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一百二十四两银子余八百六十文,加上六百三十二两余三百文,得出来是三千七百五十六文余一百六十文吗?”
书堂里亮亮地烧着高烛,为了防止走水,高烛外套着一层琉璃罩,烛火岿然不动,稳定地照着应玉冷峻的侧脸。
笔吏唯唯诺诺地垂着头听训,应玉按着眉心,一边压着火,一边指尖在算盘上重重一点。那算盘不知是何木质,也不知用了多久,一根木刺直直地扎进她的指尖皮肉中,被面不改色地拔出来,渗出小小的血点。
……这种算盘都拨不好,一页总账里错了三处,这人究竟是怎么被看中,拔到县衙中笔吏的位置的?
应玉松开自己的眉心,那里已经被按红了一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急促地起伏,又被缓缓地压下去。
笔吏立刻识相地小碎步挪到桌案前端起一杯温热的清茶,又小碎步挪到她的面前,陪着笑伸手递给她。
账册被轻轻地放回桌上,应玉抿了一口茶道:“不日将有春巡,封疆大吏和巡官查得严,就等着找个人做筏子,倘若抽到你们错的账册,西苏县内县外都要被牵连。”
笔吏小心翼翼地应了,忖度这帐侧应大人的火气大约消了几分,大着胆子将账册往自己这边拨了几分:“我们再检查一下、检查一下,看完再上递给您——”
应玉刚要点头,那笔吏的后半句话猝然被淹没进一阵混乱喧嚣之中。
今日天气算不得好,竹帘高高地卷上去,暗沉的天光照不亮账册上的蝇头小楷,早早地就烧了高烛。
公堂离书堂远,平日里的事情根本传不过来,书堂只有应玉和笔吏们整日做些文书工作,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她校对纠正匪夷所思的错漏时的声音。
她放下茶盏,向笔吏扬了扬下巴道:“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笔吏匆匆忙忙地去了,半晌后领着堂前当差的杂役来,刚要回禀,那差役抢在他面前开口问:“应大人是不是晏城人?”
应玉的眉心轻轻一跳。
差役半晌得不到应答,一时心里有些打鼓,又想起来公堂那边尚在等候,壮着胆子微微抬头。
这位应大人是县令张兴大人亲手拔上来的,神秘得紧,他们当差的在私底下没少议论过,只是不敢捅上去。
年轻、聪颖异常,这个年纪就博览群书,气性颇大,嘴下不饶人,而且还……漂亮得不似常人。
来书堂传话的任务他们都是抢着来的,就为了多看几眼,下回又有谈资。
书堂的高烛丝毫不晃,应玉安静地垂着眼,一半面容罩在温和的烛光中,另一半侧在阴影中,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瞳,白色衣袍缀着暗绣,整个人默然静立,如同某种洁净的亭亭花树。
下一瞬她抬眼,目光清晰而锐利,差役刚看她看呆了,猛地对上她的视线,立刻激灵灵地一抖,站直了身形垂下头。
“公堂那边找我什么事?”应玉淡淡地问。
笔吏大气不敢出,听差役像被人掐住嗓子一样扭曲而无声地一咳,颤抖着声线说:“似乎是有一个人顺着找过来,口音很重,张大人听着说是晏城话,让我们来找您……”
晏城人。
燃烧的瓦砾、沸腾的河水,坍塌破碎的泥屋与竹栏在她眼前不约而同地轰然腾起,她遥远南下背离故土的这些年在身后散为渺不可见的尘烟。
应玉呼吸平稳、神情自若,甚至向差役微微一笑,看得他又是一呆,轻声道:“劳烦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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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珑从来没踏出过西苏地界,或者往细了说,他要养活自己已是太难之事,几乎没有人愿意收一个“半瞎”做工,所以根本没有闲情去关心生计之外的所有东西。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攀上县郊这座算不上高的山丘,也是第一次进入西元寺。
泉照身上穿着黄色海青,司珑不认得这种衣服,只觉得看上去颇为庄重。长风卷着远寺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抵达他们面前时逸散而去,只余下微弱的檀香味。
上山的信众大多神色忧惧,有虔诚躬身的,也有一步一跪伏的,在道旁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额头上有磕出的红圆与血点,看得他有些不是滋味。
下山的普遍松快很多,就像求完佛就拥有了某种不劳而获的倚仗,见到泉照身上的海青就深施一礼,含着笑继续走下山的石路。
泉照引着司珑,越过诸多神色各异的信众,绕开香火缭绕的大殿,走进一片葱茏的花木之中。
时值春日,上一个冬天降雪颇多,北疆冻死很多人,对南边的花木却很好。
那些反复冻融的冰雪对司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回忆,他跟着泉照,拨开葳蕤繁茂的枝叶,有一些花已经开了,雪白的花瓣簌簌摇落,令他想起遇见应玉的那一个清晨,落在她眼角鬓边的那朵杏花。
越过这片密集的花木,鹅卵石嵌的泥土道路向内一转,立刻进入一个清幽的门廊。
泉照向他打手势:“施主请。”
那是一间黄色外漆的禅房,同前殿很有一段距离,遥远地能听到诵经与佛号,以及浅淡的香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内部的布置简单得惊人。一架木板床,两个蒲团,一个矮案与两个高桌,墙上悬着两张慈眉善目的佛画像,像前染着两盏灯,摇曳的烛火勉强地照亮室内。
司珑与泉照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他学着泉照的姿势在蒲团上坐下,看对方稳得不动如山,自己也收紧了重心。
泉照向外叫了两声,立刻有一个小沙弥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盅,放下后又立刻识相地出去,没忘记关上门。
他向一个茶盅里注满茶水,放在矮案上推向司珑,问:“我说的疑团,施主想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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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珑本来没打算和这个和尚过多纠缠,他还没完成今天的打扫,也还没临应玉给的新帖,根本懒得抬眼应付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贫僧天生有灵,被恩师发觉,在西元寺中苦修至今,也习得一些天地佛法。”他双手合十,司珑心想谁要听你的过往,正想开口打断,泉照继续语调平稳地往下说,“数日前佛前供香之时,先是久点不燃,随后香炉震动,其中一支香半道熄灭,这是未曾有之事。”
“我循着香的指示下山,遍寻周边,在这个院落附近发现了你。”
司珑皱着眉看他,神情中有些倦怠。他一向被人与各种怪力乱神联系在一起,自己不能完全说不信其有,但终归还是半信半疑,并不那么笃定地认为某些东西是存在的。
某些时候恍惚之中,他的确能看到不存于世之物,但司珑并不打算表现出来。
他转身想要送客,泉照却突然上前一步,语调森然地说:“你可以认为自己身负异象并非大事,然而倘若会碍着这个院子的主人呢?如果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某种后果,你也能置之不理么?”
司珑猛地抬头,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泉照,好像在那一瞬间能够洞察一切,连带人的灵魂也一同看穿。
泉照不闪不躲,两个人站在应玉的门廊下沉默地对峙数秒,司珑终于松了口。
“我先锁门。”他说,去屋内拿了蒙眼纱布,检查好院内,将门妥善地锁上闩好,抬头看泉照,“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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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极偶尔的时候,在他人眉间会看到一些印记,颜色不一,有一些纠结混乱,就像笔乱画出来的。”司珑描述得极其简单,“因为这个还有人请我去算命,可惜我说他命不久矣,他就生气了,把我赶出去。”
那家小孩还追出来叫人把他打了一顿。
不过这一顿打让他遇见了应玉,还让应玉因为怜惜而收养了他,也算一种因祸得福。
泉照摸着下巴。此人闭眼合十时眉目慈悲,颇有高僧之态,看着很让人信服;当真接触下来后发现他其实也挺……随和?
能在西元寺坐上较高的位置,除了所谓的“天生有灵”,大概还有些更大的能耐。
“传闻中有沟通天地、勘破生死的阴阳眼,”他说,从高桌上移下来一个扁而圆的盘子,司珑一眼就看见里面盛着一层薄薄的香灰,泉照用搭在木板床头的白色布净了净手,蘸了一点香灰,掌心向上冲他示意靠近,“你相信吗?”
司珑默了默,将蒙眼的纱布向下拉开,向他微微倾身,一边低声道:“信不信并不由我。”
香灰被泉照非常轻柔地抹在他的眉心处,某种燃烧殆尽的死灰气味混着寺庙禅房中特有的檀香味,冲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泉照定定地看着他的眉心,神情莫测,突然垂下眼,勾起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
“施主当真是——”他又截断话头,轻咳一声,“不知施主愿不愿意平日里来西元寺帮忙?小寺一些香火钱还是有的。”
司珑狐疑地看着泉照的神色,犹豫一下先点了头,垂下眼去喝小沙弥端来的茶。
就在那错眼的瞬间,他的视线垂落在茶水之中,蓦然发现茶水中自己的双目之上、眉心正中,泉照方才抹过香灰的地方,豁然现出一个朱红色的额纹,有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司珑猛地一悚,整个人顿时绷紧,再定睛去看时自己的眉心空无一物,茶水中空映着背后佛画像前的一盏烛火。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泉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下将他敲回水汽袅袅的现实之中,“感谢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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