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亥时前后开始的。
这雨下得泼皮,砸在瓦上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一片响。
现在酉时刚过,天已经黑透了,山道上的泥水往下冲,混着碎石枯枝,从酒铺门口淌过去。
胡为霜正往炉膛里添着柴火。
按说她在这儿住了五年,蜀中的雨也见过了无数场。
春天的雨是绵的,秋天的雨是凉的,唯独这夏天时候的暴雨最不讲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跟江湖上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家伙一个德行。
这死鬼天气,狗都不出门——胡为霜如是在心里吐槽。
确实,这样的天气,一般不会有人出来晃荡,毕竟酒什么时候都能喝,铺子在这里又不会跑。
可偏偏是她身后的那扇旧门,突然被磕出了一声巨响。
门闩应声而断。
但胡为霜没动,尽管她袖中的双刀已经有意起鞘。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燃得噼啪作响。大朵的焰花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倒显得一股诡异的绰约。
胡为霜在等什么?等门被撞破的后续?等来人主动开口?
都不是,她只是本能地……不太想靠近。
没办法,麻烦自己找来了。
夹完了最后一截木段,胡为霜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火钳,缓缓起身。
人影是裹着雨水滚进来的。
那来人砸在地上,却一动不动,对方后背的衣衫已经烂了,露出部分血淋淋的皮肉。
混了雨和泥的血水则从人形的轮廓周遭洇开,随后一阵蔓延,很快就淌到了她的裙边。
胡为霜不由咬牙。
这裙子她一共才穿了三回,布料还是新扯的,她自己跟老师傅学着染的色,拿到时更是美了好一阵儿,现在裙摆被沾上这么一圈暗红,煞是难看,而掺了泥的血水又没那么好洗。
考验养气功夫的时候到了。
但很显然,胡为霜修炼得没那么到家,她走过去,然后用脚尖把对方的脸拨过来。
这是个年轻男子。
眉目清俊,嘴唇青白,胸口的起伏很是微弱,整个人就像一只秋后的蚂蚱。
道袍被泡得发灰,腰间的铁令有些锈了,顽强地挂着,其中青城派的篆字被血糊了一半。
还没死透,但是快了。
胡为霜这样想着,伸手去探他的颈脉,谁知两根指头刚触上去,她的手腕便被对方猛地攥住了。
只见这道士诈尸似的忽然睁眼,力气竟也大得惊人,像是把最后的一口气都使在了这动作上面。
胡为霜心头一跳,差点没忍住出刀。
“血脉……”
几个词一点点往外挤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们在找……”
“谁在找?”
胡为霜试图追问,但对方没答。
准确地说,是没来得及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嘴唇一阵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
胡为霜蹲在那儿,雨声从门外灌进来,灌满整间酒铺,又流出去。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和雨声混在一起。
然后她不再耽搁,而是新举了一盏灯,开始验尸。
衣服被剥开,尸体的全身一片狼藉。其中贯穿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那一刀捅得很准,从肋骨的间隙穿进去,直中心脏。
出手的人显然和她一样业务熟练,知道如何才能利落地一刀毙命。
可伤口并不止这一处。
胡为霜把人又翻过去,伸手揭开了背部最后那块破烂的布,入眼却是一面粉白的肉。
是的,是肉,而皮已经被整片地剥了下来,不知道在哪儿。
胡为霜的脸色变了。
灯盏在她手里晃了晃,火光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片没了皮的脊背,忽然觉得胃里有点翻涌——不是恶心,她行走江湖那些年,见过不少比这更残忍的手段、更凄惨的死法。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义父留下的笔记里曾写过这种手段。
在《异物志》的最后一卷中,夹杂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旁边则用小字批注:
“剥皮法,取活人皮而不令其死,需以薄刃自肩胛入,沿肌理而下,一气呵成。追查血脉时所用,以秘法验其祖源,习此技者,非十年不可成。”
对得上。每一刀都对得上。
要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肌肉的纹理,下刀时得格外地稳和利落,才能达成这种一大片完整剥离的效果,最终的边缘整齐,刀口走得也干净……动手的人就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才能在下手的时候连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胡为霜将衣服拢回去,看着这具尸体,神情晦涩。
血脉。
动手的人在找血脉。
而刚才这人临死前说的,也是血脉。
势力大到能够向整个青城派伸手的组织,作派又如此狠辣,恐怕是义父生前就一直叮嘱她要避开的,影衙的人。
那么影衙为什么突然对青城派动手?是查到了什么?
不惜用剥皮法验证的……血脉……他们又在找什么血脉?谁的血脉?
胡为霜很轻易地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义父或许知道,但他从没说过,胡为霜也从没问过。
小的时候不问,是因为她足够天真,因为不在乎,因为义父就是义父,跟着义父就足够幸福。
而长大了不问,是因为义父没有主动提及,而她……她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仿佛福至心灵,此刻,胡为霜的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要找的,该不会是她吧?
……
不管怎样,得先把这尸体处理掉。
趁追兵未至,悄无声息地。
想明白这点,胡为霜又站起身,把灯撂在了柜台上。
而后,她拖起尸体往后院走,准备一烧了之,烧完了再往井里一倒,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刚要动手,就停住了。
只见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把那人的脸照亮。
因为拖动的关系,尸首的五官终于完整地裸露出来,包括眼头与鼻骨之间,那颗被一绺湿发遮挡住的红痣。
胡为霜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思考着——那是一种朦胧间的熟悉。
她想起来了。
这颗痣,这个人,她原来见过的。
是七岁那年,在青城山。
那也是一个雨天。
义父带她到青城派做客,山道滑得很,她走得烦,一路胡乱踢着石子。
义父说她:好好走路。胡为霜嘴上应着,脚下却照踢不误。
彼时的大殿里站了许多人,也点了许多盏灯。
那些英雄豪杰、名门义士们大都忙着相互应酬,胡为霜跟在义父身后,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她那时候矮,只能看见一排排的腿和屁股,还有袍子下摆沾的泥点子。
还有什么寒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曾经摸着她的头夸赞,说这丫头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对方就是青城派的掌门青松子,又名青松道人。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那天没吭声,因为义父就在旁边。
后来青松子提出清场,说有要事需和义父等人商议,而闲散的无关人等则都被留在了后山转悠,胡为霜也在其中,但她没什么脾气,正好不想听那些大人的车轱辘话。
青城派的弟子们大都在后山练武生活,故而那边的景致并不荒凉,胡为霜捡了条小径独自走着,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是那个一直跟在青松子身边的小道士。
分明是同她差不多的年纪,对方的身板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小一点儿。
小道士的皮肤很白,五官俱带着一股秀气,尤其是眉眼之间的那颗红痣,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点在宣纸上的梅花,她印象很深,那天日光下,花开得正好。
小道士脸上带着笑,递给她一颗糖。
“师妹,吃糖。”
那糖是用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山脚下镇子里的杂货铺就有卖,一文钱两颗。
居然套近乎!谁是你师妹!
胡为霜心想,但糖她还是接了过来。
后来那颗糖她始终没吃。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吃。
被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和义父搬了五次家都带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又放回去。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反正就是留着。
直到最后一次搬家,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小道士……师兄啊……
胡为霜有些出神,印象和眼前,两张脸就这么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渐渐重在了一起。
眉眼似乎还是那个眉眼,痣也还是那颗痣,只是那朵令她牵挂的梅花,如今开在了死人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后来听到的一种说法,说小道士这种痣,又叫观音痣,长了这种痣的人,是受着使命下来渡世,天生就要救苦救难的。
渡人苦难吗?
可她向来只信祸福无边,唯人自救。
胡为霜蹲下身,伸出手,把对方的眼睛合上。
手底下,他的眼皮还是温的,还有一点活人的触感。
而屋外雨声越来越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道淹没。
“为仇,为利……青城派到底有什么烫手山芋,能让人这么着急灭口?”
是自言自语吗?总之没人能回答她。
雨还在下。
酒铺的柜台后面有一道暗格,是前任老板留下的,说是用来藏私房钱,胡为霜刚接手这铺子时还曾笑话过那人——藏私房钱也用得着专门挖个暗格?塞枕头底下不就得了?
现在的她觉得,这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胡为霜把暗格打开,将人拖着塞好,又把暗格合上。
前任老板要是知道他挖的暗格最后是用来装死人的,不知该作何感想。
地上遗落些痕迹,她提来一桶水,扯了块布头,就地一点一点地擦,直至每道砖缝都干干净净。
胡为霜反手把那一小块布扔进了灶膛,又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没,落下来,和炉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这样好,一了百了。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回到柜台后面,抓起一拳左右量的瓜子开始磕。
嗑到倒数第三颗的时候,胡为霜听见了马蹄声。
很急,不止一匹,从山道的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经过几般波折,酒铺的门已经坏了,现在关不上,她索性也不去关了,就那么敞着,让外面的凉风都灌进来,算作通气。
门又被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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