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射击不是对抗性的体育运动,她应该做不了什么手脚吧?”
“……”
李殊妍嘴角一抽:“谁跟你说这个了!”
宋争尔疑惑地蹙起眉头:“那你要说哪个?”
李殊妍刻意压低音量,视线投向金瑞妍的方向:“你不觉得吗?金瑞妍的学习能力很强。”
说完,她及时地闭上了嘴巴,点到为止。
宋争尔的思绪稍作停顿,突然想到了李殊妍折戟的亚洲杯。
那场亚洲杯注定要因它的戏剧性留名:既见证了李殊妍大赛少有败绩的传说现场破碎,也助推了一把首次登上国际赛事舞台的韩国小将金瑞妍声名鹊起。
李殊妍说得对,金瑞妍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她能把李殊妍独有的射击节奏研究得明明白白,连很多现役顶尖的女步运动员都做不到这样的透彻,她却能在看穿李殊妍打法的时候,同步琢磨着复刻后者的风格,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宋争尔意识到李殊妍的点拨,瞳孔微颤。
那么她呢?她会是金瑞妍想要效仿的下一个对象吗?
捕捉到宋争尔眼底转瞬即逝的诧异,李殊妍神色复杂。
她最终松了口长气,缓道:“果然,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可能是下一个。”
“我会是下一个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默契地端正了表情。
李殊妍随手扶着路过的座椅靠背,苦笑:“不知道。看她能不能通过比赛录像揣摩到你的心理吧。”
宋争尔有意让氛围轻松一些,摇摇头:“不会的。”
李殊妍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因为我什么都没想。”宋争尔满不在意地摊摊手,“她想研究发呆的话,就尽管研究好了。”
“你……”李殊妍被逗笑了,欲言又止,“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一会儿,宋争尔终于慎重地“嗯”了声。
-
六月初的仁川气温开始攀升,即使场馆外飘着细雨,室内也并没有多少凉爽的气息,反而愈发地燥热起来。
射击馆内早早开了充足的冷气,这会儿风口不断发出低微的运行噪音,隔绝了外头的温度与声响。
“March firing start. ”
漫长的试射时间过后,仁川射击世锦赛女子10米气步-枪资格赛在裁判的口令下开始了。
宋争尔小幅度地活动腕骨,随后握着气步-枪,率先据枪站定,全神贯注地瞄准靶心。
这一刻,她置身的世界变得万分安静,只剩自己轻到可以忽略的呼吸声。
“嘭。”
宋争尔在察觉气步-枪的准星锁定在靶心附近时,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不多时,同组的其他选手纷纷开出了第一枪。
显示屏上实时刷新出她首枪的成绩:10.6环。
宋争尔敛起眉眼,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她抿着唇,嘴角向下,对这场比赛的开头并不满意。
她必须割舍每一枪的真实感受。
宋争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气步-枪稳稳地架好在平台上。她利用短暂的调整时间,活动着被射击服包裹的肩背,又见缝插针地在脑海里复盘上一枪做不到位的地方。
然后,迅速来到下一枪的状态,推演子弹的落点,再次击发。
场上一组组枪声凌乱无序地响起。
比赛进入了最激烈的竞争。
宋争尔没忍住,趁着暂歇的几秒钟,快速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和成绩板。
有人接连打出好十环,成绩和排名一同高歌猛进;也有人情绪过于紧张,前两组就失误掉下了十环,从此一路低迷。
对本场比赛的大致情况有了数后,宋争尔开始用余光偷瞄金瑞妍的环数。
她今天的状态很不错,接连射出了数个10.7环、10.8环,给同组的选手们立了个一流名将的标杆,也悄然带来了压迫性。
满血状态的金瑞妍,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幸好,目前看下来,金瑞妍并没有选择跟风她的打法。宋争尔舒了口气,又弯了弯唇角。
这大概是“红气养人”的连带反应吧,她竟然也会鬼鬼祟祟地怀疑别人偷师自己了。
不过,比起一味地模仿其他运动员的比赛风格,她还是更喜欢自个儿钻研个性化的打法。
宋争尔重新看向身前十米开外的靶纸,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四组击发,顺利地把金瑞妍从动态第一的位置拽了下来。
电子靶图上的弹着点密密麻麻地围绕着靶心旋转。
她的环数涨势很好,累计成绩不断走高,按理来说,是有希望破纪录的。
然而宋争尔本该沸腾的心在此刻格外沉稳冷静。
她眨眨眼,努力抛开杂七杂八的念头,举起气步-枪至眼前,再熟练地将右侧脸颊靠上贴腮板,预备随时扣下扳机。
不料,一道刺目的红色光线骤然斜射进靶场,直接在她眼周晃了一圈。
比赛场内顶光很强,几乎覆盖了各个角落。唯独这束红色像个异类,不依不饶地缠上了宋争尔。
她的面部表情没扭曲,纯粹靠自制力硬撑——她能清楚感知到,被红灯照到的那只眼睛火辣辣的,很痛。
射击馆内部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有色光线?宋争尔百思不得其解,预压在扳机上的食指阵阵发麻。
她拿捏不准开火的时机,便迟迟没扣下。
近在咫尺的靶纸,在这瞬间,仿佛又离她很遥远。
宋争尔的眼底泛起冷意。凭她对场馆的记忆,那束红光的源头必然是观众席。
有人故意捉弄她,想耽误她打比赛。
宋争尔的后槽牙轻轻磨着,怒意宛如冰山之下的海洋,不断地翻涌着波涛。
越是这样针对她,她的胜负欲越被激发出来。
宋争尔坚决地打出了艰难的一枪。
甫一打完,她迅速地转开了视线,快速投入到下次击发的筹备阶段。
其实她对这一枪的质量没有信心。
子弹尖利地划破空气,利落地击穿靶纸,留下了崭新的弹痕。
宋争尔咬咬牙,硬着头皮去看成绩板——是一枪无功无过的10.6环。
这时,红光再次投射到了她的眼皮上,照得微微发热。
宋争尔抬眼,忍无可忍地放下了刚刚抱在怀里的枪机,找裁判申诉情况。
其余选手大多沉浸在紧张的射击比赛,没什么人察觉出宋争尔这端发生的事故。
只有刚打完一枪的金瑞妍奇怪地扫了她一眼,秀气的眉梢挑起,不动声色地歪了歪头。
董小军和国家射击队请来的翻译一同上场,协助她与裁判的沟通。
宋争尔听不懂韩语,从翻译忧心忡忡的表情来看,大概不是好事。
“呃,裁判的意思是,他会通知保安去观众席排查。不过,他认为这不应该成为你暂停比赛的理由。”翻译说。
“啥意思,申诉没成功,还要阴阳我们该倒吃一张黄牌?”董小军气得鼻孔直出气。
“……可以这么理解。”
董小军听完,表情变得非常难看,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别人家的主场,再不服,也得给裁判面子。
“没事,我自己克服一下吧。”宋争尔本就没抱太大的指望,平和地接受了申诉结果。
董小军气得不断揉按太阳穴,又慢慢地卸了口气,嘱咐:“放平心态,跟着你的肌肉记忆打。”
宋争尔了然地点点头。
其实这个道理,董小军不说,她也明白。
但,专业教练的指导到底分量不同。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诫,就像在鼓励她,只要这么做了,比赛就能胜券在握。
宋争尔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重返赛场后,宋争尔不急于追分,而是耐心地按照标准的据枪姿势,一点点地找感觉。
上次她撑过去了,这次一定也可以。
她闭上眼睛调整气息,等心底不再起任何波澜,才掀起眼皮,像平时训练那样,认真地重复枯燥而有效的瞄准动作。
摒除一切的决心让她拿回了与人较量的野心。
她必须赢。
不停游移的红光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巨大伤害,却像卡在喉咙口的一根细小的鱼刺,招人厌烦。
宋争尔目光炯炯,没有半分松懈和认输。她要用高环数的一枪枪击发,来回应这些不知名的恶意。
资格赛像一场马拉松,宋争尔咬紧牙关,总算跑到了终点线。
收安全旗时,她垂眸认真地审视着成绩板上显示的个人成绩和同场其他选手的发挥状况。
她的成绩从第五组中间的击发次开始断崖式下跌,甚至打出了两个9.9环。
激光干扰的影响远比她想像得大,她努力驯服本能,还是抵不过。
宋争尔无声地放慢动作,残忍又严苛地一一扫过自己打出来的靶图。
退步了,退步得很明显,离世界纪录还有相当的距离不说,她连晋级决赛都有赌博的成分,很玄。
董小军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是射击运动员出身,不能更明白,在关键的大赛上失手,是种多么可耻、可恨、可悲的体验。
多年以后,午夜梦回,想起某场比赛某个操作,还有同场的某某某,或许仍会意难平。
“没关系,”董小军罕见地用上了安抚的语气,”尽力而为。你尽力打了,这就够了。“
宋争尔喃喃:“我想打决赛。”
我只想打决赛。她在心底重复。
柳雅兰:没有戏份我就扁扁地走开,哐哐地打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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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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