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苏一向的习俗是小年祭灶贴春联,那一卷红纸一直在门后等到腊月二十四,才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应玉动作小心地展开一左一右两张长长的红纸,今年更为天寒,加之大风,站在小院里看枯叶灰尘到处翻卷,一时有种萧索之感。
司珑不肯将这一副对联贴在小院大门上,应玉亲自操刀了另一对,已经妥善地贴好了;现在这一副她打算贴在堂屋的门口,再添横批,衬着窗花显得喜气洋洋。
“应运春风早,玉堂花满枝。”她又念了一遍,虽然对得并不严,但念在司珑其实只断断续续地学了三年,算得上很不错的作品了。
司珑已经把小脚蹬搬到门外,闻声转头,耳边飞着红霞,伸手示意应玉把糨糊递给他。
东风卷起她的衣袂,应玉已经裹得相当厚了,但大概她本身太过削薄,哪怕斗篷毛领厚厚地围着,看上去也不甚暖和。
她还没来得及俯身将糨糊从地上端起来,司珑就一步跳下来,迎着应玉疑惑的眼光将自己的外袍一解,兜头盖脸严严实实地将她整个人罩起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这么高,毫不费力地将袍带系紧,应玉裹在扑面而来的温度之中,嗅到他长久使用的皂角的香气。
司珑已经利落地弯腰捞起糨糊,又从她手里接过对联,眯着眼比对一下去年贴的位置,三两下平整地贴好。
他已经行云流水地完成了整套动作,应玉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含着笑斥他一声“没大没小”,又隔着外袍和斗篷摸摸下巴,疑惑道:“我和你吃的一样的东西,怎么你就和春笋似的,我就一点不长?”
“你也要多吃点才好,”司珑说,“平日里我几乎只用做自己的饭,你吃的还没剩的多。”
“什么话!”应玉佯怒,用手卷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先进堂屋里去了。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她依次将司珑的外袍和自己的斗篷解开,提在手里比了比,又顺手扔在长凳上。
司珑裹着寒风跟进来,将她丢下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斗篷挂起来,挤挤挨挨地坐到她的旁边。
应玉将手卷放到桌案上,自己向后靠,一边微微眯着眼睛从上到下审视司珑,一边说:“我方才想起来,还没给你取字呢,你就替我许愿了。”
男子二十,冠而字。
司珑没有确切的年龄,但倘若他被应玉收养的时候是十三四岁,那三年后的今日,也还差着好几年呢。
“不过也好,”应玉笑了笑,“这些年里没给你过过生辰,不用那么顺着礼法。”
堂屋中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烛花偶尔的噼啪声和炭盆燃烧的默响。
司珑突然想起来,在这三年里应玉也没有过过生辰。
他自己是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但她至少有个姐姐,又有之后的母亲,她也没有这样欢庆团圆的日子吗?
虽然疑惑,但司珑知道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对她发问,他实在不想勾起应玉难过的回忆。
然而,是不是能从某些其他的可能性切入,比如……
司珑清了清嗓子问:“新年要到了,那个长命锁要不要去磨得亮一些?”
应玉抬头,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微微挑起一边的眉峰,点了点头。
“我去……不,”她改变了主意,“还是你去吧,随便找一家还开门的银铺,我觉得应该不多了。”
街上其实还挺热闹的,司珑点头应下这份差事,慎重又小心地将小小的、连着红绳的长命锁收进自己的腰间荷包。
还没有祭灶,不过那也简单,只要给灶王爷供上几个团子糖瓜就好。
应玉隔着新贴上的窗花目送司珑妥善地锁好小院大门,轻轻地向后一靠。
那东西只是一小块银子,对现在的应玉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上面的血渍洗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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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珑的动作很快,他也惦记着还没做完的祭灶,很快就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将长命锁暂且寄存在银匠那边。
他回来的时候应玉已经把祭灶的果盘摆好了,嘴里还含着半颗克扣下来不给灶王爷的糖瓜,另外一半放在旁边留给司珑。
厨屋几乎和侧屋一般大,灶王爷的画像挂在灶火上,经年累月已经熏得有些黑。应玉把果盘供上,突然状似无异地问:“你想过生辰么?”
司珑还在心里念吉祥话,突然被问,愣了一下道:“……我没有生辰,你过也可以算我的。”
“是么。”应玉浅淡地微笑,“自从十年前……十一年前,我就发过誓,再也不过生辰了。”
“什么?”司珑一惊,不由得向前逼问了一句,“能告诉我……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应玉向后退了半步,垂着眼睛说:“得亏你是现在问我,这么多年过去,总算舍得告诉别人了。”
“十年之前,因为我的谬误——可以说就是我杀的——杏花庄被隋人血洗,只活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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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玉实在难以忘却那一个颠沛流离的夜晚。之后她做出的所有决定,读过的所有书籍、兵法乃至诡计,算人算命算天,都逃不过侵袭的梦魇。
哪怕最开始,她也只是想要……帮人送一封信。
应玉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异常背后潜伏的筹谋与危险;她只知道从陈先生那里下学后,刘嫂突然拦住她,说自己腿脚不便,要应玉给她送一封信。
她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个笨蛋,问刘嫂为什么不叫那一群跑腿赚钱的人去,反而要叫她这个刚下学的小姑娘。
刘嫂说最近边关戒严,大人肯定去肯定会被盘问的,只有像应玉这样书生气的小孩儿,一过去很快就放行了。
应玉还心有疑虑,但刘嫂平日里对她很好,还是应怀的朋友,这一点小忙她不能不帮。而且第二天是她的生辰,她急着赶紧去挖完草药,期待应怀会给她找些什么好玩的小东西。
她如约将信递给隔壁村的年轻人,然后与应蕨一起上后山挖草药,给应怀贴补家用。
就在她们借着黯淡暮光挥铁锹的时候,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越过杏花庄的山道,独自一人走进后山,也没有拿农具,也没有拿粘知了的长棍。
那人抬起头,惊鸿一瞥间应玉辨认出来这是刘嫂让她送信的年轻人。
某种对危险的直觉让她豁然起身,将铁锹塞给茫然的应蕨,她俯下身,如同一只潜行的幼豹一般拨开草丛,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年轻人后面。
他对这座山不怎么熟悉,在树丛之中绕着转了很久,总算在山溪旁边找到另一个人。
应玉躲在树后,震惊地听他们用半生不熟的话和手势交谈,似乎信的内容是崇朝的边疆布防,交谈完之后,另一个人给他一个不小的沉重包裹。
年轻人揭开束口,应玉眼尖地看到一片灿烂的金色。
那赫然是一包黄金!
那人又对年轻人说了几句话,最后用古怪的语言作别;应玉意识到那是隋人的官话。
她站在树后看年轻人将那封信递给那人,接着垂头开始翻树叶,试图先在枯叶与灌木之中将金子包裹藏起来。
那人拿着信封抬脚便走,电光火石之间应玉意识到不能让这人将布防拿走,她在心里后悔了一下不应该把铁锹交给应蕨,又后悔了一下平日里没有老实喝药锻炼,现在自己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两个年轻人?!
然而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实在太短,瞬息之间那隋人已经要走出这一小片树丛中的空地,倘若他熟悉后山,再想抓住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心绪在应玉心中惊雷一般轮转而过,十岁的小姑娘站在自己常采草药的树丛背后,那些东西在数个眨眼的事件之中极具坍缩,最后只剩下陈先生语调沉重的一句话。
边疆之人生死悬命,我们在长风旷野之中享天地恩惠,理应置生死于度外。
岂因祸福避趋之!
她从侧面扑过去,趁其不备一把抓住别在后腰的刀鞘,却因为角度不佳被卡住,施了几次力都没有成功将刀拔出来,只能蛮力将整个刀鞘连同系带一同拽下。
出师不利,应玉踉跄着躲过对方挥来的拳头,总算是费力地将那把并非崇朝样式的短刀拔了出来。有刀在手她心里也有底,绕着矮树狂奔,不期然被那人一把拽住跑散了的头发,猛地掼在地上。
应玉心中郁气勃发,被刘嫂骗了和被隋人殴打的愤怒同时轰然烧起来,她也不管不顾地还治彼身,同样揪住隋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过来,提着刀就是一通乱刺。
恍惚之中似乎刺中了什么东西,但应玉已经无暇去看;隋人将她的脑袋在旁边的树上重重一撞,她头嗡地一响,几乎看不清东西。
隋人似乎在用他们的语言骂着什么话,温热的血液泼在她头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应玉死死地向前按那一柄刀,感到它深深没入柔软的东西,然后那东西豁开,更多液体喷出来,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那年轻人也不埋金子了,踩着枯叶跑过来不知道要帮谁;突然树丛中传来一声尖叫。
应蕨总算跟了上来,刚探头看应玉跑这么快要干什么,猝不及防地就看到她被人按在地上,红色的血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一下子连害怕都忘了,提着铁锹就尖叫着冲上来。
年轻人猛地后退几步,听到应蕨叫“他们马上来”,转头就往山林里跑。
隋人还拽着应玉的头发,应蕨抄着铁锹又在他脑袋上来了几下,他终于颓然倒伏。
应玉被扶起来,昏天黑地地咳了几通,这才将手里的短刀丢下。
她转头喘息着端详隋人的脸,才觉得……如果不是当真听到那些语言、又知道他要拿边防图,她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非我族类”的、该死的人。
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甚至有些憨厚的面容。
好在边防信封没被传出去,她头昏脑胀地捡起来,又和应蕨合力将那六十两金子搬起来,准备回去报给官衙。
孰知没有这个机会了——应玉重伤,加之放着年轻人回来找黄金,她们带着黄金翻山,走得太慢;刚出后山,应怀就匆匆地找过来说隋人有人死在后山里,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应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杀了人,而且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就这样飞到隋人官营里了,应怀匆忙而担忧地问她怎么受的伤,应蕨和应玉一五一十地说了。
应怀想说当时应该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年轻人也杀了,但看看两个小姑娘,又将话咽了回去。她一看有六十两黄金够做盘缠,立刻将家私田宅全部抛下,催着乡里一起跑,带着二人南下。
她们跑的第二天,应怀刚将为应玉生辰准备的长命锁塞进她的手里,隋人的战火就烧了过来,用这个死人的正义名头,将杏花庄屠了;没舍下田宅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渡过沛河时大浪滔天,将渡船打翻,应玉抱着那六十两金子差点淹死,死死地扒着船板才漂到岸边。
她失魂落魄地等了三天,两岸都找遍了,应怀和应蕨都没有出现。船夫说应该是卷到漩涡里淹死了,很常见的;应玉又揣着微渺的希望等了几天,最后心灰意冷地继续往南走。
她做过很多事情,客栈跑堂、富家私塾……终于被引荐到西苏县衙,终于在小院落脚,终于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救下了司珑。
如同当年在晏城杏花庄,应怀和应蕨救下在滔天洪水中失去一切的应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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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佳景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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