁,两指在眉心轻轻一点,沾了水在纸面上画符。丝丝缕缕的金色在她指尖盘旋,随着符水流满咒印。

她习惯性地画到一半,心头忽地一紧,指尖有了凝滞。想到芈重黎对自己说的话,她和煌帝给自己换命,强行安上了少司命的名头……其实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少司命转世。这念头一出,她便感觉气息受阻,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肺腑当中。

不要多想!宫挽绫回神,她无力阻止信仰的动摇,只能屏除杂念。画完了一张,她便命纳里的亲卫都走到她面前来,尔后将符咒朝他们身上一拍。

众人只觉一阵暖流入体,俱是抖了一下,随即心中安宁。宫挽绫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乌啼军团之所以让人望而生畏,是因为乞部的大萨满召唤了掌管死人的邪灵,在士兵身上沾染了冥气。我在你们身上留下的咒印能够破解冥气,你们交战之时不必畏惧。”

众人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神圣力量的庇护,俱是大喜过望。牧民们见状也是半信半疑,有人站出来要宫挽绫也给他们身上留下力量。人数众多,宫挽绫干脆撇了符纸,扬起碗中水洒在他们身上。

她好一会儿才忙完,得了空子歇息。娜托垭顶着一头热汗跑了回来,匆匆拿起水囊浇在头上。

周围只有一个闲坐着的宫挽绫,正打量着纳里的营地,目光随便落到**的牧族姑娘脸上。

“热死我了。”她咕囔一声,甩了甩脑袋,从这边一路跑到那边,活像一头小马驹子。

水珠在雪白的皮肤上滚动,一路落下,浇过脖颈与肩头,顺着白皙有力的小臂流过指尖。

中原姑娘和牧族姑娘完全是两种风格,后者大多纤细柔弱,文质彬彬;前者则健康强壮,女子天生肌肤胜雪,但肌肉流畅,富有力量。

“准备得怎么样了?”宫挽绫问她。

“都按照恩人姐姐说的办了,待会车子过来,恩人姐姐你上车就好了。”

娜托垭露出雪白的牙齿,睫毛长而弯,罩着浅栗色的瞳孔,骨相深邃,眼瞳澄澈。“长生天一定会庇佑我们的!”

她跑过来蹲在宫挽绫面前,眼睛眨啊眨:“恩人姐姐,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护身符呀?”

“什么护身符?”

“就是你之前给牧民大哥们弄的那个呀。”娜托垭继续眨巴眼,让宫挽绫想到雪鹿:“我也想帮忙,但我好怕那些黑衣服的敌人……”

她一边想着那个场面,一边真的发了个抖。宫挽绫怀疑她是淋了凉水被风吹的。

“大家都说那是因为他们吃死人肉。上次我们被他们追的时候,明明隔了那么远,我却感觉腿都软了,提不起来精神,明明想勇敢一点,可是就是不受控制地直哆嗦,骨头缝子里面都冷得要死。”

宫挽绫看了眼她的脖颈,那里缠着绷带,是先前的箭伤。伤口蛮凶险,医者说再偏一点她就没命了。

“你受伤了还帮什么帮,好好待着。”

“不要嘛。”娜托垭和她撒娇,“我不冲到最前面就是了,你看我有手有脚的,大家都有任务,连老婆婆都在装车,我干嘛要待着?这是我们整个部落的事情呢。而且,我可是我们部落的神箭手,弓术最好的蒙西大哥都没我准头好!”

她说着就卸下弓箭来,娴熟地搭箭上弦,没闭眼睛就放了手。破空一声疾响,箭尖穿过百步开外的旗杆。

“看!”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们牧族儿女,人人都能上马开弓!”

宫挽绫心中一动,没有再拒绝,换了姿势盘膝而坐:“倒真是个神箭手,那你坐过来吧。”

“诶?好哎!”娜托垭惊喜地笑了起来,在地上磨蹭磨蹭,学着她盘膝坐下,还在小声嘟囔:“不用跪着坐吗?我看从前从大煌来的客人都喜欢跪坐,嗯,屁股后面好像还要垫一个盘子,叫什么……支……支屁股的……”

“……那叫支踵。”“黑帷”扶额,无语之意穿过了黑纱:“运功的时候不用跪坐,一般都盘着。”

“好了好了,我坐好了。”娜托垭终于调整好了姿势,满脸期待:“你要运功了吗?”

面纱后女子一笑,道:“伸手。”

娜托垭乖乖举起双手,宫挽绫便和她双掌相对。她闭上眼,暖流自指尖一阵阵涌过,咒印带着祝福的力量落入娜托垭的体内。娜托垭惊奇地看着涌动的温暖金光,抬起头懵懂地望向“黑帷”。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神性和圣洁盖过了所有伪装,那一瞬间牧族姑娘娜托垭用一副蒙神眷顾者的肉眼凡胎,透过黑纱和面具,看到了宫挽绫真实的面庞。

乌啼军终于逼近了纳里的营地。数百个帐篷仍旧伫立在那儿,一群人正合力将一顶暗蓝色的大帐抬上车。

各部都有自己的主色,只有族长和嫡系子孙才能使用家族的帐篷,因而看到那抹暗蓝乌啼将军就知道那是谁的帐篷。

远处弥漫着烟尘,隐约能看到被驱赶的畜群,还有倾轧的牛车。

听到不加掩饰的马蹄声,牧民们更加惶恐,但却不肯丢下帐篷,慌张地喊叫着。

“纳里真是个糊涂蛋!”乌啼将军放下心来,用马鞭指着那群人哈哈大笑:“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让人抬着他这破帐篷。”

看到眼前拖家带口、哭爹喊娘的画面,乌啼军再也没了顾忌,放马冲了过去。这五百士兵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入纳里的营地,刀枪在帐篷里随意戳着,可惜没有看到一个人。

“看来是都跑了,没意思。”乌啼将军啧了一声,随即高举弯刀,指向远方的烟尘:“追!追上的,都是你们的!”

五百骑兵纵马冲了过去。最前面的几十匹马忽然齐齐摔倒,长而尖锐的钉子狠狠扎进轻便的皮甲当中。紧跟着四面八方箭矢如蝗,将外围的骑兵扎了个透。

半人高的草丛中竖起一个个披着暗蓝色披风的士兵,不断张弓射箭。

娜托垭也在其中,手不断地从皮囊里摸箭。她射箭就跟喝水一样轻松,搭上弦就松手,还有精力左顾右盼,看哪里的敌人有异动。

“举盾!举盾!”述乎保大吼。乌啼骑兵们举起盾牌,匆忙躲避箭雨。

“什么人?”乌啼将军惊道,旋即认出了他们的番号:“纳部亲卫!怎么会?那老头子会舍得将亲卫军给纳里?”

在他印象里纳里只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儿子,而纳部的亲卫军并不多。可看周围的蓝披风,至少有一半都在这里!

箭雨射了两轮,披着蓝披风的骑兵们纷纷跃了出来,高举藏在草丛当中的长矛短刀冲了上去。

“撤!”乌啼将军眼看情况不对,当即带队撤离。刚转身跑了两步,前方烟尘四起,一支民兵挡住了去路。

乌啼将军怒笑道:“就凭这些狗杂碎,也敢来拦路?我乌啼先锋……”

一箭射来,他条件反射地一躲,耳朵却被穿了个透。

娜托垭又摸了一支箭,可惜刚刚露出来的缝隙已经及时被乌啼士兵持盾补上。她意兴阑珊地瞄准了其他人,周围的民兵们大声喝彩:“不错嘛,娜托垭。”

“好样的!”

“上马!”长官发号施令,娜托垭也翻身上马,一群人飓风般冲了下去,娜托垭左右驰射,百发百中且速度极快。女子轻便灵活,她不知不觉就冲在了最前面,成了显眼的靶子。一箭飞来,娜托垭丝毫不慌,人忽然消失一瞬,再露头时竟从马肚子下面钻了出来!

她大喝一声,弯刀划过天空!

“将军,你没事吧?”述乎保拿着皮囊走了过来:“将军喝水。”

他们暂时撤离了纳里的领土,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休息。两个士兵站在一边替他包扎受伤的耳朵。乌啼将军神色一时阴沉得厉害,一时又忍不住咧嘴笑出声,吓得周围的士兵都不敢靠近。

“那些人有问题。”他说道。

“啊?”述乎保述乎保呆呆地应了一声,“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给王子发信。”乌啼将军思索着:“我们找到了纳古,王子可以行动了。”

“什么?找到了?”述乎保显得更加呆滞了:“什么时候?”

“你这个夯力!”将军骂他:“没看到纳古的亲卫军都在这了吗?这些牧民见了我们什么时候不是腿软尿裤子,就算是士兵也只有投降的份儿,可是今天他们居然敢埋伏我们!人怎么可能突然长出胆子?是因为纳古在附近!他的大帐也在!我们到的时候,那些牧民正往车上抬!”

“那真的是纳部的亲卫军啊。”

“不然你觉得什么军队能将我们追着撵?”将军冷冷道。

“信发走了。”过一会儿述乎保回来了:“将军,那我们接下来干啥啊?”

“跟着他们。”将军不假思索道:“派出斥候打探,我们远远地跟着他们,确定他们的方向,大部队到了之后就杀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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