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家

有了小慧细致周到的照料,苏燃的日子,至少在生活起居上,少了许多不便。热饭热菜,干净的衣物,妥帖的必需品,小慧甚至还把她那盆生命力顽强的小绿萝带来了,摆在窗台上,给冰冷简陋的临时居所添了一丝活气。

左脸颊上的指痕,经过药膏一夜的修复,红肿消退了大半,但贴近了看,仍能分辨出一点淡淡的、不规则的印子。这点痕迹在镜头下或许不明显,但在白日天光里,却足够醒目,足够引来异样的目光。

上午没有他的戏份。原本的计划是去拍摄现场,观摩学习,但脸上的痕迹让他却步。

“就在附近走走吧,”他对小慧说,声音有些闷,“找找感觉。”

小慧默默拿起保温杯和一个装了点零食的纸袋,“好,我去跟剧组说一声。”

他们避开了人员往来频繁的区域,沿着营地边缘一段缓坡向着林木更深处走去。也不敢走的太远,毕竟夜里偶尔能听见野兽的嚎叫,他们就在营地外围兜圈子。

春日的北山,阳光穿过尚未完全稠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腐殖质和淡淡的杜鹃花甜香。越往深处,山林本身的呼吸便越清晰起来,鸟鸣啾啾,松涛阵阵,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陈年落叶,踩上去几近无声。

苏燃沉默地走着,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暂时屏蔽。他努力将感官打开,去接纳这片山林。这里的气息,某种程度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舒适,仿佛体内那不属于“苏燃”的部分,在这里更为自在。

他们不知不觉爬上一座小山。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向阳的半山腰,地势平缓,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低矮的、以原木和粗树枝捆扎而成的篱笆墙,篱笆上缠绕着枯败的蔷薇藤蔓,黑褐色的枝干虬结,可以想见春夏时节会是何等花团锦簇的景象。篱笆内,是一个收拾得非常干净的院落,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非常平整。

院落中央,是三间看起来有些年岁、却维护得极好的瓦房。青砖灰瓦,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屋脊线条平直简洁。窗户是旧式的木棂窗,玻璃擦的透亮,能看见里面朴素的陈设。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干蘑菇,还有鲜红的干辣椒。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几个柳条编的簸箕,里面晾晒着些苏燃叫不出名的山野干货。

院角有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花瓣不时随风簌簌落下,在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另一侧则是一小畦菜地,刚刚翻过土,露出湿润的深棕色,似乎准备播种。

小院宁静,安详,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珍珠,散发着人间烟火的暖光。

苏燃怔住了,脚步停在篱笆外。

不是说,北山无人居住,最后一批村民也在二十年前,一次山洪爆发后,迁走了么?

这里怎么会有一户人家?

山风吹过,带来梨花的淡香,混合着柴火灶膛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味。

小慧显然也吃了一惊,她上前半步,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苏燃,这……资料上没说这里有人住啊。是不是剧组哪个部门临时占用的?或者是护林员?”

苏燃缓缓摇头。都不像,这房子的气息……太“居家”了,充满了长久居住沉淀下来的、静谧而饱满的“人味”,绝非临时落脚点可比。

他心中升起强烈的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悸动。这栋房子,这片院落,在这片被标注为无人、封闭、神秘的北山腹地,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谐。仿佛它本来就属于这里,是这片山林沉默守护着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低矮的篱笆门,走了过去。

“苏燃?”小院里有人迎了出来。

苏燃寻声看去,来人出乎意料的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身上的气质和他这个小院一样,质朴,平和。

“你好。”苏燃唇角牵了牵,像往常面对观众那样,扯出一抹职业化的浅笑。

“请进来坐吧。”院主人向他发出邀请。

小慧微微蹙眉,显然不太赞同,但苏燃已经愉快地点头。

“谢谢,打扰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带起的风卷落几片梨花瓣,沾在他的发梢上。

院主人似乎正在修理农具,很多苏燃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工具摆在窗前。

他家窗台很宽。上面铺着厚木板,木板颜色暗沉,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一只漂亮的三花猫团成一个完美的猫球,沐浴在阳光里,它也不怕生,见苏燃走近,露在外侧那只眼睛,只轻轻掀开一条缝,便又闭上,继续睡觉。

他没敢再靠近,去打搅那个自由慵懒,正在享受日光的小家伙,低头看院主人摆弄农具。

“开春要用了,得先修理一下,实在修不好的,还得去山下买,”

院主人抬头看了苏燃一眼,很自然的随口念叨着。

苏燃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偶尔给他递一下工具,两人有时会聊上几句。聊院子外面的果园,山下的十里平湖,山里的风雪,后边山坳里的杜鹃花。

小慧坐在不远处的石桌前,看着他们聊天。两个人都不算健谈,沉默的时间比较多,但就算什么也不说,气氛也不会显得尴尬,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闲适安然,苏燃眉眼间隐隐的焦虑在这段温淡的辰光中悄然散去。

小慧瞧着瞧着,嘴角就噙了点浅浅的笑意。

微风掠过窗台,三花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这时,厨房里飘出米饭蒸熟的暖香。

院主人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眉眼含笑:“饭好了,我炒两个菜,一块儿吃点?”

听了这话,小慧立刻站起来阻止。

“不用了,我们吃过早饭了,而且苏燃肠胃比较脆弱,外面的东西不敢乱吃,谢谢您的好意。”

苏燃却像是被那股饭香勾得丢了魂,鼻尖微微翕动,小声说:“闻着很香,我……有点饿了。”

小慧眉头蹙起,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钞票,递给院主人:“先生,能不能借您的厨房用一下?我用您的食材,给他做点他能吃的。”

那语气里的坚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院主人和善的点头,引着两人进了厨房。

小慧仔细地翻检着橱柜里的食材,挑出几朵干蘑菇和山药,手脚麻利地将选好的菜蔬归置到案板旁。

院主人闲闲地靠在门边,偶尔帮忙打打下手。

柴火在灶塘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清水烧开,翻着细碎的白泡。

苏燃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又把目光转向院子。

春日温暖的阳光,像是被山顶的云雾筛过一道,再穿过交错的枝桠,落到地上时,只剩下斑驳的光影。

墙角梨花团团簇簇,雪一样压在枝头。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片从他眼前飘过,带着极淡的、清甜的冷香。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柔软单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宁静。这里有一种几乎凝固的宁静,让苏燃放松下来。体内那份属于“谢晚”的空茫,也不再刻意躲避,缓缓舒展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弥漫。

一种极其细微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升起。

像是一种……频率的共振,一种来自极遥远又极亲近之处的、无声的召唤。

苏燃的脚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走出大门,来到院外一处高岗。

他看到一棵极其粗壮茂盛的大柳树,柳条如瀑,新叶翠嫩,在微风里拂动,像一道天然的碧色帘幕。

他掀开那柔软的“帘幕”,走了进去。

光线骤然暗了几分,空气也更清凉湿润。柳树下背阴的坡地上,残雪还未化尽。突然,一点金黄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株冰凌花。

很小,只有豆粒那么大,花瓣细长,拢成一个小小的杯盏形状,花瓣尖端凝结着细碎的露珠,在透过柳叶缝隙的稀薄光线下,晶莹闪烁,焕发着一种惊人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苏燃的呼吸屏住了。

因为它那份脆弱的精致,因为它散发出的……气息。

太熟悉了。

那种在严寒中破土、于死寂里绽放、明明脆弱易折,却偏要昂首向天的骄傲。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苏燃记忆深处某把早已锈蚀的锁。

“咔哒”一声。

伴随着灵魂层面的共鸣,苏燃“看见”无数的碎片。深井、青苔、漫长孤寂的岁月、对“生”之喧嚣既排斥又渴望的撕裂。还有那抹始终徘徊不去、空茫又悲悯的注视……所有属于“谢晚”的、曾经让他恐惧抗拒的感知、情绪、记忆的浮光掠影,如同被这株小小的冰凌花点亮、吸引,从意识的各个角落纷涌而来。

它们像找到了归处的溪流,缓缓汇入“我”这片沉寂的湖泊。

不再是两个灵魂争夺一具躯壳的战争,不再是“苏燃”拼命压制“谢晚”的疲惫抵抗。在冰凌花安静的注视下,某种坚冰悄然消融。

苏燃忽然理解了谢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谢晚融合了。

谢晚不是他需要扮演、需要戒备的“他者”。他就是我。是我未曾觉知的另一面。

冰凌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燃看着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平静,仿佛漂泊已久的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原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