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过来时,沈知微躺在一片潮湿的泥土里。
鼻尖是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香,耳边是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还挂在天边,泛着微弱的光。
药效还没完全散,她的四肢还带着麻木感,动一下都疼得厉害。她撑着力气勉强坐起来。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沈知微猛地转头,看见谢辞昀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大人。”她哑着嗓子开口,“我爹……”
“还活着。”谢辞昀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扔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这个。”
他又扔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字迹潦草,边缘磨得发亮。
“从今天起,你叫青云,是从南边逃过来的难民,父母都死在战乱里了。”谢辞昀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记住你的身份,别露了马脚。”
沈知微攥紧了那块木牌。
“我爹明天……”她顿了顿,“那些衙役喊的‘问斩’,是怎么回事?”
谢辞昀看了她一眼:“刑部原本定了三日后问斩,我压下来了。”
沈知微愣住了。
“案子疑点太多,直接问斩说不过去。”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以大理寺的名义上书,要求重审,陛下准了。你爹现在暂时安全,但也拖不了多久。”
三日后……沈知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就是还有时间。
“我该怎么做?”她问。
“往西走,三十里地外有个青溪镇,镇上有家‘望乡酒肆’,老板姓王,是我的人。”
谢辞昀从怀里掏出一吊钱,放在她手里,“你去酒肆里当伙计,先稳住脚。我会让人给你送消息。你要做的,就是留意来往的客人,尤其是宫里出来的人,还有和李禄有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只有找到真凶,你们父女俩才能活。”
沈知微握紧了手里的钱。
她看着谢辞昀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树林里,才慢慢站起身,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溪镇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
沈知微站在镇口的土坡上,双腿打着颤,脚底磨出的血泡粘在鞋袜上,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三十里地,她走了一夜。
沈知微拖着步子往镇子里走,晨雾很重,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卖杂货、布匹、吃食的铺子,门板都还关着,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飘着包子的香味。
她咽了咽口水,没敢过去。谢辞昀给的那吊钱她攥在手里,舍不得花。
望乡酒肆在镇子西头,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凳子倒扣在桌上,显然还没开门营业。
沈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农家丫头。她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干什么的?”
“老板,请问你这里雇人吗?”沈知微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会做饭,会算账,什么活都能干。”
王老板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顿了顿。那双鞋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带血的布袜。
“逃难来的?”
“是。”沈知微顺着谢辞昀给的剧本往下说,“从南边来的,父母都死在战乱里了,没处去,想找个活路。”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酒肆里头比外面看着大些,七八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柜台后头是通往后厨的门,隐约能听见切菜的咚咚声。
“会做什么菜?”王老板坐到一张凳子上,点了点对面的位置,示意她也坐。
“家常菜都会。”沈知微坐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能尝出菜里的毛病。”
王老板嗤笑一声:“吹什么牛?我这酒肆的菜,都是我媳妇做的,还能有什么毛病?”
沈知微看见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应该是昨天剩下的。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花生米炒老了,火大了,带着一股焦味。”她说,“而且盐放多了,盖过了花生本身的香。”
她又看向柜台上的酒坛子:“还有您家的酒,度数太高,冲得慌,不适合镇上的人喝。应该兑点水,再加点蜜,口感会柔和很多。”
王老板愣住了。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尝了尝,又起身去柜台舀了一勺酒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挠了挠头,看沈知微的眼神变了,“你这丫头,有点东西啊。”
“我以前在大户人家的厨房里当过差。”沈知微垂下眼,“后来……后来家里遭了难,才逃到这里来。”
王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逃难的人谁没点不想说的过去?他见得多了。
“行,那你留下吧。”他站起身,“管吃管住,每月五十文钱,先从打下手开始,要是做得好,再给你涨钱。”
“谢谢老板!”
沈知微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王老板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那双血糊糊的脚上。
“叫王叔就行。你先去后头洗洗,上点药。”他朝后厨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来个人!”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跑出来,看见沈知微的样子,哎呦了一声:“这是怎么弄的?”
“走山路磨的。”沈知微说。
“可怜见的。”王婶一把搀住她,“来来来,跟我来。”
后厨旁边有间堆杂物的小屋子,王婶给她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又抱来一床旧棉被。
“先住着,回头让你叔给你搭张床。”王婶端来一盆热水,又翻出一小罐药膏,“把脚泡泡,上点药。这药是我自己熬的,治伤可灵。”
沈知微把脚泡进热水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水面上浮起淡淡的血色,脚底的水泡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王婶在旁边看着,直咂嘴:“你这丫头,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南边来的?那得几百里地吧?”
“嗯。”沈知微低着头,不敢多说。
说多错多。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问。她在旁边坐了会儿,忽然说:“我那口子看着凶,其实心软。他让你留下,就是认了你了。好好干,有口饭吃。”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这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妇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谢婶子。”
“谢啥。”王婶站起来,“你先歇着,晌午再来帮忙。今天镇上赶集,人多,有的忙。”
她走后,沈知微一个人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自己那双泡在热水里的脚。
疼,但至少她还活着。
她想起昨晚谢辞昀说的话:“你死了,才能藏在暗处,帮我找出真凶。”
她现在就是“死了”的人。
沈知微已经死了,死在那个低矮的土坯房里。
现在活着的是青云,一个无父无母的逃难丫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青云了。
晌午,酒肆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镇上逢集,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卖山货的、卖牲口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挤满了整条街。
望乡酒肆里座无虚席,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知微在后厨帮忙,切菜、配菜、端盘子、洗碗,什么都干。她手脚麻利,眼里有活,王婶看得直点头。
“这丫头行。”王婶对王老板说,“比咱们之前雇的那个强多了。”
王老板“嗯”了一声,没多说,但看沈知微的眼神明显和善了不少。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了,沈知微正在擦桌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男子翻身下马,走进酒肆。
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到角落里坐下,点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却不吃不喝,只是盯着门口看。
沈知微端着酒菜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面前。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人,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看上去凶神恶煞。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人不对劲。
她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却在经过他身边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斗笠。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弯腰去捡,目光再次扫过他的腰间。
那是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刀疤脸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干什么!”
“对不住,客官,我不是故意的——”沈知微连连道歉,把斗笠递过去。
刀疤脸一把夺过斗笠,重新戴好,目光阴恻恻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沈知微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穿皂衣的男子走进酒肆,径直走到刀疤脸面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扔下一串铜钱,跟着皂衣男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眼神像蛇一样,黏腻、阴冷。
沈知微浑身发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人消失在人群里,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皂衣男子的打扮,和那天在沈家老宅里的衙役一模一样。
是他们找来了?
她强撑着把剩下的桌子擦完,端着碗筷回到后厨,手一直在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王婶看出她不对劲,“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沈知微挤出一个笑,“可能有点累。”
王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酒肆打烊。
沈知微回到那间堆杂物的小屋,躺在稻草堆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怎么都睡不着。
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可他们怎么知道她在这儿?谢辞昀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刀疤脸那双阴冷的眼睛。
第二天晌午,沈知微正在后厨切菜,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放下刀,探出头去看,只见几个穿皂衣的衙役闯进酒肆,为首那个,正是那天在沈家老宅打了她一巴掌的人!
她的血液瞬间凉了。
“都别动!”衙役头目踹翻一张凳子,“奉旨搜捕逃犯!所有人站好了,一个个查!”
沈知微缩回后厨,心跳得像擂鼓。
她四处张望,想找地方躲,可这后厨就这么大,哪儿藏得住人?
“青云。”王婶忽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跟婶子来。”
她拉着沈知微穿过堆满柴火的后院,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狗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从这儿钻出去,往后山跑。”王婶说,“别回头。”
“婶子——”
“别说了。”王婶打断她,“你叔说了,你是那位大人交代的人,我们得护着。快走!”
沈知微眼眶一热,来不及多想,趴下身子往外钻。身后传来衙役的踹门声和王老板的呵斥声:“干什么!我这小本生意,犯了什么王法——”
她钻出狗洞,一头扎进后山的树林里。
林子很密,荆棘丛生。她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脸上、手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她没立刻跑,反而回身将狗洞边的荆棘扯下几枝,胡乱撒在洞口另一侧。
又撕下袖口一块布,挂在三丈外的酸枣树上,风一吹,像人影晃动。
做完这些,她才猫腰钻进密林,膝盖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那些衙役不是蠢货,追痕是基本功。她只能赌。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喊声:“这边!往后山跑了!”
完了!
沈知微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眼前发黑。脚下的枯枝败叶打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抓着树干稳住身形。
跑着跑着,她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一软,又跌坐下去。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好累……
从现代穿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卷入了一场命案。父亲在天牢里生死未卜,她自己也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跑不动了。
“起来。”
脚步声停在身侧,没立刻靠近。
沈知微屏住呼吸,听见那人拨弄枝叶的轻响,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东边三丈挂布条,洞口撒荆棘障眼。”那声音落下来,“沈姑娘,你这些手段跟谁学的?”
她猛地抬头,看见谢辞昀站在月光里,手里捏着她那片撕破的袖口布。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她哽咽着,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谢辞昀把她拉起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遍,看见那些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能走吗?”
沈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腿疼得厉害,膝盖上鲜血淋漓,怕是走不了了。
谢辞昀没说话,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沈知微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他们快追上来了。”
沈知微咬着唇,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稳。她趴在上面,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冽气息。
他背着她往林子深处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大人怎么会在这儿?”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一直在。”谢辞昀说,“你的命,我押着呢。”
沈知微愣了一下。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她问。
“嗯。”谢辞昀说,“有人知道你没死,在找你。”
“是谁?”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快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看见一个人,脸上有刀疤,腰里藏着短刀,和一个衙役碰头。那人不对劲。”
谢辞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刀疤脸?”他问,“左脸?”
“是。大人认识?”
谢辞昀没回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沈知微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辞昀停下来,把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沈知微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今晚先住这儿。”谢辞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角落里早就备好的油灯,“明天我送你去别的地方。”
沈知微看着这个山洞——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水和干粮,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辞昀。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硬的面容此刻柔和了一些。他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递给她。
“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
沈知微接过药瓶,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凉。
“大人。”她忽然开口。
谢辞昀看着她。
“阿荞呢?”她问,“那个小丫头……她有没有事?”
谢辞昀沉默了一瞬。
“我让人把她送走了。”他说,“附近村子里有户人家缺女儿,膝下无子,愿意收养她。她醒来就在那户人家了。”
沈知微愣住了。
“她……愿意吗?”
“她没醒。”谢辞昀说,“但那是好人家,她会愿意的。”
沈知微低下头,攥紧了药瓶。心里松一口气,又有点堵得慌。可她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跟着她,只会被连累。
“多谢大人。”她哑着嗓子说。
谢辞昀没应声,只是看了她一眼:“上药吧。”
沈知微撩起裤腿,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咬着牙往上涂药。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她倒吸冷气,但她没出声。
她涂完药,看着洞口那个背影:“大人说我的命是你的,那大人的命是谁的?”
谢辞昀没回头,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大理寺的。”
“若有一日,大理寺与真相只能选一个呢?”
他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火星子蹦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细线。
“我选真相。”
沈知微笑了,把药瓶还给他:“那我便信大人。”
他没接,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
“睡吧。明日寅时走,我送你回酒肆。”
她躺下,盯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
一个愿意把命押在真相上的人,大概不会随便让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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