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旗风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话说了千百年,可再难的路,也拦不住要赶路的人。

日头西斜,山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胡为霜靠在柜台上嗑瓜子,远远瞧着那踉跄的身影,便晓得——今儿又有不怕死的,来闯关了。

她其实不必抬头看的。

在这条道上开了五年的酒铺,什么时辰来什么人,胡为霜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脚步沉的是挑夫,脚步轻的是跑江湖的,而像这种一步三晃、走几步就要抬头看天的——一准是头回走蜀道的外乡客商,赶路赶得昏了头,看见炊烟就跟见了亲娘似的。

她也不是那么爱看热闹的人,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酒铺叫“三碗不过岗”。

招牌是块旧木板,斜半寸,挂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大抵是年头久了,字迹都叫风雨剥蚀得斑驳。

胡为霜每次抬头看见这块招牌,都会想起当年挂它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刚来蜀中,全身上下只剩三两银子,待租下这间破铺子后,更是穷困到连个酒坛都买不起。

义父的牌位还在包袱里揣着,然后她蹲在这棵槐树下发了半天的呆,最后捡了块破木板,用烧火棍写了这五个字。

她当时想的是: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开个小铺子,酿酿酒,听来往的人讲讲路上的事,攒够了棺材本儿就收手。

结果五年过去,棺材本儿倒是攒够了,可人还是没走。

铺子不大,拢共就四五张桌子,一个柜台,后院住人,还闲置着几个单间,条件不是一般的潦草。

可招牌打了出去,这方圆的几十里便都知道——这家的老板娘嘴毒,账难赊,卖的酒却最烈最香。

最要紧的是,那“三碗不过岗”的规矩,五年了,还没一个人能破。

再看那走近的客商。

四十来岁,满身风尘,一瞧便是长途跋涉过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仰头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柜台边靠着的女人,抹了把额上的汗:

“老板娘,这‘三碗不过岗’是几个意思?”

胡为霜吐出瓜子皮,懒洋洋的,话里带着笑音:

“字面意思。三碗下去,您就过不去这岗了——得躺着。这店我开了五年,还没人撂下碗以后,能站着走出这扇门。”

客商闻言却是笑了,是那种常年跑江湖的笑,带着三分不信,七分豪气。

“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样的酒没喝过?三碗放倒我?老板娘,今个儿这关,我还非闯不可了!”

见来了个有胆气的,胡为霜眼睛亮了亮,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酒坛,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三碗,十两,先付钱!闯关成功,分文不取,再送一坛子路上喝。”

“十两?”

客商一吹胡子,眉毛差点竖起来:“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

胡为霜拍了拍酒坛。

“这酒可是我亲手酿的,祖传的方子,喝过的人都说好!您要是能破了这规矩,往后三年,走这道上随便提我胡记酒铺的名号,酒钱全免。”

客商被她说得心痒,又见周围几个歇脚的挑夫都放下了碗筷,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便知道这“三碗不过岗”在这条道上怕是有些名头。

于是一咬牙,掏袋子数出十两银拍在桌上,掷地有声:“给我满上!”

胡为霜收了钱,痛快地拍开酒坛封泥,倾身给他倒了一碗。

酒色清亮,酒香冲鼻,光是闻着,就叫人喉头一滚。

客商端起来,凑近嗅了嗅,而后仰脖,一口干了。

“好酒!”

他咂咂嘴,眼中亮起来。

“再来!”

胡为霜忽然有点想笑。

这酒是她亲手酿的,依照的则是义父传下来的方子,当年在江湖上,多少大侠捧着千金求一坛而不得,如今在这十两银子叫卖,也不知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算了,管他呢。

反正喝这酒的人,没一个记得住滋味——三碗必倒铁律,醒来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好酒”二字。

她于是再倒一碗。

客商又干了。

“好!好!好!再——”

第三碗还没倒满,客商身子一晃,眼珠子再一翻,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胡为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酒坛,由着他“砰”一声摔在地上。

她探头瞅了眼,确定人还喘着气,便收回目光,冲那几个看热闹的挑夫请帮忙:

“劳驾,帮忙抬到那边草垛上歇着,醒了给他碗水喝。”

挑夫们笑着应了,七手八脚把人抬走。

胡为霜低下头,接着和一捧瓜子作斗争。

这一幕她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她都快记不清这是倒下的第多少个。

只是每次看着人倒下,她都会想起义父当年说过的话:“这酒啊,是给不想清醒的人喝的。”

她那时候不懂。

当然,现在也不太懂。

她只是觉得,有些时候让人痛快醉上一场,也是一桩功德。

半个时辰后,客商悠悠转醒,睁眼时只觉天旋地转,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正拾掇后头架子的胡为霜。

女人半挽起发,手头扯着一块抹布,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醒了?”

她扬了扬下巴。

“醒了就可以走了,你若脚程快些,天黑前还能赶到下一个镇子。”

客商揉着脑袋,想起那白花花的十两银子,肉疼得脸都皱成一团:“老板娘,您这酒……”

“烈吧?”

她挑眉。

“本店规矩,酒钱先付,后劲自负。话说五年了,您是第……第九百七十六个躺下的。

要不要试试再闯一次?规矩不变,闯过不收钱。”

客商张了张嘴,找不出一点儿可以反驳的地方,末了,只能一抱拳。

“服了,老板娘您厉害,这酒也厉害,我认栽。”

说罢,踉跄着步子,往山道那头去了。

“慢走,下回再来啊——银子可记得带够了!”

胡为霜的话喊出来,客商的背影一个趔趄,明显被绊了一下。

直到那人消失在暮色里,她才撇下打扫的玩意,然后把手头那十两银子抛了抛,丢进柜台下的钱匣子。

待听到熟悉的脆响,一双桃花眼便眯成了月弯。

第七个倒霉蛋了,今儿收成不错。

……

日头落尽,山间起了夜雾。

胡为霜闩上铺门,端起油灯,却没有回后院,而是转身进了酒窖。

灯火如豆。

酒窖并不大,十几只酒坛靠墙码着,看着和寻常铺子里的并无二致。

她在靠东的一侧角落蹲下身,指腹摸索着,直到碰上某处浅浅的凹陷。

这处机关是五年前她自己挖的。挖的时候她还在想,万一哪天有仇家找上门,这密道能不能用来逃命。

后来才发现挖得太窄,自己钻着都费劲,只好改成了密室。

也好。藏东西用。

她稍一用力,一块石板便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暗门后是另一方世界。

其中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医书,少说有上百卷。

大部分的书脊泛白,可见常被人取阅。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是个中年男子,眉目温和,嘴角含笑。

画像下供着一方牌位,乌木描金,上书:义父胡公之位。

胡为霜把油灯顺势搁在架子上,随后取出三支香,凑着灯焰点了,见到那一斜烟,方才退后两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义父,”

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唠起家常来。

“今儿又宰着了几个冤大头,好吃好喝都有着落了,您闺女厉害吧?”

香火袅袅,画像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胡为霜当然也没期待什么回应。

她笑着,却忽然想到了自己曾遗失的那柄剑。

遗失……不,或许是遗弃吧?

是那年大雪封山,独她一人身在绝顶。

江湖。

人人都向往江湖,可人人又不知江湖无岸。

恩怨如潮,大浪淘沙,逝水如斯,那是一片注定无法躲过的刀光剑影。

她只是记得,自己曾经也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似乎青山依旧,绿水如故,烟雨倾斜着,蓑衣遮不尽,所以人湿漉漉的,马也湿漉漉的。

越是想护住些什么,那剑就越冷。

你若问可惜吗?她有时候也问自己。

可惜。当然可惜。

那柄剑她用了十二年整,从六岁练到十八岁,剑柄上的缠丝都磨断了三回。

可唯有剑留在那儿,人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天下间的道理,有时候就是那么简单。

“您让我莫出头、莫入京……”

胡为霜对着那方牌位说,声音轻下去。

“我听着了。”

她顿了顿。

“可有朝一日,倘若人家找上门来,总不能,就这么躲一辈子。”

到这,夜已深了,不时有虫鸣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碎碎的。

胡为霜吹熄了油灯,黑暗霎时一涌而上,将她整个裹住。

于是她退出了密室,石板也归位,严丝合缝。

……

酒铺的后院是片空地,不大,一口井,一棵梨树而已。

这树是胡为霜后种的。

初来乍到蜀中,第一次逛集市时,胡为霜逮着个卖苗子的。

那卖家指着吆喝,夸这是好品种,三年保挂果,五年准丰收,她一时心动,于是就买了。

结果三年过去,不开花。五年过去,还是不开花。

到如今卖树苗的大忽悠早跑没影了,只剩下这棵傻树杵在这儿,每年春天装模作样地长几片叶子,然后秋天又掉光,周而复始,死不结果。

胡为霜甚至觉着这树跟自己犯冲,故意气她,所以每次看着它都想砍了烧柴。

可每到春天的时节,她又觉得再等一年试试。

万一呢。

万一明年就开了呢。

……

胡为霜在井边站定,伸手探向两边袖口。

袖子里各藏着一把刀。

刀不算长,一尺二寸,只比寻常的匕首多些。

刀身则略弯,而刀背薄得透光。

是她拿了图纸叫铁匠铺新打的。

胡为霜抽刀出袖。

双刀出鞘无声,月光落在刀刃上,折出两道寒芒。

她手腕一抖,起势,于是刀身嗡鸣。

第一刀斜撩,第二刀反转,第三刀……

第三刀双刀交剪,在她身前开出一朵银花。

刀快,身法也快。

可她却总觉得还是不够快。

她本就不算练刀的好料子。

剑走轻灵,刀走霸道,胡为霜练了十二年的剑,骨头里都是剑的路数,如今再想改,又谈何容易。

须知刀快了,人就容易急,而人急了,刀就容易乱。所以若是真要学刀法中的杀人技,刀要快,人反而得更慢。

可她偏偏又慢不下来。

十八岁之前,胡为霜出剑从不犹豫,一剑既出,立判生死,那种快是嵌在身体里的,想改也改不掉。

十八对她来说,是存在于死亡与新生中间的节点。

人生的前十八年,胡为霜是一名厉害的剑客,但而后的五年,她只是一个有点精明的生意人。

练到这里,胡为霜转了个身,双刀则在身周画出两个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月光被刀光切碎,洒了一地。

收刀时,她听见身后有人鼓掌。

“好看。”

那声音带着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仿佛就在她身侧亲密地耳语。

胡为霜没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身后的人走近,对方的脚步声很轻,伴随的铃铛声却很响。

“看你在练刀,没舍得打断。”

胡为霜于是把双刀收回袖子里,这才转过身。

月光底下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两只水袖宽得够藏下两只鸟,腰上系着一条绸带,绸带上还别着一把扇子,扇坠则是一颗镂空的银铃。

她生得好看,玉梳云鬓,花钗处处,先有杨妃之流富贵,又如洛神一类风仪。

胡为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这世上能悄无声息摸到她身后的人不多,眼前的女人算是其中一个。

七年前在东海如此,七年后在蜀中还是如此。

“你怎么找来的?”

女人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应道:“路过,我也有我的门路,想到你在蜀中,便绕过来看看。”

她叫相见欢。

不是真名,是外号,相见欢自己常说,真名是什么,忘了,且就叫这个罢!

“双袖翩然,如见故人。”

江湖上流传的是这么个口吻。

胡为霜第一次见她,是在东海之滨。

那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无情剑才只是个女扮男装、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经历夜挑七怪,稚嫩至极,正在追着一个设套要钱跑路的江湖骗子杀。

那骗子左腾右挪,见甩不掉人,便就近躲进了一间茶楼藏身。

而她提着剑闯进去,却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当然,也是个美人。

那美人笑着迎上来,袖风拂面不伤,只一个愣神的工夫,如削葱根的指尖已经停在她喉前三寸。

只见美人说:“又见面了。”

彼时的胡为霜不说杀人不眨眼,却也见敌拔剑,实属杀伐果断之辈,但在那一瞬间,她竟忘了拔剑,仿佛真的见到了什么故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原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

相见欢的幻术不在眼睛里,在心里,她总能够让你看见你内心深处想要看见的人。

……

故人重逢的名场面,相见欢也打量着胡为霜。

销声匿迹的这五年里,她似乎把自己藏得很好。

而今钗裙明艳地站在这儿,分明懒散得没骨头,可在月光底下的影子依旧是直的——

就像她曾经的那柄剑,插进雪和土里经年,或许会生锈,可在任何需要重新拔出来的时刻里,剑就还是剑。

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还是那样,隔着点什么,像是不想让人靠近,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过来。

只不过七年前的它隔的是霜,冷得让人不敢伸手,而现在的它隔的是雾,朦胧里带着引诱,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进去,看看深处会有什么。

行走江湖的这些年来,相见欢曾遇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太平世道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侠女、妖女、名门闺秀、青楼魁首、正或者邪、浑然天成或者后来堆砌……什么样的好看她都见过,可胡为霜的好看又是另外的一种——

华丽,锋锐,尽态极妍,犹如彻底开透的芍药,自知到了极艳的花期。

胡为霜的眉眼处总有着一股别样的韵致,顾盼多情。

可你若见了她本人,又只会觉得美,觉得烈,觉得是在用心观拜着一尊请自合欢道的菩萨,至于那些下流的**,在对视的一刻便磨灭殆尽了。

……

“你刚才那招。”

相见欢开口,同时在井台上坐下,两条腿晃着。

“从哪儿学的?”

胡为霜也学着姿势坐在她旁边。

“杂糅了一点剑法,算自创的。”

“叫什么?”

“没名字。我给它起了个,叫‘相见欢’。”

相见欢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袖子扑棱扑棱的,仿佛一只化形的蝶妖露出半个本体在说话。

“你用我的名字起刀法?”

胡为霜点头:“你那招,笑着杀人,挺有意思。我学不来你的幻术,就想着,能不能让刀也笑着杀人。”

相见欢笑够了,便歪着头看她:“那你练成了吗?”

胡为霜想了想。

“还差一点。出刀的时候,还是太急。”

“急什么?”

“急着收工。”

她说的是练刀,又好像不只是练刀。

相见欢“嗯”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长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分了她一半,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井台上嗑瓜子。

月光晒着,虫鸣绕着,像是六年前一齐在东海一样。

“在蜀中待多久了?”相见欢问。

“五年。”

“喔,也够久的。”

相见欢把瓜子壳捏碎,“一直在这酒铺?”

胡为霜点头。

相见欢看着她,目光里有点别的东西:“闷不闷?”

“还行。”

胡为霜吐掉瓜子皮。

“有酒喝,有钱赚,没人找麻烦。”

“没人找麻烦?”

相见欢笑,“那挺好了。”

她把最后几颗瓜子嗑完,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胡为霜见状也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胡为霜或许该问些什么,比如你这五年去了哪儿?见到些什么人?又杀了多少人?有没有对哪个人觉得有趣,又或者对哪一次觉得差点儿回不来?

可她始终没有开口。

江湖人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若能再见,便已算是一桩天大的缘分。

“我要走了。”相见欢说。

“这么快?”

“接了个单子,去江南。”

她整了整袖子,那把扇子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两声。

“有人出钱,让我杀一个人。”

胡为霜没有问杀谁,她也不需要知道,故而只是接话:“活着回来。”

相见欢伸指冲她虚点了点。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好吧,那顺路的话,再来。”

胡为霜改口。

相见欢玩笑着:“酒好喝就来。”

“不好喝也得给钱。”

“抠门。”

她这么吐槽,于是转过身,宽大的袖子在夜风里飘着,就像两只鸟要飞起来。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刀法,别急着收工。”

她说,“让刀先笑一笑,刀笑多了,人自然会笑。”

胡为霜没说话。

相见欢挥挥手,走进夜色里,袖子的影子晃了晃,却也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胡为霜则在井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月光还是那样,虫鸣还是那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两把刀安静地贴着,凉的,忽然就想起六年前在东海的时候,相见欢问她: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她说:什么都没想。

相见欢说:那下次想点好的。

她问:想什么?

相见欢笑:想月亮,想酒,想好看的人,总之多想点笑着的事。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傻极了,杀人就是杀人,哪有什么心思想别的?

可后来她又发现,相见欢其实说得没错。

再后来,她干脆就不杀了。

胡为霜对着月光又练了一式。

刀锋斜斜掠出,在身前划了半道弧。

她试着笑了一下,刀势果然慢了,刀光软了,像是真的在笑着打招呼。

还行。

她想,要是相见欢明年还来,到时这刀法应该能练到小成。

要是她们都还顺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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