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农场，已经是深夜。

李婉留了灯，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粥，用盘子扣着，旁边放了一碟咸菜和半个切好的咸蛋。裴梧在院子里洗了手，坐在灶台边把粥喝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关灯回屋。

青鸟落在床头，缩成一小团。他坐下，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木匣子，放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发黑的木纹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分明。匣子内部那层绸布已经发脆了，边缘有些碎裂，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绸布，把铜钱取出来托在掌心。

两枚铜钱并排躺在他掌心里。

一枚是虞溯从柳树沟老柳树底下挖出来的，边缘被刮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铜底和半道弧线。一枚是他今天从木匣子里取出来的，锈壳保存得更完整，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只有边缘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铜色。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第二枚铜钱表面，锈壳没有松动，但边缘的缝隙里掉下来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落在桌上，像干燥的血迹。

【两枚铜钱材质一致，锈蚀程度相近，推测为同一时期铸造。边缘纹路的线条走向也高度吻合。】

裴梧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灯光下，调整角度，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边缘的纹路在斜光下显出更清晰的轮廓——第一枚铜钱上刮开的那一小块，露出的是半道弧线；第二枚铜钱虽然没有被刮过，但边缘处有一条极细的线，从锈壳的裂缝里延伸出来，和第一枚的半道弧线在同一高度。

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

裴梧把两枚铜钱靠拢，边缘对齐，调整了一下角度。那一瞬间，两条纹路正好衔接上，形成一条完整的弧线，绕过铜钱的边缘向内侧弯曲，像某个图案的轮廓。

“它们是一块的。”裴梧说。不是疑问。

【是一块完整的图案分割成了多个部分？还是同一枚铜钱被分开了？】

“不确定。”裴梧说，“但如果是拼图，就不止两枚。”

他把铜钱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很淡，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地图册上的几个地名，和那个被画了问号的圆心。铜钱指向那个圆心，匣子指向那个圆心，服务区镜面后面的东西也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慢慢地把线索放到他面前，像在铺一条路，等他走过去。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路的起点已经看得见轮廓了。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阿九回了一条消息：“还在那边？”

阿九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在。还在查。这边确实有个地方，和你说的情况有点像。”

“什么情况？”

“一个废弃的旧工厂。当地人叫它‘老棉厂’，说是十几年前就关了，但关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我去看了一眼，围墙很高，大门锁着，但里面有些房间的灯会自己亮。”

裴梧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输入：“别进去。”

“知道。就看看。”

“等我过来。”

阿九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裴梧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夜色还在，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布，边缘模糊，看不真切。他闭上眼睛。

能让他等一等的，他从来不等。能让他自己走过去的，他从来不多做考量。

青鸟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极轻地碰了一下它的羽毛。

两枚铜钱还在匣子里。还差多少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来，他不确定。但他已经开始沿着那条线往前走了。

能走多远，到时候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