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刀刃似的风从十里平湖浩渺的水面刮过,将苍穹洗成一片澄澈而寂寥的淡青色。湖水沉沉、接近墨黑的深靛,倒映着对岸连绵山峦铁灰色的脊线,更幽深的原始山林,在云雾朦胧中退向天际,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顾家提供的乌篷船吃水颇深,破开凝滞的湖面,留下短暂的、泛着白沫的航迹,随即被巨大的平静吞没。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是这片天地间唯一持续的人工声响。
苏燃裹着厚重的羽绒服,靠在船舷边,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山,那片从前只能遥望的墨色轮廓,此刻正层层叠叠地展露出细节。苍郁的松柏覆盖着阳坡,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雪线,嶙峋的岩石如同巨兽裸露的骨骼。空气清冽得刺肺,带着湖水深层的腥气与松针冷冽的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悸动,混杂着莫名的熟稔。
未来数月,在这片山与湖的环抱里,他将合法地栖居于“谢晚”的躯壳与命运之中。这念头带来一种近乎放纵的“松驰”。至少在这里,在镜头前,他不必时刻警惕“苏燃”与“谢晚”的边界,可以任由那非人的本真肆意流淌。然而,那份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营地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坡地,板房与帐篷簇拥,简陋却整齐。简单的开机仪式,香火的红点在料峭山风里明明灭灭,俞老只简短说了句“山河为证,诸君共勉”,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封闭式拍摄的氛围如同无形的罩子,将红尘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山风、林涛,以及即将开始的、关于另一个时空的悲欢。
第一场戏,在营地边缘一处茶寮外。场景已然就位,青石、竹篱、还未完全返青的枯草,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有种刻意为之的荒芜诗意。
周盈早已装扮停当。洁白小洋装,外罩雪白长绒狐裘坎肩,烫卷的发梢精心梳理,脸上的妆容无懈可击,正是剧中那位南下督军的掌上明珠,高傲、明艳,带着不谙世事却又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她由助理扶着,站在光晕最好的一角,瞥见走来的苏燃,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属于角色的打量,而是属于周盈本人的、毫不掩饰的轻慢。
“《长相守》第一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打响,声音在山涧回音中显得格外清脆。
苏燃已经就位。谢晚的妆造极尽用心,月白色的长衫料子轻薄垂顺,隐隐有暗银线绣成的流云纹,行动间如水波流淌。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绾,几缕碎发拂在颈侧。脸上妆容很淡,只着重修饰了眉眼的线条,让那份“雌雄莫辨”的精致更显突出。眼尾红痕被稍稍晕染,化作一抹斜飞入鬓的薄绯,在天光映照下显得冰冷又媚惑。
镜头从对面山坡上几朵稀疏的杜鹃花开始缓缓摇入,掠过老松苍劲的枝干,定格在窗内。
谢晚(苏燃)正侧头望着窗外,眼神空茫,视线的焦点不在任何实体之上,而是穿透了色彩与形态,落在某种常人不可见的、流动的“气息”或“韵律”之中。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春日格格不入的静寂,一种美丽的虚无,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琉璃器皿,剔透,易碎,内里却空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谈笑声,混着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回响。
“露薇小姐,这边请。”剧中的管家角色殷勤道。
“嗯。”一个清脆娇嫩、带着天然上扬尾音的女声应道,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谢晚的指尖轻轻卷了一下。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眩目的白。那是用上好的西洋舶来蕾丝与缎子,裁成时兴的洋装裙样式,包裹着少女窈窕玲珑的身段。裙摆及踝,露出一截穿着白色长袜、线条优美的小腿。阳光透过木窗格,恰好有一束落在她身上,给那身洁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谢晚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镜头捕捉到他的特写,空茫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坚冰碎裂的细微声响,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震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是人类的爱慕或欣赏,更像是一种……非人物种对令一种罕见能量体的纯粹观测与本能吸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不自知的、想要靠近的姿势。唇角,那抹属于谢晚的空洞弧度,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染上了一点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困惑。
楼下的白露薇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凝视。她蹙起精心描画的眉,转过头,目光与窗边的谢晚对上。
那一刻,谢晚清楚地看到,周盈(白露薇)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真实的不耐与厌恶。那不是演技,那是周盈对苏燃这个人、对这个需要她“配合”的对手戏演员,最直接的负面情绪泄露。她或许努力想挤出剧本要求的、大小姐对陌生俊美男子应有的那点好奇与骄矜,但底层那层冰冷的鄙薄,如同油浮于水,清晰可辨。
这冰冷的视线,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苏燃正在努力构筑的、属于“谢晚”的沉浸式幻觉。
“谢晚”那部分被吸引的非人感知,仿佛触碰到了这团“热源”核心的冰冷杂质,陡然产生了一种排斥般的收缩。而“苏燃”作为演员的理智瞬间回笼:他需要做出反应,需要接戏!
两种意识在电光石火间冲撞,导致他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和混乱,在镜头特写下,显得尤为明显。
“停!”
俞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片场瞬间安静。
“苏燃,刚才明明好好的,眼神怎么突然乱了?重来!”
苏燃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周盈,是白露薇。可当周盈不屑的目光扫过来时,苏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体内那属于“谢晚”的空茫意识,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与……拒绝。
“谢晚”不愿现身。
苏燃努力想压下这种诡异的“不适”,强行调动情绪,试图从周盈精致的五官里挖掘出剧本描述的那种炫目感,但他的眼神泄露了挣扎。
“停!”
俞老站起身,踱到楼下空地上:“苏燃,你的眼神太浮,没沉下去。谢晚这时候看的不是‘一个漂亮女人’,他看见的是他灰暗世界里,第一次照进来的‘活生生的光’。”
苏燃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他能感觉到谢晚就在意识的深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却不愿泛起涟漪。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愿现身,那样骄傲又易碎的存在,绝不肯用如此卑微的姿态去仰望一束带着恶意的光。
“苏燃,”俞老的目光在苏燃脸上停驻片刻,然后又淡淡扫向一旁面露不耐的周盈,“你的感觉也不对。周盈,白露薇是高傲,不是轻蔑!”
周盈拢了拢裙摆:“俞导,我没轻蔑啊,我这就是白露薇该有的样子,高傲不就是看不上所有人吗?”她的声音软糯,似乎含着委屈。
俞老被噎了一下,看着周盈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
剧组上下都清楚,周盈是顾宸宴塞进来的人,本身就是个花瓶,能把白露薇的高傲摆出来就不错了,没人指望她能演出更深的层次。
问题终究还是在苏燃身上。
阳光渐渐西斜,原本清冽的光线变得柔和,染上了一层暖黄的暮色,将茶寮和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也吹得苏燃的月白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俞老疲惫地摆了摆手,对副导演说:“天光不对了。这场戏要暮色背景,改明天下午。”
周盈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着俞老道了声“俞导再见”,便提着裙摆转身离开,白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茶寮的楼梯口。
楼下演员和摄制组的工作人员也都陆续离开。
苏燃独自在二楼的窗边又坐了一会儿。冷透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泛着暗沉的光,茶叶沉在碗底,像一团揉皱的心事。窗外夜色顺着山势铺展,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幽谧。
那股从前一不留神就冒出来,压都压不住的非人感,此刻彻底消失了。
苏燃缓缓站起身,就在他转身,准备步下楼梯时,无意间瞥向楼下茶寮外的空地。
参天古松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静静立着两个人。
萧景淮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身姿笔直,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中,仿佛只是驻足欣赏山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远处营地一点稀薄的灯火,看不清眼神,只映出两点冰冷的光。
小慧站在他侧后方,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大手拎袋,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的不安。
苏燃的心猛地一跳,小跑着下楼,快步来到两人面前。
“萧哥。”他站定,垂下眼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萧景淮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地、极有耐心地将目光从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上收回,仿佛那远处的景致比眼前的人更值得凝视。然后,他才将视线落在苏燃脸上,从他被山风吹得微乱的额发,到尚未卸去妆造、因而显得格外苍□□致的脸颊,最后,定格在他低垂却难掩一丝慌乱的眼睫上。
“你搞砸了《长相守》的第一场戏。”
“啪——”
萧景淮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苏燃的脸上。
苏燃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火辣辣的刺痛迅速炸开,瞬间蔓延到半个头颅,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萧景淮收回手,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小慧。
“你留在这里。盯紧他的状态,生活上的事,你负责。剧组里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到他的,”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燃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随时报告。”
“是,萧哥。”小慧连忙应声。
萧景淮转身,大衣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朝着山下营地灯火的方向走去,很快便融入沉沉的暮色与山林阴影之中。
苏燃慢慢抬起头,看向萧景淮离去的方向,脸颊的疼痛还在持续,却远不及心里的酸涩。他抬手,轻轻触碰一下,脸上传来的刺痛让他看清现实。将他试图在角色中寻求的短暂“松弛”和“放纵”,彻底凿碎,将他打回那个必须时刻紧绷、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苏燃”。
小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苏燃面前:“你没事吧?我去给你拿点冰袋敷一下。”
苏燃接过纸巾,却没有用,只是攥在手里。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用了。”
远处营地的灯光变得模糊,像一颗颗微弱的星辰,在雾气中闪烁。
苏燃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纸巾松开,任由它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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