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秋

应玉在小院中将养了七日,病气堪堪褪去,她的身体长久处在将病未病的状态之下,这一场风寒将隐患全激了出来,一时竟好了许多。

司珑这七日几乎没睡过什么整觉,应玉有时梦魇,惊醒时什么人都不认,他已经能熟练地伸手拉过她紧攥的拳头,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在掌心几乎见血的指甲印上抹一些利于痊愈的外敷药膏。

有时他伏在床边,烛火飘摇,白黄的火光断续地映在她微微蹙着眉头的面容上,司珑会想起踏进公堂时她命悬一线的那一瞬间。

分明最苍白孱弱,耳侧还因为高烧泛着异样的红晕;站在刀锋之前时却那样睥睨而坚定,好像她站在那里就足以构成不容动摇的坚壁,刀砍斧劈不得入,任何外力都如同浮云。

朴刀向她劈去,他的心本就高高悬起,那一瞬间更是几乎要撞破胸腔。

过量的惊骇堵塞住司珑敏锐的五感,被押的少女撞开刀刃向领头人袭去,却被错身躲开。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抄起花瓶砸向那人的后背,直到朴刀被他重重踹开,那颗心仍旧颤抖着搏动,余悸难平。

应玉气息沉沉地裹在他刚掖好的被子中,不知是不是又梦见什么,眉眼舒展开来,神情中竟然有几分笑意。

司珑定定地盯着她远山一般的眉目,沉默良久,伸手从荷包中摸出一包东西。

他在灯下顿了数秒,一层层揭开妥善的包裹,露出最中心的粉末。

那是佛前久供的香灰。

蒙眼的薄纱挂在床头,司珑将香灰抹在自己的眉心,他所看不到的皮肤之上缓慢浮现出一个金红的、火焰般的徽记。

分明还是矮房窄屋,淡烛黯灯,面前的低矮竹床上安睡着合眼的病气美人;却好像突然有某种煌煌然的威势骤然降临,司珑的眼瞳中映过慑人的光芒,神情沉静,有如神明。

他微微俯下身去看应玉。

应玉紧紧地闭着眼睛,灯下她的面容一览无余,每一寸线条都透着零人心惊的、近乎锋利的美丽。

她双肩和头顶的魂火黯淡得几不可见,在昏暗的室内风雨飘摇地亮着;而眉心原本应当承载着命格的地方空无一物。

……他看不见应玉的命格。

仿佛是长久坚持的某种东西轰然坍塌,虚空之中伸来某种透明的绳索,又悄无声息地绷紧。

从泉照和他终于研究出如何控制这一份近似“先知”的伟力之后,司珑摇摆这么久,还是在这一场大病几乎摧垮应玉之时下定决心,要看看她的命格。

却原来那些纠结完全都是不必要的,他根本就看不到她的未来。

魂火飘摇至此,稀薄的程度是他所仅见……应玉这身未愈的病躯,究竟能在世间荒野踽踽过多少个春秋?

.

应玉醒来后勉强去县衙述了个职,说是汇报功罪,其实是去看看是否有罪需要她来顶。

毕竟虽然那群贼人既无心胸也无计谋,已经在她的手底下锒铛入狱,但她平白大开公堂之门,同时僭越地居于张兴之位,都需要一些解释。

张兴正在焦头烂额,他那一日在郊外被堵,翻进山溪里躲过一劫,自己也在咳嗽,只是还未发展到需要卧床的地步。他一看应玉大病初愈,先是给她晋了主簿,然后大笔一挥,给应玉批了七天的急假。

这七天的假期里恰好将中秋盖过,前段时间由于某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县衙里忙得有如陀螺,总算闲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应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新从集市里淘来的话本,语言粗糙、剧情老套,几乎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

司珑坐在她旁边,近日他推去西元寺里的事务,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应玉身边,几乎呈现出粘人的态势。

她对此不太习惯,却也不说什么,纵容地让司珑一边翻诗书一边偷眼看她,又在被捉住时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一年好景惟今夕,”应玉合上无聊的话本,侧过头看司珑,“中秋夜,陪我出去走走?”

看他的神情并不很乐意。

这些天司珑对她的保护**简直幕天席地,她去轧井接个水都恨不得贴着扶着当心失足,应玉很是好奇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多么一碰就碎的薄瓷,要小心翼翼到这种地步。

但中秋夜,这个出游理由实在充分,司珑没想出来如何拒绝,只能抿一抿唇,闷闷地答应道:“好,我和你一起。”

.

一年中秋,灯荣树茂;街上的人喜气洋洋地喧闹着,每一张脸在灯光下都莹润而漂亮。

千盏万盏的灯从街头挂到巷尾,映得周边房树都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到金桂时节,香气浓得化不开,从树下经过就沾在衣袍上,经久不散。

应玉平素不喜欢吵闹,鲜少在节日出游,自从司珑来,一应采购几乎都是他来完成。这一下来到街上,猛地看什么都新鲜。

“走月亮,”她说,手里提着一盏兔子形状的灯,“是不是要走过三座桥?”

司珑对这些节日习俗更是一窍不通,他护着怀里弯月形状的灯,一边左顾右盼地防止有人冲撞到大病初愈的应玉,一边侧耳,从嘈杂的欢呼声中艰难分辨应玉的话:“什么……走月亮?”

摊贩呼喝一声,旁边热情的大妈当即接话:“走月亮是三座桥!走太平,吉利,长庆——”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在灯火和人群中远去,只留下左摇右晃的高兴背影,衬着周遭同样醉酒一般的人们,就像进入某个盛大的宴会。

应玉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司珑头一回看见她兴致这么高,而他也不可能扫了她的兴,当即抬眼试图去看那三座桥在什么地方。

“后水似乎有河灯,”她拽了拽司珑的袖口,“那里必定有桥,刚好还能邻水赏月呢!”

西苏在兴江之南,除去西元山之外颇平坦,河流纵横,人家枕河,应玉住的地方离西元山有段距离,介于后水的无数分流和山之间。

来得早的人们已经将河灯和天灯都放完了,似乎是靠近西元山的集市有节庆会,人流纷纷向山上走去,长灯摇晃,在秋日落满枯叶的山上映出一道闪烁的银河。

应玉和司珑却要向后水的方向去,他们逆着人流,司珑沉默地看了几次她飘逸的袍袖,终于在应玉被人撞到一次之后猛地上前,隔着薄薄的布料攥住她的手腕。

“人太多了。”他低声说。

应玉没有挣开的意思,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灯。弯弯的月亮和兔子靠在一起,司珑有点担心会不会烧起来,却猝然一愣。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袖口挽了上去,淡淡地说:“磨得有点疼。”

.

拉着她走了一路,司珑放开手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好像指尖还残余着那一分属于应玉的温度。

后水有人放河灯,灯面上写着殷切的愿望,在水流之中漂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应玉抱着臂站在岸边长道上,懒得下去人挤人,仰着头看今夜浑圆的月亮。

“人多固然有趣,”她的眉目恹恹的,又回归了平日的模样,“却也太过热闹了些,吵得心烦。”

如同绚烂的烟花爆竹,在此刻燃至最耀眼的顶峰,却在眨眼之间转瞬即逝,徒留一块仍旧黑暗的天空。

司珑捻着指尖,站在她的侧后方抵挡住汹涌的人潮,含着笑问:“要回去么?”

“……再站一会儿。”应玉低声说,“至少在今晚,会一直这样热闹高兴。”

她的长发出门时束得规整,现在已经被人流挤散,松松地垂下几缕发丝,搭在耳边。月华流泻,树上、天上、水中都散着无数灯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那一片面容莹白如玉。

片刻之后,应玉转身道:“回去吧。”

“等等。”司珑猛地攥住她的袖口,阻止应玉转身。

今天是团圆的节日,身边游人如织,四处欢声笑语;应玉站在一片温和的光晕与嘈杂的人潮中,却骤然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之感,好像不抓住她,就要像奔月的嫦娥一般飞升而去。

“嗯?”应玉微微偏头看他,司珑顿了顿,往天上一指,道:“许个愿吧。”

“许愿?”她挑了挑眉,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双手合十对月亮拜了拜,“以后,等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我要在偏僻的地方建一座赏月赏星的白玉楼,用不着专门挑中秋、朔望这种日子,每天晚上都登到楼上去。”

分明说的是往后的事情,她的口吻却像是在缅怀些什么:“也许带一些酒,也许带一些茶,一个人,或者到时候多一些朋友。”

司珑沉默地听着,希冀好歹有一些东西牵绊着她,总归烟火人间,还有贪恋。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够算在“朋友”这个行列之中,是不是能登上白玉楼,能否有幸在她的未来之中,占据微末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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