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上书

差役将应玉领到堂内,立刻垂着头诚惶诚恐地退到阴影里。

公堂里也烧着高烛,堂门洞开,风携着湿气灌进来,侧台上几支烛没有套上防风罩,火焰被吹得东摇西晃,随时有熄灭之虞。

似乎刚结束一轮唇枪舌剑,除了风声,堂内静得山雨欲来。应玉站在丹墀之下,视线暗暗扫过混乱的堂内。

左边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伏在地面上,身体幅度极大地起伏着,在晃动的烛光下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另一边跪着一群人,她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最前头的人是宋淳。

宋大官人家飞扬跋扈的小孩子,应玉只与他有数面之缘;前几次是和林小姐一同见的,最后一次则从他手中救下了司珑。

她默然向高台之上施礼,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兴张大人重重地按着自己的眉心道:“应帐侧,你听这二人之语,写一封状纸上来。”

“是。”应玉躬身施礼,立刻有差役端着红木盘上来,里面搁着磨好的墨、宣纸和毛笔。她先转向披头散发的人,微微俯身问道,“请详诉案情。”

那人的身体还在大幅度地颤抖,似乎是在迫切地呼吸,又似乎是在按捺着心里的悲凄、无助……乃至愤怒。

风声之下满室静寂,晃动的烛火中她终于缓缓止住神经质的颤抖,上半身跪直,伸出手将自己散乱的长发别在耳后,应玉注意到她的指节上沾着散碎的血渍。

“我……”她的声音喑哑,自己又狠狠地呛咳几声,应玉示意差役给她递了一杯茶水,“我从晏城来,新到这里讨生活,别的不会,也不识字,只仰仗着一手针线活,给人改改衣袍。”

她的口音其实不太像正宗的晏城人,夹了很多兴江北边的口音,听上去像一锅大杂烩,好像到哪里都没有归属似的。

这半边的烛光飘摇黯淡,风又将她的长发吹开,借着她的姿态垂到堂下青色的方砖上,拂过砖缝中经久的尘泥。

女人单看面容颇为年轻,眉头微皱,有捧心之态,乍一看还有些眼熟;嘴唇抿得发白,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积着怨恨挤出来的,眼睛里映着某种慑人的冷光。下滑的袖口处伸出一截小臂,同样沾着零星血渍,手指关节突出、皮肤皴裂,一看就是粗使之人饱经风霜的手。

应玉又向她俯过去,好更方便地听清她颤抖的词句。女人将差役递给她的茶一饮而尽,感激地看应玉一眼,继续沙哑地说:“前些日给这位小少爷的衣服错了尺码,本是很普通的事,改改就好,孰料少爷今早带着人来砸了我的摊子。小本生意一无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只好来找太爷。”

她的话音未落,宋淳立刻跳起来,什么规矩都不顾,大声道:“她故意给我的衣服做小几号,腰处极不合身,不是在嘲讽?!砸摊子还是轻了——”

他带来的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帮腔起来,此人仗着宋大官人在县内横行霸道,觉得张兴曾经受宋大官人襄助,断不会落他面子,于是气焰愈盛,站起身就要往女人一边去。

差役迟疑着不敢上前,慢了瞬间,宋淳已经高高在上地站在女人面前,眼看着一个巴掌就要落上去。

惊堂木与一声清脆的“啪”几乎同时响起,公堂中的惊堂木声重重回响,简直如同九天落雷,宋淳当即一抖。

他的手没有如愿落在女人的脸上,半道被另一只手截住。

应玉握着宋淳的手腕,他不能寸进,一时颇为难堪地僵持着,在惊堂木的回响中听到张兴道:“状纸尚未写好,本官未判,不可私自斗殴!”

“你!”宋淳孩子心性,当即要将宋大官人抬出来给张兴按一个罪名,不料应玉非但没立即松手,反而就这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将他向后一推。

宋淳平日里就知道招猫逗狗,有一点不顺心就招呼混子们给颜色看,自己不学无术,还干脆吃成了个椭圆。

他这一下稳不住,向后踉踉跄跄地踩中自己的袍角,当场狼狈地滚在地上,恼羞成怒地将讨伐张兴的事给忘了,把矛头转向应玉。

“你是什么人,”他的狠话放到一半,借着烛火看清楚应玉的面容,不由得一愣,“等等,上次你,在那边也是你——”

应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抹了抹方才碰过宋淳的掌心,反手将手帕递给差役,似乎是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睛看他,声音平淡地提醒他:“贱名恐污尊耳。”

在巷口救下那个瞎子的也是这个女人!

差役终于大着胆子过来,顺着张兴的意思将宋淳“请”回另一边跪下,应玉根本不打算再对宋淳施舍眼神,转回女人的方向,一边提起笔在砚台上点了点,一边问:“名字?”

女人抬头看她,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焰,如同两团荧荧鬼火。她低声说:“应蕨。应当之应,蕨菜之蕨。”

落笔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应蕨”两个字浓墨重彩地压在宣纸之上,应玉眯着眼睛看,某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再次升上来,轻柔地挑动她的思绪。

应蕨。

——应蕨?!

这一个名字如同一阵势不可挡的旷野狂风,在电光火石之间、不愿回首的记忆之上,迷雾与尘烟骤然散去。

应玉豁然抬头,直直地盯着女人散乱长发下发白的面容;哪怕历经风刀霜剑,也有种饱受摧残的玉石质地。

她将笔尖悬垂的墨在砚台上沾净,毛笔缓慢地放在笔山上,犹豫一下,似乎是将原先准备出口的话完全地咽了下去。然后她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问:“劳烦应小姐将时间与经过再详述一遍,稍后与另一方核对。”

应蕨仰着头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美丽而温和的帐侧大人突然对她照拂起来,于是点点头,咽下艰辛苦楚,重新开始述说。

.

呼呼哐——

每一年夏天,沛河几乎都会涨水。青平原北部和荡旗山区的人们都很有经验了,房子几乎都建在高处,有钱的会找最近的砖窑买砖,没钱的只能就近取土木,在下方垫起房台。

没有人想到那一年的汛期来得那样突然又汹涌,不留应对的时间,径直冲垮堤坝,将所有水和泥沙一同倾泻而下,如同一条来自九天的黄沙悬瀑。

几米房台被轻松地越过,条砖以及缝里填的泥轰然垮塌,更不必说那些泥砖土胚。

是年大涝,民不聊生。

同岁皇帝驾崩,谥桓。新主登基,年号为建明。

这位建明皇帝登基之时年仅七岁,顾命大臣们很是手忙脚乱地斗了一阵,总算空出时间来稍微看一看民情世象。

南旱北涝,然而因为崇桓帝死前数年大肆挥霍,国库颇空,实在拨不出什么赈灾粮,只能寄希望于百姓自己的生命力,以及下一年的风调雨顺。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显现出自己还是希望这个天下好的,他们做出了一件事:

祭祀。

而五岁的应玉,就在这一场后世称“建明大涝”的滔天洪水之中失去怙恃,泡在泥水中呛咳着准备好去冥府向天哭诉的时候,被一双有力的手捞了起来。

天地空茫,她失去过往熟悉的一切,多了一位新的“母亲”和一位“姐姐”。

至于后来……或许每个人都有天定的命运,只是应玉的更为孤绝。

但那些她以为已经埋在倥偬时光里的东西,又会在生活重新平稳下来的时候重新露出端倪,如同兴江险峭滩中兀出的乱石,冰冷地戳刺她,提醒那些背负的东西终究还在。

.

司珑又揭开锅盖看了看冒着蒸汽的饭菜,转过头去看天外已经暗沉下来的暮色,微微皱眉。

应玉在县衙当帐侧,平日里是一个算得上清闲的差事,一般日头刚开始西斜,就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听到她的脚步声。

今天天都黑了,她还没有回来。

司珑有点焦灼地想要不要去县衙找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大概只是今日事务太多,将她绊住了。

左思右想之中,院外的天色彻底黑下来,他自己在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东西,锅里的晚饭也彻底凉下去。

他终于将锅盖一合,提起小灯起身,准备出门去找她,哪怕只是在县衙外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安全地在里面。

司珑将纱布系上,刚推开堂屋的大门,就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他的心还没放下去,就重新提了起来。

除却他早就听熟的应玉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位;闻之虚浮拖沓,似乎很犹豫的样子。

司珑伸手将纱布系得紧了些,又将大灯点了两盏,提着灯迎出去,站在门廊下。

黑暗的巷子里慢慢浮出两个身影,应玉的背脊照例直如青竹,另一位就要弯不少,长发松松地挽着,在风中柔顺地垂着。

“司珑。”应玉叫他,“有热水么?”

他提着灯快步上前:“有。”

“好,这是应蕨,是我的姐姐。”她说,“准备一些热水给她,晚饭你自己吃过么?”

司珑摇了摇头,又想起来太暗她看不见,应答道:“没有,我去准备。”

他转身向堂屋,一瞥模糊看见应蕨的面容,心中惊涛骇浪。

应玉的姐姐?看上去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她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不喜欢他,那应玉会不会赶他走——

黑暗与春风之中司珑听见应玉说:“这位是我认的弟弟,名叫司珑。”

应蕨沙哑地说:“挺好的,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我也安心。”

瞬息之间司珑的心重重回落,哪怕他依然惶惶不安,但某种被接纳的温暖缓慢地泛上来,烧得心尖微热。

应蕨不会住很久~小院还是应玉和司珑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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