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仇得报之日永失所爱

伽罗来看宫挽绫,听说她醒了,倒在门外呆了半天。

里面的人也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面壁躺着。

伽罗踟蹰了半晌,竟然掉头走掉了。

宫挽绫闭上眼,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

她养伤的这些时日双方很少打仗,万俟龍大势已去,但仍然留有相当数量的中坚力量,他的长子万俟帕吾是个智勇双全的战将,伽罗和他几次交手,没讨到什么便宜。

崇光五年,双方依然在万俟部的领土上僵持不下。

春季羊群要接羔,八部军心动摇,不少人惦记着回家。伽罗索性也就让他们各回各部,但留下了先前组建的主力部队,承诺战胜后将万俟部的财产分给他们。

这帮人走了之后黄金军更显团结,留下来的个个都是精锐。

伽罗很想一口吃掉万俟龍这个瘦下来的胖子,但她也要考虑到己方的伤亡。

宫挽绫伤势渐好,只是之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毕竟伤了元气。医者看她脸色泛白的样子都怕她随时倒下,建议她最好余生都卧床静养。

宫挽绫一动气,不得不又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

她对自己的病因心知肚明。信仰丢失后,她的力量也一并流失,如今添了情伤,更是不堪重负。

伽罗发了好大的脾气,让人把她绑在榻上,禁止她下地活动。

宫挽绫反抗挣扎,驱使白绫攻击伽罗,她已经被锁了好几年,如今一日都觉得难以忍受了。

她甚至说要离开西域,然后被暴怒的伽罗掐住脖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本王身边半步!”

宫挽绫觉得好笑:“你上次还说让我滚,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伽罗被噎了个正着,干脆让金莱亲自看守她。

她觉得很悲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当年喜欢的那个姑娘走到了这一步。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宫挽绫时她的模样,一袭白衣,帷帽遮面,对方独斗她的狰还占了上风,让她在心里夸她好身手。也记得那年她们在黄金城夜晚的街道漫步,火把如荼照得姑娘衣衫暖黄。还有中都合欢树下她提笔写下一个愿望,希望能得到旁边这个人的青睐,想和她有更多美好的未来……

她如今得到和她的未来了,只是两个人谁也笑不出来。

“你病了,病在心里。”龙姑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从前的伽罗是个热情的姑娘,虽然嘴上总是得理不饶人,但她依旧讨人喜欢,一出场总是人们眼里的中心。”

“我病了吗?”伽罗怔怔地抚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这里这么疼?”

龙姑捂着脸哀叹:“我是不是做错了啊,我就不该把她带到你面前来,害得她重病难医。”

伽罗听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她心烦意乱,并未重视起来。

次日她就知道这不详的预感是什么了,因为宫挽绫消失了。

能在军营里把一个马都不能骑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除了魔女龙姑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龙姑送了她一程:“你别怪她,她心里太痛苦了。我知道你比她更痛苦,所以我现在帮你离开。其实她有在试着去改,只是找不到方法。”

“我也教不了她,我没和人好过。”龙姑一摊手。

这俩人的纠缠让她对爱情产生了怀疑,甚至都有点想独自一人了。

马车里的人好半天才说话:“我没怪过她。”

龙姑送她出了万俟龍的地界,她信任的护卫会把宫挽绫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回到军营,大摇大摆地走进伽罗的金帐:“人是我送走的,你有什么意见?”

伽罗暴怒地揪住她的领子:“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龙姑反手把她推开:“你醒醒吧伽罗!她再待在你身边就要死了!她有家,她想家了还不行吗?她家里人不会对她冷嘲热讽,不会把她绑在床上睡到流血!”

伽罗跟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神情说不出是难堪还是痛苦。

“她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她含着一丝希冀望向龙姑:“她挺喜欢我的,不会一句话不说就走……”

龙姑表情比哭还难看:“她说她等你回来。”

“什么?”伽罗没听懂:“等我回哪去?”

“等你,等的是你,是从前的伽罗,明白了吗?”龙姑跟她吼得脸红脖子粗,这会靠在桌边大喘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让自己知道。”

伽罗沉默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外面是很好的春日。

她记得正是在这样的春日,她纵马长驰,在金黄色的沙漠中,她寻着金元宝的踪迹前行,然后就遇见了宫挽绫。

*

马车缓缓驶入大煌国境。

蒙眼的女子伸出手,感受着风拂过指尖。

西域的风夹杂着沙子,绿洲里也很干燥。

中原的风不一样,鼻端都是故土的气息。

龙姑给她的龙骨很有用。此物有灵,能滋养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因为长途奔波而死在路上。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宫挽绫走进去,付了半年的银钱。

徐陵从前是煜王的封地,煜王死后由长子继承,属地很安宁。她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先恢复元气。

龙姑给了她很多金子,足够她把自己养到有一战之力。

一个月后,宫挽绫开始频繁听见关于战事的议论。

她在桌边坐下,照常叫了早膳,隔壁桌的两个客人应该是从中都赶来的,操着一口京城口音。

她听到乡音,还无暇感慨,先被内容惊了一惊:“云梦那位殿下终于扯起反旗了!”

宫挽绫手颤抖了一下,凝神细听。

“哎老兄,你从中都来,知不知道……上面那位什么反应?”

那人哎了一声:“上面那位就是个傀儡,现在还传他就是个白痴,能有什么反应?御侍大人倒是很平静,说实话今日的事大家早有预料,双方隔着血海深仇,换我我也造反啊。”

另一人小声道:“什么造反,明明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嘘!”周围立刻嘘声一片:“你以为徐陵离中都很远吗?当心官府的来拿你的头!”

“我看官府如今都是墙头草,没准还盼着云梦那位当家做主呢。”有人压低了声音:“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徐陵这位郡王,名义上还是云梦那位的哥哥呢!私底下关系好得很。”

宫挽绫连续出了几日的门,专门去人多的茶馆酒肆听百姓们对云梦兵变的看法。越听心里越有底,看来辉夜的宣传工作做得很好,百姓们对她并不抵触,甚至还挺欢迎的。

听说有的地方还在流传姬羽辉夜的传奇故事。从她出生时那轮紫色的太阳忽然落在院子里说起,一直说到这位殿下每走一步就会招来大批朱雀,什么她有三头六臂,相貌美丽如同仙神,什么她曾经大战穷奇,斩杀獓因,从英明神武说到家长里短,传得神乎其神。

一开始还只是少数人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但听说荆楚军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尽杀贪官污吏,废除苛捐杂税,还会帮当地居民驱赶马匪,想一睹尊容的人就到处都是了。

姬羽辉夜有了一个民间传颂的称号,神武王。

宫挽绫住的这家客栈的老板每天都求神拜佛,盼着神武王殿下快点来徐陵,让他少交点税。

民间一片期盼,宫挽绫的心情却与他们相反。

中都一直嚷嚷着要出兵平叛,这么久都没有动静,肯定不会是无人可用,而是要有大动作。

不知道背靠幽冀,吸收了炀、烨二王的芈娴壮大到什么程度了......

北上一路都是平原,在襄州,荆楚军遭遇了第一次官方军队的正式抵抗。襄州卫直属于王室,忠诚度很高。

仅七日,襄州失守,神武王、燎王进驻襄州。

云梦势如破竹,中都和荆楚军中间只剩下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跨过淮水便是千里平原,届时荆楚军可长驱直入。

芈娴从四方纠集军队勤王,号称王师二十万,由老将程遥统帅,将在淮水北岸拒敌。

程家世代出良将,死在西域的程破电就是程遥的儿子,他的某位曾祖则是开国元勋,世代忠烈,很受皇室信重。

程遥今年六十有八,但仍能上马如飞。他作战风格沉稳谨慎,若让他守住淮水,姬羽辉夜三年四年都未必能过得了河。

宫挽绫在房内关了三日冥思苦想,始终没有良策。

这里不是西域,程家更是将门世家,她能想到的,程遥必定全都想到了。

淮水南岸,姬羽辉夜也禁不住赞叹:“果然是将门世家,程老将军的布局让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燎王表情很不好看:“若要强行渡河,我仅有三成把握。”

“下策。”姬羽辉夜摇头:“让我们的军师来说一说,上策是什么?”

云逾光袖手而立:“若在北方置一强军,便能使其腹背受敌,而后赶入河中,营寨不攻自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宫挽绫尚在愁眉不展,最新的战报已经到了。

客栈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云炎铁旅闪击凉兰,已经夺了两处碉堡?”

宫挽绫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

报信的人喘了半天:“是、是啊,听说缙云国主亲自率军夜袭西京,虽然没能攻破阳关,但如今大军压境,十分凶险!”

众人议论纷纷:“这缙云国主难不成是想趁乱分一杯羹?总不会要挥师东进,夺得中都吧?”

“缙云毕竟是小国,哪里有那个实力。我大煌地大物博,不至于被他们给吞了。”

“我倒是有个看法,这凉兰和淮河也不远了,若是云炎铁旅当真夺了阳关,然后逼近淮河,便可以在北岸和程老将军对上......到时候中都好不容易纠集的二十万大军,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此举十分冒险,缙云樱战线拉得太长,容易被中都和程老将军前后夹击。”

“害,缙云樱不知道中都的底细,可我们知道啊,中都现在除了守军以外,哪还有肯来勤王的军队啊,要是把守军也派出去打仗,中都就成空城了。”

宫挽绫忽然出声问道:“缙云军兵有没有残杀城外村落的百姓?都做了些什么?”

“那倒没有,就知道缙云国主出榜安民,陈兵关外,倒是没听说什么烧杀抢掠的勾当。”

人们议论纷纷:“怪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打仗,可缙云国主都亲自来了,难道只是为了进城夺个旗?”

宫挽绫长舒了一口气,回去睡觉了。

十日后战报再次传来。

傍晚有一支穿着云炎铠甲的军队从凉兰的方向来,渐渐逼近淮水北岸。

王师人心惶惶,荆楚军夜渡淮水,杀入营寨。

程遥虽然准备充足,但缙云樱出兵后他军心动摇,阵脚不攻自乱。燎王亲自带两千先锋军过河,上岸后迅速架起浮桥,杀入敌营。

两军血战了数日,双方都损失惨重。程遥最终还是马革裹尸,姬羽辉夜命人以礼相送,将他的尸身载回故乡。

中都方面前所未有地恐慌,既恐惧西面静坐的缙云樱,面前的反叛大军又迫在眉睫。

荆楚军稍作休整后便长驱直入,渐渐逼近中都。

缙云樱依旧在阳关外坐着,有人说她这是坐山观虎斗。更远的西方传来了牧族的消息,黄金王伽罗刚刚攻破万俟龍的老巢,至此牧族已经初步统一。

宫挽绫离开徐陵,启程前往中都。

煌崇光帝六年,中原板荡。两方势力撕咬搏杀,欲较一高下。

姬羽辉夜兵临中都城下。

*

伽罗从一个倒下去的万俟士兵胸口拔出刀来。

万俟部刚刚平定,偶尔有小股俘虏叛乱。

“你说姬羽辉夜已经逼到中都城下了?”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插回背后:“这么快?”

龙姑道:“听说之前那两个王叛乱,杀进中都的时候大打出手,芈娴收服他们应该费了很大劲,中都元气已伤。”

伽罗又不乐意了:“鲫鱼可比你想的强多了,以前她能和我打平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她那个姑母,那可是常年领兵的燎王。”

龙姑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伽罗一边走一边问:“万俟家还剩什么人?清点过了吗?”

万俟龍在兵败当日被俘,试图垂死一击时被伽罗当场穿了个透心凉,尸身挫骨扬灰,祭奠塞娅英灵。

长子万俟帕吾在混战中被杀,事后辨认出尸首,同样挫骨扬灰。

龙姑汇报道:“万俟龍还有两个侄子,都担任军官。然后就是一大帮亲戚,哦对,万俟龍的小公主万俟沁也活着,不过她好像因为什么事触怒了她父亲,被发现的时候正被人关着。”

伽罗略一思索:“本王去见见这个万俟公主。至于万俟家的其他人,参军的挫骨扬灰,没参军的男女分开,男的拉去做苦役,女眷充当奴隶。”

她走到万俟沁的居所,铠甲发出暗沉的声响。伽罗推门进去,她靴子上还有血,走一步就是一个血脚印。

不过她毫不在意,冷冷地盯着床榻上的女子:“你就是万俟沁?”

“见过王上。”脸色苍白的女子下地行了个礼,神色倒是十分淡然。

伽罗狐疑地盯着她,拼命在脑海中搜索。她当然是见过万俟沁的,万俟龍有多宝贝他这个小女儿十二个部落都知道,万俟姑娘的美貌在十二部落中也是出了名的。

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人,和她记忆里那个明媚天真的小公主没有半点相似。

万俟沁看见她的眼神,自嘲地抚了抚脸颊:“吓到王上了?我——我病了一场,大概和从前不太相像了。”

伽罗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的和缓:“什么病?万俟龍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万俟沁微微垂下头,片刻后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近乎呓语:“真像。”

伽罗皱眉:“你在说什么?”

万俟沁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坐下来为她倒茶:“万俟部的茶水还是不错的……王上请坐下吧,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伽罗其实没有耐心听她说什么故事:“你直说为什么被万俟龍关起来就行了,还有,他谋害我阿娘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她说着,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万俟沁微笑:“参与了呀。”

伽罗神色骤变,险些没控制住自己想掐住她脖子的**,声音已经阴冷了下去:“你说什么?你参与了?参与了多少?怎么参与的?”

万俟沁好像害怕似的往后缩了缩。伽罗注意到她好像很怕冷,一直往灯笼旁边靠:“王上不如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伽罗盯着她坐下了,厉声道:“快讲!”

万俟沁看了她一眼:“我为阿爹和阿娜尔的见面提供了桥梁,如果不是阿娜尔求我,或许塞娅殿下就不会死……”

“你说阿娜尔求你?她通过你见到了万俟龍?”伽罗神色更疑惑了。

她知道最后杀死塞娅的人是那个叫阿娜尔的乐师,琵琶弹得很好。只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对塞娅出手,大家都说她被万俟龍收买了。

只是龙苏和龙姑都认为另有隐情。因为塞娅给阿娜尔的待遇很高,而且阿娜尔只是一个年轻的乐师,怎么可能战胜功力高深的塞娅?

万俟沁低下头叹气:“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神谕,乐师只是她接近你阿娘的身份......”

……

伽罗猛地站了起来:“不可能!你说什么?她是我姐姐?我姐姐明明是被恶狼叼走的!阿娘绝不会抛弃姐姐!”

“当年的大萨满已经死了,如今也无法求证。”万俟沁又叹了口气:“不过这应该就是真相,否则阿娜尔为什么要冒死刺杀塞娅殿下?我见过她的真容,和你长得像极了。”

龙姑再见到伽罗的时候对方一脸惊骇,看起来混乱无比。

听完了万俟沁的故事,龙姑沉吟了半晌:“她倒不一定在说谎,何必编这么个故事来骗你。你那时候太小了,对你姐姐没有印象,但我还隐约记得一点,你姐姐本来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那年突然离奇被狼叼走,自此不知所踪。”

“神谕......”伽罗念叨着:“这是什么鬼神谕?”

龙姑道:“呃,其实神谕也没有说错,阿娜尔确实杀害了你阿娘,导致牧族大乱,黄金族动荡,但是话又说回来......”

伽罗叫道:“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这劳什子神谕,那阿娘根本不会抛弃姐姐,姐姐又怎么会想要报复?”

龙姑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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