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进腊月,某种对幸福节日的预感就铺天盖地地压过所有遥远的疑虑,街上早早地开始出现烟花爆竹红火的遗骸。大灶轰轰地烧起来,一年到头来就指着这些日子能红红火火地过,最好能一切顺意,堂皇地洗刷掉过去一年中所有的辛劳与不堪。
此谓万象更新。
腊月开始,西元寺里也忙起来。香火比往日盛了不知几倍,香客人头从山谷向上拔升,一直到春节当日,大家都抢着来烧头香,能在寒冷的夜里排上几个时辰。
今日腊八,顺着以往的习俗,寺里要散腊八粥,也叫佛粥。
寅时寺里就忙乱起来,平日里斋堂只有僧人和吃素斋的香客,这一下折腾几大锅佛粥出来属实不易,初七晚上泡好的豆子,熬了一夜,总算开始飘出丰收的温和香气。
司珑也被叫过来帮忙。因为应玉时常胃口不好、还极度挑嘴,所以他的厨艺被磨练得相当不错,南北菜系都会一点,平日里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才能捞到她情愿多吃几口。
然而这种大锅粥的成功和厨艺如何关系不大,更多是依靠厨师的臂力。司珑搅了一夜稠粥,在寒冬腊月硬是出了一身汗,总算佛粥成了,还要被拉到山门之下帮着施放。
卯时正刻刚到,山门訇然开启,已经有民众在外等候,一见佛粥立刻欢呼起来。僧人们紧锣密鼓地开始不断盛粥,西元寺里准备了数百个陶碗,但对于已成长龙的香客们还是远远不够,好在来排队的大多都会自己带碗。
司珑紧了紧自己的遮眼纱布,被分配去洗碗,他只好从善如流地蹲下,立刻眼前一黑。
一夜没睡还是太过疲累,他叹了口气又直起身,准备去山上小憩一下,转头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有过数面之缘的身影。
那是应蕨,手中端着自家的粥罐,正微微踮着脚看僧人舀粥。
神情含笑,衣袍整洁,还有闲心在腊八这日早起来排队。
司珑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进山门外喧嚷欢闹的人群,不由得为应玉的姐姐感到高兴。
将近三年的时间,她总算在西苏谋得立锥之地,再也不是那个丹墀之下奋力仰头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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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珑在西元寺的地位其实很古怪。
他并未皈依佛教,却日日在寺庙中来去。泉照对他另眼相待,但他并不是他的弟子,也算不得什么门人,似乎只是一个有缘的小客而已。
西元山他已经走熟了,越过山门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绕开香客们,他平日里最常走。
衣角上沾了些水,司珑一边微微嫌弃地提着那一片布料等风干,一边想回去的时候给应玉也带一碗佛粥,他提前拿了粥罐,放在泉照的禅房外。
突然一声惊呼,那人似乎是从比较高的地方滚了下来,长呼被几下撞击颠作几段,乍一听好像在呼唤什么动物,听上去有些滑稽。
司珑沉默地停步,放开沾水的布料,眯起眼睛审视这个突然滚落在他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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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淳从昨夜在山上躲到初八凌晨,就等着喝第一口不排队的腊八粥;孰知即将大功告成时功亏一篑,在寅时撑不住入睡,一觉睡到山下喧嚷起来将他吵醒。
着急下山的时候还因为夜露湿滑,一脚踏空,径直滚了几十米,终于堪堪落在一片平地上。
一抬头面前还有一个人——身形颀长的青年垂头对着他,长发束得有些乱,被风吹开,露出清晰而俊美的下半张脸,眼上蒙着一道黑纱。
宋淳的第一反应是西元寺里有这么好看的带发僧人,怎么他从前从未见过;下一瞬某种荒谬的熟悉感轰然升起,他踉踉跄跄地起身,不可置信道:“那个小瞎子?!”
将近三年前被他爹妈请回去算命,又挨了他一顿打,还被应玉救回去的那个小瞎子……
现在怎么长成这样一副从容淡漠玉树临风的样子了?!
宋淳还没来得及低下头自卑地看一眼自己有司珑两倍粗的腰,就听到对方淡淡地说:“借过。”
就像从未相遇一样,司珑从他的身边绕开,身形隐没在半山葱茏的绿树之中,甚至在彻底消失之前,他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袂,好像要拍去宋淳砸下来的尘土。
这一段时间里宋淳饱受生活毒打,和那时候比变了很多,他其实是想道个歉的。
但他也知道一句抱歉什么都做不到,好在这个小瞎子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宋淳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撒气一般扯了扯自己的腰带,垂头丧气地下山排粥,然后回去找自己爹妈哭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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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照不在禅房里,只是留了口信,让他帮着收拾一下自己桌上的经书。
他的房中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与司珑第一次来时布局几乎完全一致,只有矮案上有些乱地铺着些纸张。
泉照素来喜洁,这大概是被叫走得突然,否则以他的秉性什么东西都会收拾干净,何况是他最悉心对待的经书。
司珑在门外净了净手,待手上残余的水晾干,伸手帮他整理经折。
首页用庄严的大字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他妥善地将纸页折起来,在某一张纸上猛地瞥见一句话。
司珑顿了顿,又将那一页翻开。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
不知为何他有些走神,好像这一句话、这一本经书触及到某些引而不发的东西,在他敏锐的直觉之中潜伏着,等待某个电光火石的时刻訇然觉醒。
司珑合上经折,将这一本经书的名字记下,准备下次去问泉照。
他照例将两缸水挑满,端起粥罐去山下给应玉灌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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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才腊月初八,但街上已经很有新年将近的喜气,除却那些时不时炸响的烟花爆竹,还有买窗花剪纸对联的手艺人,早早地就呵开冻气,在室外出摊了。
司珑紧紧地端着粥罐暖手,在春联摊边迟疑地驻足。
这个小摊很有意思,摊主坐在矮凳上,身前整齐地摆着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对联,旁边燃着移动小炉,那炉火之上烧得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砚台的墨汁。
见他停留,她热情地搓了搓手,用包含西苏方言语调的官话招呼他:“要春联不?现写,可以指定写什么,也可以让我现想。”
这还是个卖才华的,司珑想起来应玉,眉目不由得柔和几分。
他又犹豫了一段时间,话在心里转了好几转,终于下定决心,俯身说:“要一副春联,内容写‘应运春风早,玉堂花满枝’。”
摊主响亮地应答,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毛笔,又抽开一张红艳艳的春联纸,笔尖在温热的浓墨中一蘸,垂下头去当即运笔如飞。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要冷一些,司珑抱着粥罐等对联的墨风干,却从心里烧上来一团混着期待和羞赧的火,连带着就算吹着街巷中砭人肌骨的寒风,都不觉得冷了。
他惦记着要让应玉喝热粥,墨刚一干就卷起来,匆匆越过长街短巷,穿过刚热闹起来的朝天胡同,一头扎进小院温暖的堂屋中。
和司珑预料的一样,应玉还未起身,堂屋中弥漫着独属于她的苦香。
他当然不会触她霉头,而且今日她轮休。自从假冒荡旗山匪那一案顺利了结,张兴给应玉升了主簿,她有些时候更忙了,在有些时候却又异常地闲下来。
司珑轻手轻脚地将炭盆里添上新炭,又将小炉点上,佛粥从粥罐中倒进陶釜中缓慢的煨着。
属于粥的浓甜气味混着应玉身上清苦的药香,并不相克,反而融合成更为独特的味道,温暖地充盈着整个空间。
他坐在堂屋的红木桌案边,隔着重重帘幔,视线缓慢又黏稠地抬起,沉默地看向她的面容。
睡梦之中毫不设防,半张脸侧埋在被子中,神情舒展。
司珑知道这是不正确的,他不应该像这样趁着应玉没有苏醒,就像在荒原上饿了三天的流浪者一样痴迷地盯着她的脸。
然而他实在是无法控制……没有办法勒令自己将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就算压着自己成功一瞬,也会在之后千百倍地填补回去。
毕竟从那一个杏花散落的春日,应玉从污泥之中救下他的时候,他就完全归属于她了。
或者说,倘若应玉得知了这种扭曲的注视,司珑想象她那张总是浅淡的面容上出现嫌恶或是其他神情,他竟然,更加期待。
只有一个结果他不能接受……应玉不能把他丢下。
重重床幔之内应玉突然一动,司珑几乎是立刻收回视线垂头,听她在床上翻了几翻,然后缓慢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来,眼角还挂着困倦的泪花。
“今天腊八呢,辛苦你了。”她就着司珑准备好的温水洗漱,喝了他带回来的腊八粥,视线突然在卷起的红纸上定格,“这是什么?”
司珑的耳垂瞬间烫起来,他轻轻咳了一声,展开那副僭越的对联。
应玉的名字嵌在他对未来的期许里,被放在门后,等待春节来临之前贴上门侧。
“很有文采嘛?”应玉弯着眉目说,“我教你不过三年,你的聪颖要赶上林二小姐了。”
超过林湘么,司珑微微皱了皱眉,听应玉继续说:“不会作诗也会吟,以后可以多教你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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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低头礼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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