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回去洗洗睡吧你。”叶秋闻推开江之阔,没忍住又踹了一脚他小腿,“能让我自己安静待会儿吗?我快累死了。”
“那,洗完澡能来找你吗?”江之阔又问,“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睡得着吗?”
“睡不着我会自己数羊。”叶秋闻掏出耳机戴上,认真地摆了摆手,“江老师,我们还是回到安全距离吧,没有利用就没有伤害。主要是,我们这种关系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江之阔沉默了半晌,“……为什么?”
利用本来就是权益之计。
我并没有抱多大的期待,所有的关系在人心面前,都是脆弱而短暂的,当出发点和立场产生变化,关系的性质也会随之改变,你我都没理由不懂。
所以当下,冷处理就是最好的办法。
主要是。
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而我,真的没有了,一滴都没有了。
“人还是要靠自己啊。”叶秋闻给了一句万能的打气鸡汤,“我不能总是麻烦别人。”
“你。”江之阔顿了顿,“不是麻烦。”
“算了,我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叶秋闻重新躺回床上,给自己盖上暖和的小被子,“主要是我的人生不能规划,我以前看多了杂志那些鸡汤,也学人家做什么理想规划,后来发现,现实每一步都踩在了我的规划外。我现在都不敢许愿了,不然老天爷就该怎么整我了。”
江之阔叹了口气,“今晚……是我冲动了。”
叶秋闻把被子拉高盖过了头顶,“没关系,江老师,就当无事发生吧。”
江之阔最终带上房门离开。
叶秋闻戴上耳机,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听着疗愈小曲,试图把自己哄睡着。
但疲倦像是沉在海底的沙,而思绪是不断上浮的气泡。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糊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注视着。
他睁开眼,发现贺谦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被吓死的。
叶秋闻平复了一下骤然狂跳的心,努力语气平静,“说吧,想埋哪儿。”
“埋你边上。”贺谦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都快六点了,怎么还睡这么沉?”
“是啊都快六点了。”叶秋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又睁开,咬牙怒吼,“所以才六点啊!你神经病啊跑来我房间干嘛啊?!”
“没办法,我怕你偷偷跑掉。”
叶秋闻:“……?”
不是,哥们儿你、我、唉?!
你怎么会没办法,你是太有办法。
受不了了,叶秋闻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血压蹭蹭往上涨,“我都还没睡醒,怎么跑啊?啊?!”
再说了,退一万步来讲。
可以做鸟,但不能做笼中鸟啊!
这样的话,跟那种能充气的小玩具有什么区别?!
逼真到我这种程度,可是另外的价钱!
“说明我们之间的信任还不够。”贺谦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卷起的被角,“继续乖乖待着,下午有个活动,我想你陪我一起出席。”
叶秋闻直接拒绝,“……我不想去。”
“叶影很担心你,我跟她说了你这两天跟我待在一块儿,她立刻就放心了。”
“几点?”叶秋闻觉得自己又行了,“我看情况吧,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下午四点。”贺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到了就行,继续睡吧,还早呢。”
好恐怖,这谁还睡得着啊。
但叶秋闻还是假装困意又上来了,打了个呵欠,“嗯嗯,哦哦,好的……你也再回去睡会儿吧。”
说完,他就紧紧闭上了眼睛,还翻了个身。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贺谦离开的脚步声。
这傻逼还坐在那儿,一直看着他。
贺谦这种更新迭代版本的疯子,叶秋闻见都没见过。
他紧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疯狂搜索应对题库,结果一片空白,压根没有匹配的题型。
他的后背忍不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他数到第一千只羊时,敲门声响起。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是江之阔推门进来的脚步声,“原来你在这儿。”
“有事?”贺谦问。
“我起来喝水,发现你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江之阔话音落下,传来他轻轻拖动椅子坐下的细微声响。
“顺便告诉你。”江之阔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床上的人,“沈容铭请了个法律顾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不是有自己的法务团队吗?怎么,不够用了?”
“刑事律师,也许是未雨绸缪,你起诉老王告他故意伤害,万一这把火烧到沈容铭身上呢?”
“你不要告诉我,他请的律师姓邱。”
“嗯。”江之阔应了一声。
贺谦似乎是笑了一下,“也好。这么说,这把火我还得想办法烧得更旺些才行。”
“你就不先问一下,人家邱律师到底接没接这个案子吗?”
“他难道会不接?”
“我不确定。”江之阔顿了顿,话音更淡了,“如果我是他,预见到这个案子可能会伤害到某些特定的人……那我大概率,是不会接的。”
贺谦语气瞬间变得笃定,“那正好,想办法施压,让他必须接。”
窗外的天光渐渐泛白,江之阔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凉的晨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了平静清冷的眉眼,他盯着床上人熟睡的后背,“现在不是你掺和私人恩怨的时候,先不说邱嘉言根本没那么好掌控,你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得罪他吧?”
“又不是得罪不起。”贺谦话音冰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伤口,感觉今天似乎能稍微自由活动了,“下午那个活动,你去吗?”
“你准备带他去?”江之阔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贺谦脸上。
“嗯。”贺谦点点头,同时也听懂了一些江之阔的话外音,“我可没有强迫他,只是这两天特别想他,希望他待在我身边而已。都什么年代了,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让他听话不需要用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然没有任何信服力。
江之阔没忍住,偏过头轻咳了一声,“你真的不怕他听见?”
“他听见最好。”贺谦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撑在叶秋闻的床头,俯身逼近,“真听见了,指不定就吓老实了。”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江之阔,“那你呢?你这么关心他,真的看上他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到叶秋闻几乎要装不下去,不得不翻了个身,制造出一点动静。
江之阔看着叶秋闻从被窝里露出熟睡的眉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阔儿,其实你真的不容易。”贺谦重新站直身体,单手插兜,神情里还是那副熟悉的狂傲,“从美国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一步步爬回临州,身上还背着一条至亲的人命。现在能站到这个位置,这个过程,外人不清楚,但我都知道。同样,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只信任你,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没必要,也不该跟我当敌人。如果你真的要为了他跟我争,我会伤心的。”
“可是,你这样警告我。”江之阔黑眸沉沉地望着他,面色冷峻,“我也会伤心的。”
没等贺谦回答,他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清晰的冷意和厌倦,“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把他当作争斗的战利品,甚至是必要时可以牺牲、可以丢弃的工具?贺谦,这些,你自己恐怕也分不清吧?”
贺谦的呼吸重了几秒,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墙边。
叶秋闻休息的这间卧室,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式书架,上面的书籍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经过精心的维护,并没有散发出陈旧的霉味,只是安静地封存着流逝的岁月。
江之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低声问:“你把阿姨的书全都搬过来了?”
“嗯。”贺谦应了一声,“反正贺家早就没她位置了,没人记得她,除了我。”
他抬手想抽出其中一本,却在触碰到的瞬间,猛地又收回手,最后只是碰了碰书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一缕金黄的阳光穿透玻璃,恰好落在床沿。
贺谦转过身,整个书架的阴影笼罩住他高大的身躯,他的声音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异常清晰,“我要贺氏的继承权,我要所有挡我路的人都去死,我还要叶秋闻。而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啊嚏——”叶秋闻没忍住,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哪怕隔着一层被子,叶秋闻也能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感。
他赶紧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继续装睡。
“别把他给吵醒了。”江之阔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需要好好休息。”
贺谦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眉头紧皱,“下午活动取消,我现在必须去处理点急事,回头再跟你细说。留下来,继续帮我看着他。”
“应该不用了。”江之阔的视线投向窗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别墅门前的路边,“有人来接他了。”
那辆车,他们都非常熟悉。
“怎么了?”叶秋闻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直,神色懵懂茫然,“你们…在我房间干嘛?”
应该是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动作牵扯到了伤口,贺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难看。
以至于当邱嘉言径直推门而入时,要不是江之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贺谦的手臂,感觉他能立刻冲上去给邱嘉言一拳,从而导致伤口再次裂开,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这笔账碰瓷到在场每一个人头上。
对比之下,邱嘉言就显得平静从容多了。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刚睡醒、头发凌乱的叶秋闻,最终落在了脸色铁青的贺谦脸上,“叶阿姨担心他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一大早给我打了个电话,拜托我帮忙,接他回家。”
“我跟她说过了,叶秋闻这两天跟我待在一块儿,她很放心。”
“可能是。”邱嘉言顿了顿,“担心会打扰到您休息,您别误会,我只是受人之托。”
江之阔勾了勾嘴角,“那真是辛苦了,邱律师,还特意起这么早跑一趟。”
也行,反正他暂时被ban了,贺谦现在这个状态,确实不适合跟叶秋闻继续接触,干脆一起被ban算了。
而叶秋闻持续装痴傻,假装听不懂人话,但已经迫不及待想跑路。
毕竟,一个冷知识。
常规场景下,信奉“有言选言”这条规则怪谈,是绝对正确的。
叶秋闻像只找到母鸡的小鸡崽,默默缩在邱嘉言身后,小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眼下这种情形,贺谦也没精力再纠缠,只好先放人走。
车上,邱嘉言什么都没问。
他甚至,连看,都没怎么多看叶秋闻一眼。
直到漫长的红灯,叶秋闻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回头会跟叶影说一声,让她以后尽量不要去打扰你,她不知道我们已经结束了。她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只是吵吵架,过两天自己就会和好。”
邱嘉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几秒,才神色平静,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叶秋闻见状,有些惊讶。
他们确实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
邱嘉言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换做是以前的他。
他肯定会问。
比如,你为什么会在贺谦的别墅里过夜?
又比如,为什么江之阔也会在那里?
或者,更直接的,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再或者,你到底爱不爱我?我还是不是你的唯一?
诸如此类,一些让他们易燃易爆炸的白磷型对话。
到最后,总会以吵架或者其中一方精疲力尽的投降来收场。
而且说实话,哪怕中间横亘着四年的空白,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还是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所以,往日那么熟悉的人好像有点不对劲,问一问也很正常吧?
于是,叶秋闻开口了,“你,最近怎么样?我是说焦虑这件事。”
“已经没事了。”邱嘉言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就像你说的那样,阶段性的。”
叶秋闻真正意义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别误会。”邱嘉言借着观察后视镜准备变道的时机,迅速地扫了他一眼,“确实是叶阿姨主动找的我,估计是看你一直没回家,担心你会被贺谦欺负。”
“我知道。”叶秋闻应了一声,“你不用真的把我送回家,前面那个路口,靠边放下我就行。”
“嗯。”邱嘉言打了转向灯。
“那个。”眼看着离路口大约只剩下最后一个红绿灯的距离,叶秋闻又开口了,“你真的不打算当律师了吗?”
邱嘉言没回答他。
路口到了,他把车子平稳刹停,没有看叶秋闻。
叶秋闻也没有多说什么,动手解开安全带,准备去拉车门把手。
“等等。”邱嘉言在背后喊住他。
叶秋闻动作一顿,立马回头看他,“啊?”
“这里不让临停。”
“哦。”叶秋闻又重新关上车门,“那,再过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很快就到了。
叶秋闻再次解开安全带。
“这里也不让临停。”
“啊……”叶秋闻转过脸看他,“哥哥,你遛我当晨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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