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夜很长。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洞口垂着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落在她盖着的薄被上。
她动了动,膝盖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醒了?”
谢辞昀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沈知微抬头,看见他背对着她坐在洞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借着晨光在看。
“嗯。”她撑着坐起来,“大人,昨晚那些人……”
“已经撤了。”谢辞昀没回头,“王老板被拘了一夜,今早放了。酒肆的封条还在,但人没事。”
沈知微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阿荞……真的安顿好了吗?”
谢辞昀这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户人家姓陈,住在镇东十五里的陈家村,男的是木匠,女的是裁缝,成亲十年无子。我去看过,是厚道人。”
沈知微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你救了她一命。”谢辞昀的语气依旧平淡,“若留在你身边,她活不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张脸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多谢大人。”她说。
谢辞昀没应声,扔过来一个布包:“吃了,然后跟我走。”
沈知微接住,打开一看,是两个冷馒头和一截酱菜。
她啃着馒头,忽然问:“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青溪镇。”
沈知微差点被馒头噎住:“那些人刚搜过——”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谢辞昀站起身,“他们没抓到你,以为你跑了,短期内不会再盯着那里。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帮厨,该干嘛干嘛。”
沈知微想了想,点点头。
“那大人你呢?”
“我在暗处。”谢辞昀看着她,“你这条命,我押着呢。”
又是这句话。
沈知微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望乡酒肆的门板上贴着封条,但后院的狗洞还在。
沈知微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进去,落在堆满柴火的后院里。膝盖上的伤还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青云?”
王婶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带着惊喜和担忧。
她快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沈知微的手:“你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那些人还在镇上——”
“婶子,我没事。”沈知微压低声音,“老板呢?”
“在里头,愁得跟什么似的。”王婶叹了口气,“那帮衙役把店里砸了个稀巴烂,还贴了封条,说我们是窝藏逃犯的窝点——”
“我来想办法。”沈知微握住她的手,“婶子,你信我。”
王婶看着她,看着这丫头眼睛里那股子笃定的光,忽然就点了点头。
“信。”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微过得很平静。
白天她窝在后院那间小屋里,不出门。晚上等镇上的人都睡了,她才溜进后厨,借着月光给王婶打下手,准备第二天要卖的吃食。
她把现代的烹饪技巧揉进家常菜里。
炒青菜的时候火要大、手要快,出锅前淋一勺凉水,能保持脆嫩。
炖肉的时候先炒糖色,再下肉煸炒,能把油脂逼出来,肉更香。
就连最简单的阳春面,她也琢磨出个新方子,用猪油和酱油打底,冲入滚烫的面汤,再把煮好的面捞进去,撒一把葱花。
王婶尝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这面……怎么这么香?”
“没什么,就是火候到了。”沈知微笑了笑,没多说。
第七天,酒肆的封条被人揭了。
王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绯袍的男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谢大人——”
谢辞昀摆摆手,径直走进酒肆,目光扫过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桌椅。
“收拾收拾,明天重新开张。”他说,“往后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王老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多谢大人——”
谢辞昀没理他,往后院走去。
沈知微正在小屋里对着膝盖上的伤口换药,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
门被推开,谢辞昀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背着她走在林子里,想起他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嘴角,心跳漏了一拍。
“伤好了?”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快好了。”沈知微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些结痂的伤口,“大人怎么来了?”
谢辞昀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她。
“这是李禄生前最后经手的一道膳。”他说,“玉带羹。”
沈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玉带羹,就是那道害她爹入狱的羹。
“李禄死了,御膳房的记录被烧了一部分,但我的人找到了这个。”谢辞昀指了指第一张纸,“这是太后宫里存档的单子,写明了那道羹的用料和做法。”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莼菜,太湖贡品,取嫩尖。
鳜鱼,两斤上下,取背脊肉。
火腿,金华陈年,切细丝。
鸡汤,老母鸡吊六个时辰,滤三遍。
……
“这是正常的用料。”她抬起头,“我爹做的玉带羹,就是这个方子。”
“我知道。”谢辞昀看着她,又递过来第二张纸,“这是太医院验毒的单子。他们在那碗剩羹里验出的,是鹤顶红。”
沈知微接过,仔细看着。
“不对。”她忽然抬起头,“鹤顶红入膳会有涩味,太后一尝就能尝出来。她不可能喝下去。”
“所以呢?”
“所以——”沈知微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要么那碗羹里根本没有鹤顶红,是验毒的人做了手脚;要么那碗羹被人换了,验的那碗根本不是太后喝的那碗。”
谢辞昀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还有呢?”他问。
沈知微盯着那张验毒单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你能还原那碗羹吗?”谢辞昀问,“还原出真正的玉带羹。”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她能吗?
她是美食博主,做过无数道古法复刻的菜。但那些都是看着菜谱做的,有详细的步骤、精确的分量。这张纸上写的只是用料,没有火候,没有顺序,没有那些只有真正的厨子才知道的细节。
但她有原主的记忆。原主从小跟着父亲学做菜,切菜、调味、看火候,一样一样学过来。那些记忆就藏在她的脑子里,等着被唤醒。
“我能。”她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微把自己关在后厨里。
王婶给她备齐了所有用料。莼菜是托人去县城买的,鳜鱼是清晨从河里捞的,火腿是王老板珍藏了五年的老火腿,鸡汤用老母鸡吊了足足六个时辰。
沈知微一遍一遍地试。
谢辞昀每天傍晚都会来,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忙活。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沈知微后脖子发烫。
第三天傍晚,沈知微终于端着一只青瓷碗,走到他面前。
“成了。”
碗里是奶白色的羹汤,莼菜的翠绿、鳜鱼的雪白、火腿的嫣红,三色相间,清清爽爽。
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不浓烈,却勾人。
谢辞昀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你尝尝。”沈知微说。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羹汤滑过喉咙,清甜、鲜嫩、滑润,层层叠叠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他顿住了。
“怎么了?”沈知微紧张地看着他,“不对?”
谢辞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爹要是知道你做成了这道羹,”他说,“会很欣慰。”
沈知微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羹还原出来了,然后呢?”
谢辞昀把碗放回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什么?”沈知微问。
“我扣下的东西。”谢辞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中毒那天,太医院把太后喝剩的那碗羹收走了。但御膳房每天做的膳,都会留一份样,存三日备查。这一瓶,就是那天的留样。”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一直藏着它?”
“嗯。”谢辞昀看着她,“这是唯一的物证,太医院验的那碗,我不敢全信。”
他拔开瓶塞,将瓶中剩下的羹汤倒进一只空碗里,只有小半碗,奶白色的汤汁已经有些发暗,但那股清甜的气味还在。
“你尝尝这个。”他说。
沈知微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和她的那碗差不多,但多了一丝极淡的……什么味道?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清甜,鲜嫩,滑润。
然后——
一丝极淡的涩味,从舌尖底下冒出来。若有似无,一闪而过,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沈知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闭上眼,又舀了一勺,含在嘴里,让那羹汤在舌尖慢慢化开。
清甜过后,是那股涩味,像放了很久的陈茶,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她尝过这个味道。
在哪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做美食博主那几年,为了拍“古代毒药科普”的视频,查过无数资料,买过各种所谓的“古法毒药”样品。
其中有一种,叫“百日醉”。
服下后不会立刻致命,但会慢慢侵蚀脏腑,连服数次,百日之后才会毒发身亡,症状和病逝一模一样,很难被察觉。
那股味道,就是这种若有似无的涩味。
而太后中毒那天,是当场腹痛晕厥。
日醉初次服用,确实会引起腹痛、眩晕,但真正致命需要长期累积。
下毒之人只放了少量,是想让太后慢慢中毒,看起来像是病逝。
“是百日醉。”她睁开眼,看着谢辞昀,声音发颤,“这碗羹里的毒,不是鹤顶红,是百日醉。”
谢辞昀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你确定?”
“我确定。”沈知微点头,“百日醉的味道,和这碗羹里的一模一样。而且百日醉的药性温和,初次服用只会引起腹痛晕厥,多次服用才会致命。他们给太后只放了这一点,是想让她慢慢中毒,看起来像是病逝。”
谢辞昀接过那碗羹,低头看着那奶白色的汤汁。
“百日醉是禁药,”他说,“只有太医院才有,管控极严。”
“所以是宫里人所为。”沈知微攥紧拳头,“太后若病逝,后宫要重新洗牌。尚食局、太医院、乃至六局二十四司,都要换一批人。”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我爹是第一步。杀了他,尚食局就空了。”
“李禄肯定知道内情,”她说,“所以他们才杀他灭口。”
“李禄死了,”谢辞昀抽出另一张纸,“但他死前一日,见过尚食局副监周成。”
“周成?”沈知微皱起眉,“我爹说过,周成一直嫉妒他的手艺,总想把他挤下去,自己当尚食监。”
“周成有嫌疑,但没有证据。”谢辞昀道,“他那天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李禄死了,死无对证。”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
线索又断了。
“别急。”谢辞昀看着她,“你尝出的这个味道,就是证据。”
沈知微抬起头。
“百日醉的味道,太医院的人未必尝得出来。”他说,“但你能。如果有人再在御膳里下这种毒,你能尝出来。”
“你是说……”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谢辞昀站起身,“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继续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这三天,”他说,“辛苦了。”
然后他就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碗羹。
一碗是她做的,清白干净;一碗是御膳房的留样,藏着致命的秘密。
她端起那碗有毒的羹,把剩下的汤汁倒进另一个小瓷瓶里,收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看见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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