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程面对这样的赞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宋争尔渐渐明白过来,其实他不打算接她的话。
她有点失望,但只有一点点,很快烟消云散了。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习惯去接受裴谨程是个不擅长回应的人,特别是她在琐事中藏不住溢出的爱慕。
宋争尔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但是,你又好笨。”
明明随口说一句“你也是”就好了,明明这三个字就可以换她小小地开心很久。
为什么呢,为什么沉默。
裴谨程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久,说:“是有点。”
宋争尔一愣。不知为何,消沉的心情又雀跃了点。
也许她真的太好哄。
她起身,笑着话赶话:“可大年三十,不宜和笨蛋说话。我要去洗澡,不和你瞎聊了。”
裴谨程叫住她:“要不要去阁楼蹲烟花,那扇窗视野比较好。”
“嗯……批准!”宋争尔停住脚步,在下巴比了个名侦探柯南的思考手势,“这里的风水太灵了,这次我也要许个好愿望。”
裴谨程问:“愿望还分好坏?”
“当然。太难的愿望,神仙就不会来帮忙了。”宋争尔信誓旦旦。
比如,关于你的愿望,就很难。
她眨眨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说是阁楼,倒不如说是杂货间更贴切。
长摇椅和老旧藤椅,是狭窄的房间内唯二能落脚的东西。
“看不出来,裴指你原来这么贤惠。”宋争尔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上楼后,像旅客参观景点一样,把这个走两步都有撞墙风险的地方转了一圈儿。
打扫卫生快累死的裴谨程:“……”
裴谨程把扫帚和簸箕丢回角落,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收纳箱里有几本漫画,你无聊的话可以看看。”
宋争尔“哦”了声,蹲在收纳箱边,蹑手蹑脚地翻动着:“哇噻,这么多!这不是我们小学时候看的嘛……天哪,这本居然在你们家,我一直以为丢了。不行,我今天得重新看一遍。”
“你看吧。”裴谨程无意逗留,趿拉着拖鞋就下楼了。
宋争尔把那本纸张全部泛黄,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漫画书抽了出来。
这本漫画在她出生以前就发行了,一直连载到裴谨程去市队的那年,作者终于舍得给这个长达二十年的故事画上句点。
可这么多年,宋争尔都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她已经不记得是哪天,这本漫画突然就不见了。她在家里的书房找过好多遍,卧室也惊天动地地搜查了不下十次,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到。
为此,宋争尔还卷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好几遍。
上初中以后,杂志报刊纷纷电子化,只需要支付几块钱,就能在杂志官网上看完这本过时的烂俗少女漫画。
宋争尔也犹豫过,要不要干脆把结局看掉,了了多年的悬念。
最后她充值了足额的阅读币,却把网站关掉了。
青春期的多愁善感,让她阳光了十多年的小半生阴雨连绵。
她哀怨地想,可能上天注定,裴谨程和她就像这本漫画一样,永远看不到结局。
岂知今日,不翼而飞的漫画回到了她手边。
而她再想到十五、十六岁的悲伤,只觉得笨得可爱。
宋争尔打开手机音乐软件,躺在长摇椅上从头读起。
柔和的随机音乐很催眠,故事情节又俗套乏味,她看着看着,就头一歪,把书撇到了地上。
梦里,宋争尔回到了小学生的身体里。
体育老师问:选乒乓球还是排球?
她将马尾一甩,下巴翘起老高,骄傲地说,我要选射击。
诡谲的梦让她手边出现了一柄气-步枪,宋争尔熟练地开枪,直接击穿了对面球台上的乒乓球。
同学们无一例外地张大了嘴巴,体育老师更是讶异地直呼她是天才,必须马上送到市队去。
于是,宋争尔在市队里遇见了被教练推荐进来的裴谨程。裴谨程不像其他人那么夸张,他始终淡淡的,欣然接受了她是射击天才的事实。
哎,夺得天下却不能博心爱的美人一笑!一定是她还不够强。
宋争尔练啊练,练啊练,眼前的画面突然剧烈旋转起来,她痛苦地对梦境喊:别再转了,我要吐了。
梦境应声崩塌,坍成了董小军的脸。
宋争尔吓了一跳,而董小军指着她的鼻子,严厉地说,该你上台了。
她迷惑地环顾四周,蓦地被一股神秘力量推上了高处。低下头一看,脚下站的,是个标着“Olympic”的圆台,左手边是蔓歌,右手边是殊妍。
全世界都在为她庆贺,他们说,宋争尔是冠军。
宋争尔鼻子一酸,哭了。
记者围上来,问她为什么哭,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宋争尔抽抽噎噎地说,裴谨程在哪?
这么重要的时刻,她不允许裴谨程没有见证。
面目模糊的人群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像从疾驰汽车的车窗往外张望时会看见的大树那样,一棵棵地倒退远去,让出了条很宽很大的道路。
裴谨程还是那个裴谨程,他微微蹙眉,立在大道中央,一步一步地走近她。
宋争尔擦擦眼泪,举起奖牌说,裴谨程,我现在是全世界最会射击的人耶。
梦里的裴谨程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困惑地盯着她看。
宋争尔就指着自己的嘴巴,一字一顿地讲,裴谨程——我是全世界——最会射击的人。
裴谨程凑得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眉尾冒出来的一颗崭新的小痣。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嘴唇。
宋争尔惊愕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还有一枚金牌正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要推开吗?不合适吧。再说了,裴谨程亲她诶,她有什么理由推开。
不推开吧,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
宋争尔转了转眼珠,忽然发现四周的旁观者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银光环绕着他们两个人。
哦,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意识到也许,这只是个梦。
不过既然是梦,那么,她大概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这个吻吧?
宋争尔闭上了眼。
柔软得像棉花枕头,还有一点海盐的香味——和裴谨程惯用的沐浴露一个味道。
但接吻这件事,似乎比想象中无趣。
为什么故事里的女主角们总是很激动呢?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而已,虽然温暖,但也干燥。
对了,少女漫画里都是怎么说的来着,花香、清风、星星陨落……这些都没有啊。
还有铃音。
宋争尔侧耳倾听,噼里啪啦——好像是鞭炮的声音。
她悲伤地想:难道这是她的梦境特色?别人是花前月下,她是轰轰烈烈的违法燃放鞭炮。
宋争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响亮的鞭炮声犹在耳畔,她闭着眼,每个感官的刺激好像都放大了。
慢着。
宋争尔克制住想抖的冲动。
花香、清风、星星陨落,都没有。
海盐的香味是真的。
她的身上多了条颇有分量的小毛毯,压在腰间,遮住了她攥紧的手掌。
短指甲嵌进肌肤的瞬间,痛觉沿着神经,酥酥麻麻地电了她一身。
这个吻是真的。
不多时,柔软的触感像微风拂过一般离开了。
她能感觉到,裴谨程还没有离开这里,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谨程,过了水的年糕你放哪啦?”
宋父的大嗓门在楼下响起。
宋争尔的心彻底死了。
自古都是孩子坑爹,怎么到她这就是爹坑孩子?
裴谨程没有回应。
宋争尔隐隐地,又起了期待。
或许,她可以不那么道德地听到裴谨程的真心话。
“尔尔。”
宋争尔在心里悄悄应了声“嗯”。
“你……”
裴谨程起了个话头。
“谨程,你在阁楼吗——”
“……”
宋争尔好不容易放弃的道德,又被亲爹捡了起来。
执着有时候也是个很坏的美德。
裴谨程这会儿不能再装听不见了。
宋争尔听见他的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紧接着的是离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阁楼恢复了它原有的静谧。
当真是一场美梦。
宋争尔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长摇椅正对着横窗,洁净的一道玻璃之外,是璀璨的星空。
今夜没有烟花。
她没有等到像孔雀尾巴一样漂亮的蓝色烟花,也没来得及许个非常非常好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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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除夕夜,宋争尔有太多疑问。
譬如说,她明明在摇椅上睡熟了,大年初一却是在程雪的床上醒来。
对此,宋父表示,是他干的。
宋争尔皱着脸:“你不是在楼下打麻将?”
“对啊,打饿了,想去厨房做个夜宵,谨程跟我说的。”宋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补了句,“女儿啊,你看着瘦了,抱起来可真有点吃力。”
宋争尔鄙夷地上下打量他:“爸,你信不信我现在能把你举起来做深蹲。”
宋父:“……”
开玩笑,省队的体能训练可不是盖的。
再譬如说,海盐味的美梦。
事实上,宋争尔有点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个梦。
她想找裴谨程说个明白,可整个春节假期,大人们都如影随形。
不管她和裴谨程在哪,都很容易随机刷新出一位长辈,要么是随地画图纸的裴父,要么是处理合同、对接多方的父母。
至于程雪,她提前回基地带射箭队训练去了,不带新的npc回家就不错了。
宋争尔只好不停地塞少女漫画给裴谨程看,还振振有词:“人要多读书,视野才会广阔。”
裴谨程一打开,至少三分之一的画幅都是粉色泡泡,男女主角在泡泡中心用一百种方式摔倒入怀,深情对视。
他不解地抬眼,总能对上宋争尔期待的眼神,只好咽下欲发之言,勉为其难地:“……我一会儿看。”
可惜假期实在短暂,宋争尔的实验还没推出初步结论,冬训的召唤,已然来临。
宋争尔:拿好,这是你的木头修炼手册。
裴谨程:嗯,她一定是在考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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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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