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梧到老棉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太阳正好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厂区围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公路边缘。阿九靠在路对面的电线杆上等他，看到他从远处走过来的身影，抬手扬了一下算是招呼。

“来得挺快。”阿九说。

裴梧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的厂区。围墙很高，顶部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制的，锈得厉害，但锁是新的——一把挂锁，黄铜色，在灰蒙蒙的铁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锁是什么时候换的？”裴梧问。

“我昨天来看的时候就在了。问了附近的人，说以前是铁链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这种锁。”阿九说，“你到了，就不只是看了吧？外面看看也看不出什么了。”

“嗯。”

裴梧走到门前，仔细看了一圈，又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围墙底部的砖缝有些松动了，他蹲下来看了看，然后退了回来。

“后墙有一段塌了，用碎砖堆着，没砌实。能翻进去。”

“好，绕过去。”

两人沿着围墙走到厂区后面。这一段墙确实塌了一块，大约一人宽，碎砖堆得不算高，踩上去能借力。裴梧先翻了过去，落在一丛杂草里，青鸟从他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来。阿九紧随其后，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砖，发出不小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安静，拍了拍手上的灰。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主厂房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墙面有裂缝，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的。几栋附属建筑散落在周围，有的是平房，有的是矮楼，都透着同样荒废了多年的寂静。但有几扇窗确实亮着——二三层的几扇，暗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温度不高，亮度也不均匀，像很久没人调过的老灯泡。

【能量波动存在，但浓度很低，不像是完整的副本，更接近某种残留。】曙光的语速不快，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裴梧没有立刻走向主厂房。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厂区的地面分布，然后朝最近的一栋平房走去。

“先看外围。”

平房的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空的，地面积了一层厚灰，有一些零碎的杂物——破椅子、旧报纸、碎玻璃。他扫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转身走出来。

第二栋平房也差不多。第三栋稍微特殊一些，墙角的某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略微的隆起，像地下埋过什么东西又回填了。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挖，只是记下了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主厂房。

“进去看看。”

阿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主厂房的门是卷帘门，落了一半，底边离地面大约半米。他们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预想的更大，是一个开阔的车间，曾经摆满机器的区域现在只剩下一排排水泥底座，像缺了牙的牙龈。头顶有几排日光灯管，大部分都坏了，只有远处一两盏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那些光的颜色，和他从外面看到的一致——暗黄色，温度偏低。

裴梧朝那个方向走去。穿过几排水泥底座之后，他看到了光源所在：墙角有一盏老式壁灯，灯罩已经破损，灯泡露在外面，正在发着稳定的、昏暗的光。灯罩下面的墙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画了一道线，指向地面的某个位置。

裴梧顺着那道线的方向看去，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地砖和周围的不太一样。颜色稍深，缝隙更大，边缘的灰泥有重新抹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比周围的空洞，下面有空间。

阿九凑过来，低声问：“要撬开吗？”

裴梧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盏壁灯，又看了一眼那道在灰尘上画出的线，然后伸手，扣住地砖的边缘，用力向上抬起。地砖松动了，底下是一个约莫半米深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没有锁，盖子边缘用胶带封着。

他取出盒子，揭开封口的胶带，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枚铜钱。铜钱和他之前拿到的那两枚材质一样，锈蚀程度相近，边缘同样有磨损的纹路。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册子上的一样：

“第三枚。还剩一枚。”

裴梧把铜钱和纸条收好，把盒子放回暗格，把地砖盖回去，放回原位。然后起身，看了一眼那盏还在亮着的壁灯。灯光依旧昏黄，没有变化，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走吧。”他说。

“不看了？”

“看完了。”

两人原路返回，翻过围墙，回到公路上。裴梧停下脚步，回身，把那盏灯和那扇窗都看了一遍。窗户里那团光还在，没有熄灭。

他转过身，朝阿九点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算上这一枚，还差最后一枚。等那枚也拿到手里，完整的纹路就该出现了。到那时，那个被问号圈住的地方，大概就不再只是一个问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