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饭吃得迅速又寡淡,应玉没让司珑热菜,应蕨也恍如游魂。
吃完之后司珑起身去院里洗碗筷,应蕨侧过头看她,轻声道:“一周之后,我继续去做事。”
应玉盯着木制桌案上红漆皲裂的纹路出神,过了几秒才回答她:“还去做针线生意么?”
应蕨低低地笑了:“我也只会做这个了。后来要自己在外面过活,才发现以前会的东西太少,离了家乡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机会都没有。后悔没和你一样读书习字,真学了一点又发现自己不是那个料……自己不是做很多事的料。”
这种话应该怎么接?应玉一时沉默下来,春风卷着不知何地的花草清香,打破室内宁谧的空气。
司珑洗完碗筷沥水,顺手将堂屋的门关上,连风声都消失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应玉抬起头,隔着八年永不回转的时光看向面前再难相认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另起话头道:“怎么突然到西苏来了?”
“船翻了以后,我回过一趟晏城,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也不敢去找认识我的人,怕给他们惹祸上身,远远地看了一看已经推倒塌了的屋子,就走了我们原来的路。”
应蕨的声音又低又哑,应玉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攥在手里抬眼一笑,平和又悲苦:“路上跟着鱼龙混杂的人,什么都学过,我又什么都不懂,学着唱曲的时候嗓子被搞坏了,只好去学针线。”
“本来是能养活自己的……”她的视线垂下去,似乎在看木桌上红漆皲裂的纹路,又好像只是在发呆,任凭声音古井无波地向外流,“隋人打过沛河,把我住的那一块地方烧掉了,我跑得快,从沛河一直越过兴江,准备在这里落脚。”
“隋人又要来了么。”应玉说,“那可真是……”
“打不到这里的,很远。”应蕨抢断她的话头,语速很慢地说,“我从他们打下的地方来,实在走了很久。”
“除了针线还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应玉也捧起一杯茶,袅袅上升的白汽遮着她纤长的睫毛,她低声说,“还有那六十两黄金,一分都没有动过,我一直在等你。”
“哈,哈哈……”应蕨笑起来,“我以为你会把那些东西花掉,攥在手里总归不心安。不过也就是你,幸好是你。”
她轻而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本来去报官的时候就做好了血溅三尺的准备——万一是个并不如何的官,反而将错处归到我的头上,这样的事情我也见得很多了。砸摊子也见过很多,不过这是头一回真砸了我的。”
“毕竟现在我活着,也不过等死而已。”
应蕨浅淡地微笑着,并不希求应玉给出什么回答,或者说她的期待已经被过往现实给出的回答磋磨干净,现在只剩下形销骨立的一副残躯,尚且兀立在天地之间,随时准备涉河而过,去另一个无惧无忧的彼岸。
应玉递给她一个竹编篮子,里面放着换洗衣物,似乎还压着一点东西。应蕨接过去,没有翻看里面放了些什么,向她深深地一点头,幅度简直像在鞠躬,拨开堂屋门扇向侧屋去了。
几乎是她走进侧屋的下一瞬,门扇又无声地启开,司珑提着一壶热水进来,要给她换茶。
应玉伸手止住他的动作,点了点自己身侧道:“坐。”
司珑将水壶放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的身侧,手并排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等待她的下一句。
他等来的却是漫长的沉默,应玉似乎被她的姐姐勾起了什么往事,正在出神。司珑的视线从桌案向上滑,越过她月华一般洁净的衣袍,定格在素白光滑有如玉瓷的侧颈,那里被领口磨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应玉不说话,司珑也不善言辞;但他有些担心她这样安静又悬浮的模样,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对着月亮飞升而去。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打破寂静:“我今天去了西元寺。”
“嗯?”应玉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住,整个人原本像一尊遗世独立的玉雕,这下眉梢一挑,骤然鲜活起来。
她换了个姿势,侧颈的红痕被埋进衣料之中,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
“是有个僧人找我……”司珑磕磕绊绊地将前因后果讲述清楚,略微心虚地隐去了“祸及身边人”的话,高兴地看到应玉不复先前怅惘难过的神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泉照,”应玉微微皱着眉,指尖轻轻敲桌案边沿,“我以前得空的时候去听过他的课,有一些很有意思,有一些却是无稽之谈,闻之令人发笑。不过既然主动找上门,他大概不会诓你,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司珑点点头,看应玉向他转过来问:“之前你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是从前的事情大多都不记得了么?”
“的确,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的东西很少也很乱。”他垂下头,看自己沾着一点水迹的手指,“大概都在西苏吧,我不知道。”
这个垂头的姿态恰好让烛火勾勒出他的侧脸,长睫投下分明的阴影,看上去凭空大了几岁,好像也是一个能交心的对象了。
世间最忌交浅言深,应玉更是几乎从未和别人说过什么关乎自己的东西,就连张兴也只知道她是林家推荐上来的人,往前能追溯到晏城。
但也许是意料之外与应蕨重逢,又被她明确而不容拒绝地推开了援助之手,某种长久以来的彻骨孤独重新笼罩上应玉,让她破天荒地有了交谈的兴致。
她转向司珑,白色袍袖带着她惯有的苦香,流水一般划过他的手背又垂下。司珑捻了捻手指,还没来得及抚那一片战栗的皮肤,就听见她闲谈一般说:“知道晏城这个地方么?”
他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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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明大涝之前,晏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地方,处于沛河和荡旗山交界、青平原北部,百姓们基本都普普通通地种种地,做点小本生意,生活算不上好,却也平和安稳。
直到大涝从天而降,“浮尸蔽川”,根据其后不完全统计,连带大涝之后的疫病与饥荒,死了数万人。
不幸又幸运的应玉,失去怙恃之后被救起,又立刻染了病,好不容易救了回来,留下一副风雨飘摇、走一步喘三口的病躯。
终于熬过无常撞门的那几天,应玉精神略好,睁眼正对上另外一大一小两双包含担心的眼睛。
在无数命途多舛被迫流亡的门户之中,有两个碰到一起,踉踉跄跄地构成了新的家。
应怀年近三十,带着一个比应玉大几岁的年轻姑娘应蕨,又拉扯上大病初愈尚未好全的应玉,匆匆住进上一任主人刚死的新房院,开始咬牙过活。
也就是那一段时间,应玉身体不好不能帮她下地,也尚且没学会针黹,应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本残破的对韵,让她看着上面的画解解闷。
应玉把图画看熟了,自己挣扎着去偷听教书先生的课,陈先生一见她惊为天人,盛赞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小孩儿,甚至亲自到应怀家里,劝说她让应玉跟着学堂,不要束脩。
应怀虽然是农家粗人,自己一点大字不识,但对读书人有本能的敬意,顿时就无有不可地答应了。
原本应玉的打算是等自己身体好一些,帮着应怀和应蕨下地,对于是否去读书颇为犹豫。陈先生提着她那本破破烂烂缺页颇多的对韵,恨铁不成钢地说才华灵气俱备,以后科考必成功名,你难道要看着母亲和姐姐在泥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吗?!
她就这样拿着那本对韵,恭恭敬敬地端着陈先生资助的笔墨,在学堂里做了好几年“状元”。
后来……
司珑正听得入神,应玉却猛地止住话头。他疑惑地抬头看她,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应玉说:“所以你要好好读书,我给你的新帖临过没有?”
那眼睛里的笑容如同冬日湖上笼的一层薄饼,浮于表面,一碰就碎。
她说这么多,绝对不是为了催司珑一句临帖;但话语背后的情绪太深太重,司珑也不打算挑起她的伤心事,于是熟练地端起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点头道:“临过了,成的和废的都在书桌上。”
应玉顺势起身,透过门扇上嵌的琉璃窗看一眼外边的天色:“很晚了,你早些睡。”
“好。”
她掀了帘子进里屋,司珑坐在堂屋的桌凳上,身侧仿佛还带着一丝温度,又在深夜的凉气中飞快逸散。
他原先以为应玉这样的人应当是世家大族书香世家养出来的,才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有如此学识,甚至已经在县衙里做事,还能轻松地养起一个多余的他。
却原来……天地无常,这样的无瑕美玉竟是北地的风沙打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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