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平湖尽头墨色的山峦剪影。
平湖山庄内,临湖的玻璃舞台正点亮测试灯光,流光在透明台面下与幽暗湖水交织,恍若悬浮的星河。岸边是庆典前井然有序的忙碌,庄园其他区域依然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掩映在森林深处的城堡,厚重铁艺大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门轴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夜色睁开了眼睛。
三道身影自门缝间无声踏入,几乎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衫,腰间束着墨色绦带。他面容清俊,眼神锐利清明,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对少年男女,少年同样穿着简便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剑鞘毫无纹饰,却透着沉甸甸的质感,他眉头微锁,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遭环境。
那位少女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衣裙,外罩素色斗篷,头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灵秀动人的脸,眼眸清澈,此刻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庭院里的一切。
碎石小径,精心修剪的红玫瑰,汩汩喷泉与天使雕塑,在廊下折射出斑斓光晕的水晶灯……还有空气里浮动的淡淡香氛都让她暗自惊叹。
“此地……气息驳杂,格局奇异。”为首的青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目光掠过那些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在精心设置的景观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让他无端想起某些记载中、以鲜血浇灌的异域妖植。
“师兄,你看那灯……”少女指着廊下水晶灯在地面投下的斑斓光影,“像不像《云笈杂录》里提过的、已失传的‘幻光迷踪阵’的变体?只是……毫无灵力波动,全然是机巧之物。”
佩剑的年轻男子哼了一声,手已下意识按上剑柄:“装神弄鬼,华而不实。”
就在这时,清脆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
“晚上好,三位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平湖山庄。我是这里的管家,克劳斯。请问三位是来参加明日十周年庆典的嘉宾吗?如果是,烦请出示邀请函。”
佩剑男子眉头拧起,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我们并非来参加什么宴会。只是途经此地,迷失方向,想寻人问个路,即刻便走。”
“途经此地?”管家克劳斯脸上标准化的笑容未变,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恕我冒昧,平湖山庄地处私人领地,外围安保严密,不知三位是从何处‘途经’而入的?”
“克劳斯,你在和谁说话?”
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周盈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她换了一身白色长裙,裙摆曳地,裙角透着细碎的银色月光。她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披散在肩头,肌肤白得像雪,一双眼眸像浸着碎钻,望向三人时,带着几分审视的轻慢。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少年腰间长剑,和少女明媚的脸,唇角微勾,语带讥诮:“你们是哪个公司的?懂不懂规矩?彩排结束不是有人专门负责接送么?怎么私自闯到城堡里来了?”
三人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为首的青年上前解释道:“我们是从对面山上下来的……”
“山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对面山上只有一个守山怪人,你们混进平湖山庄,”周盈打断他的话,上前两步,目光锁定少女澄澈的眼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注意,哼,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哪来的回到哪里去。克劳斯,送他们出去。”
“家里来客人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顾宸宴推门而入,周明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冷冽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寒气,瞬间卷过厅堂。黑色西装勾勒出顾宸宴挺拔劲瘦的身形,墨发被夜风拂得微扬,额前碎发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像积了千年寒冰的古井,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众人。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仿佛生来,他就该站在众人之巅。
少女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瞬不瞬地落在顾宸宴身上,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周盈剜了她一眼,眸底掠过毫不掩饰的不屑,转头扬起明艳得近乎刺眼的笑靥,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裙摆翩跹,径直朝着那道挺拔身影飞奔而去,方才那几分矜贵冷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娇憨与依赖。
她毫不避讳地撞进男人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宸宴,你可算回来了。”
顾宸宴垂眸看她,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纵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别闹,有客人在。”
周盈在他怀中转身,娇嗔着嘟起嘴,手指指向三人:“就是他们,莫名其妙闯进来,还说是什么从山上下来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为首的青年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我等只是迷路的旅人,无意叨扰,还望……”
“迷路?”顾宸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少年腰间配剑,声线里带着几分凉薄,“这深山老林,寻常人进不来,仙门弟子,也会迷路?平湖山庄不迎外客,三位既然来了,便说说,是为何而来?”
他一语道破三人身份,少年脸色骤变,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
少女攥紧了斗篷的系带,心如鹿撞,下意识地往青年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惊惶,这人……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让她感到无处遁形。
青年抬手解下腰间玉佩,指尖捻着玉牌垂在身侧:“在下张笙,这是我的师弟张砚,师妹张烬遥,我等乃青崖剑宗弟子,今日误入贵地,绝非有意叨扰。”
顾宸宴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那玉佩背面刻着的苍竹纹,是张家嫡系独有的印记,张教授手里也有一枚。幼时,张家一位位份极高的族老赠予的平安符上,也是一模一样的纹路。他唇边凉薄的笑意淡了半分,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神色已是一派疏淡平和。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阿盈刚才跟你们开玩笑的。”
暮色里,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抬眼看向暗沉的天空。
“天色已晚,贵客临门没有往外赶的道理,刚好这两天我们要举办一场庆典,几位不如留下来,凑个热闹,也算全了这场不期而遇的缘分。”
张笙指尖的玉佩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敛去神色,拱手的姿势又沉了沉,语气恭谨却暗藏戒备:“既如此,那便叨扰了,多谢庄主美意。”
张砚眉头拧得更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反驳师兄的话,只死死盯着顾宸宴,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张烬遥从张笙身后探出半张脸,圆睁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小手揪着斗篷的系带绞了又绞,呼吸轻如蝶翼,显然还没从刚才隐隐的对持中回过神来。
“仙师客气。”顾宸宴侧身对管家道,“克劳斯,带贵客去听松苑,务必周到。”
“是,大少爷。”克劳斯一丝不苟地躬身,转向三人,手臂舒展,做出引领的姿态:“三位,请随我来。”
张笙颔首致谢,张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
张烬遥跟在师兄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匆匆望了顾宸宴一眼,小脸又迅速染上红霞,捏紧衣襟步入了这栋华丽而陌生的建筑深处。
顾宸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柱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去查。”顾宸宴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卷着他的话音,散入沉沉夜色,“青崖剑宗和张家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出现在平阜?张家那边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动静小点,别惊动他们。”
周明远躬身应下:“是,大少爷。”
廊下的水晶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顾宸宴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纹路,他望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眸底幽光浮沉,像被浓雾裹住,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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