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燃!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慧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苏燃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伸手指向那朵冰凌花,“这花……气息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慧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那株不起眼的小黄花,微微蹙眉:“一朵野花能有什么气息,快回去吧,导演只给了半天假,晚上还要拍夜场,要是耽误了,萧哥会生气的。”
听到“萧哥”两个字,苏燃身体猝然一僵,眼里那点光彩慢慢淡下去,他顺从地站起来,低声道:“……好。”
转身离开时,苏燃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冰凌花。它静静地立在冰雪间,金黄的花朵在黯淡的光线里,像一枚遗落在此的、小小的太阳碎片。
小院主人跟在小慧身后,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当苏燃经过他身边时,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山风里。
“谢谢,”苏燃驻足回身,“谢谢您的照料,它,很好。”
小院主人微微颔首:“应该是我感谢它的存在,它给我的小院带来了无限生机。”
苏燃走出去很远,再回头,小院主人还站在柳树下看着他们。
回去的路蜿蜒向下,来时兜兜转转好像走了很久,此刻从高处往下看,这里距离营地并不远,拍摄场地就在山脚下,一部分仿古景观还没搭建完成,工人的吆喝与机器的轰鸣都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小慧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留意苏燃的神色。
走了一段,离营地越来越近,小慧终于忍不住,放缓了脚步,与苏燃并肩,压低了声音。
“其实,关于周盈……白露薇这个角色,我昨晚听跟着俞老那边的人悄悄透露了点内情。”
苏燃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小径上,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示意自己在听。
“他们说,俞老为了拍《长相守》,筹备了很久,他早前就看中了北山的风景,觉得这里的山水,草木,氛围,都跟他心里那个故事严丝合缝。但是,想进北山拍摄,必须顾家点头,从某个层面来说,北山也是顾家私产。”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措辞:“顾家那位大少爷,答应借地拍摄,但提了一个小要求,得在剧里给周盈安排一个角色。俞老见过周盈,对她……嗯,对她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心里有数。没办法,为了这片景,俞老只能答应。后来,他跟编剧关起门来商量了好几天,硬是重新调整了剧本,特意加进了‘白露薇’这个人物。”
小慧看向苏燃,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你懂了吧”的意味:“所以,白露薇根本就是照着周盈的性格脾气,给她量身定制的。她不需要‘演’,她只要在镜头前,做出她平时那副样子,娇憨,骄纵,理所当然享受一切追捧,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任性,就可以了,那就是白露薇。”
山风吹过,带来一阵更浓郁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剧组开工的嘈杂人声。
“而且,”小慧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苏燃的耳朵,“凭周盈那张脸,还有顾家在她背后的资源,这部戏播出去,她这个角色,大概率真能让她一炮而红,话题度也绝对不会低。”她叹了口气,像是为这行业的某种规则感到一丝无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和声劝慰。
“不过,好在咱们的谢晚是男三号,跟她的主要对手戏其实不算特别多,集中拍的话……”她估算了一下,“我打听过剧本进度,顺利的话,一两个月,谢晚的戏份应该就能杀青下线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苏燃。夕阳的余晖给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冲淡了些许眉眼间的忧虑。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更柔。
“苏燃,咱们就……忍一忍,就两个月。拍戏的时候,你只当对面站着的是个布景板,管她什么眼神、什么态度,都不要理会。咱们把自己的部分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尽快拍完,离开这里。萧哥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苏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穿过树枝落下来的光线柔和而朦胧,给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釉质。
“嗯,”他应了一声,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让小慧略感陌生的、沉静稳定的浅笑,“我知道了。”
回到营地,简单休整了一下,脸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用妆容巧妙遮掩过去。
再次来到茶寮,布景依旧,只是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时光,对面山坡上的杜鹃花似乎开得多了些,山涧的流水声也仿佛因下午阳光带来的暖意而稍显慵懒。
剧组人员各就各位,俞老坐在监视器后,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准备区域。
周盈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洁白耀眼的洋装,宽檐帽,正由化妆师调整一缕鬓发。她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看到苏燃过来,眼底一片高高在上的漠然。
苏燃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月白长衫拂过竹木地板,悄然无声。
“《长相守》第一场第三镜,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响起。
场记板清脆一响:“Action!”
镜头再次从花间摇入,定格窗内。
谢晚(苏燃)侧坐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周遭鲜活春日格格不入的静寂与空茫。
楼下,脚步声与谈笑声渐近。
谢晚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起,望着窗外的眼神似乎失焦了一瞬,仿佛在聆听那脚步声里传递出的、鲜活的生命韵律。
白露薇(周盈)蕾丝洋装的裙摆掠过门槛,带着一阵甜暖的香风,对周围的殷勤习以为常,走到窗边,望向花海,阳光洒在她身上,洁白得耀眼。
然后,她转身,抬手压帽檐,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窗边那个月白色的侧影上。
就在这一刻,苏燃(谢晚)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非人的韵律感,仿佛时光在他转头的过程中被稍稍拉长、凝滞。当他的视线终于与白露薇撞上时——
镜头推近特写。
谢晚的眼瞳,清澈,澄明,映着窗外漫射的天光落在白露薇身上,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和……向往。对那种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扎根于世俗泥土的炽热生命的,向往。
白露薇(周盈)转身,对上了那双眼睛。她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讨好,没有惊艳后的躲闪,只有一种让她有些不自在的、过于直白的凝视。她那被骄纵惯了的大小姐脾气使然,下巴微扬,黛眉轻蹙,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这反应,恰好完美契合了白露薇初见陌生俊美男子、对方却态度古怪时该有的情绪。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的交汇,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绷紧、颤动。
俞老紧紧盯着监视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
时间流淌了恰到好处的几秒。
“Cut!”
俞老的声音响起。
片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些微松气的声音。
“很好。”俞老站起身,走到拍摄区,目光先落在周盈身上,点了点头,“露薇,刚才那个转身和眼神,情绪很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周盈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带着点被夸奖后的得意:“谢谢俞老!” 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燃,那点得意里,又掺杂了几分嫌弃,“看吧,只要你不添乱,我的表演就会变得很顺畅。昨天都怪你,连累我NG那么多次,还被导演骂。”
俞老随即转向苏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燃,这一次,对了。谢晚初见白露薇,就该是这样。不是俗套的一见钟情,是‘非人’对‘鲜活生命’现象的好奇与轻微震慑。你抓住了那份‘隔阂’下的‘吸引’,很好。尤其是眼神里的那一丝……‘空茫的好奇’,很难得。”
苏燃微微垂首,依旧是谢晚那种略带疏离的仪态:“谢谢导演。”
俞老挥了挥手,转向其他人。
“准备下一场。今天状态不错,抓紧时间。”
接着来的拍摄顺利多了,周盈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表演”状态。
这部剧,俞老着重刻画了动荡年代军阀割据,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以及在这样的背景下,偏居一偶的大家族陈家,脆弱的祥和繁华。
当战乱波及山林,虚假的平静瞬间被撕裂。灾难降临的前一夜,谢晚被陈家族老镇压,封印井下。天没亮,乱军破城,白露薇仓促间远走海外。男主在女主的引导下,终于放下复兴家族的幻想,带着残余武装力量,投身抗战洪流。
今晚要拍的夜场戏是谢晚预见陈家将遭逢巨变,冒着被陈家(有高人)发现的危险潜入,劝白露薇尽快离开,白露薇自然不信,还讽刺谢晚嫉妒,故意破坏她与陈峰的感情。
剧中人物关系:白露薇是女二号,她心念系着的是男主陈峰,对谢晚没有感情,只有利用。男主在女主、女二之间有过犹豫,后来宿命之下和女主最终走在了一起。
谢晚在陈家不敢久留,告诉白露薇,天亮前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会在渡口等她,送她去安全的地方。
夜,渡口。
雾气从墨黑的湖面蒸腾而起,黏稠、湿冷,将残破的木制码头与寥寥几盏仿古气死风灯的光晕吞没又吐出。镜头对准码头尽头,一个孤零零的月白身影。
谢晚(苏燃)站在岸边,身旁系着一条乌篷小船,随水波轻轻摇晃。他望向被浓雾封锁的、通往陈家宅院的山道方向,眼里的忧虑沉甸甸的,如潮漫上来。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深山的寒气和隐约的、不祥的寂静。
就在他抬脚想返回陈家时。
雾深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白露薇那种带着娇气与不耐的、皮鞋叩击石阶的脆响,而是更轻、更飘,带着一种滑腻的韵律,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贴着雾气在游移。
苏燃(谢晚)的心提了起来,向前迈了半步。
人影渐近,轮廓在雾中勾勒出来。
香槟色的缎面,在青白雾气中泛着一种冰冷又奢华的光泽。
拨开最后一道雾帘,何琳站在苏燃面前。她脸上带着一丝诡谲浅笑,目光滑过苏燃紧张的脸,落在那条小船上。
“戏还没开始,”她开口,声音柔腻,像浸了蜜的丝线,缠绕上来,“你先送我到湖对面吧。”
苏燃怔住了。剧本……剧本里有这句词吗?导演没喊“Cut”,镜头应该还在拍。是临时改戏?还是……他望着何琳伸过来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那手在雾气中白得刺眼。
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灯光更加晕散,工作人员、摄像机、反光板……都模糊成了雾中黯淡的背景,寂静得可怕。只有何琳的眼眸,清晰无比,沉如寒潭,漾着漩涡。
他的意识恍惚起来,像是被那潭水吸了进去,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伸出手,便要过去搀扶何琳,引她上船。
“大胆小妖,他也是你能肖想的么!”
一声清叱,似空谷铃音,穿透浓雾,骤然炸响!
苏燃浑身一激灵,循声望去。
只见林子边缘,雾气被一层翠绿的光晕推开。
两名女子从林中走来。当先一位,身姿窈窕,穿着一袭似纱非纱、似绢非绢的衣裙,颜色是极淡的翠绿,衣袂无风自动,上面绣着幽兰叶片脉络般的纹理。容颜清丽,肌肤胜雪,乌发松松绾起,带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她此刻眸中含怒,望过来的眼神冷冽似带下刀锋。
她身侧稍后,另一位女子绯色裙裳明媚如朝霞,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鲜活恣意的生气,仿佛她周遭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何琳脸色剧变,猛地收回手,想遁入雾中。
却见绿衣女子轻轻抬手,岸边一丛野兰,莹白花苞骤然脱离枝头,于飞向何琳的途中寸寸拉长、花瓣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光,化作一支剔透却锋锐无比的箭矢,“嗖”地破空而去!
何琳尖叫一声,来不及闪躲,花箭精准地贯穿了她的胸口,将她钉死在路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钉住的“何琳”身躯剧烈抽搐、收缩,华丽的衣裙蠕动着,底下露出一只脸盆大小、通体布满暗红疣粒的硕大血蟾蜍!
它四肢挣扎蹬动了几下,凸起的眼球迅速失去光泽,最终僵直不动,腥臭的暗紫色血液从伤口渗出,浸染了大片土地。
绿衣女子眼中的怒意仍未消散,她转而看向呆立当场的苏燃,语气清寒带怨:“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非要舍弃修为跑去凡间遭罪,连这等货色都敢欺侮到头上了……”
“兰芷!”一旁的绯衣女子急忙出声打断,“慎言。”
绿衣女子收声,抿紧了唇,眼里有泪光漫了上来。
绯衣女子转向苏燃,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不由分说,拉着绿衣女子,转身便向林子里走去。
她们的步伐看似轻盈缓慢,却在眨眼间便融入了烟岚树影。
苏燃彻底懵了。他看看地上那只狰狞丑陋、已然死透的血蟾蜍,又看看两位女子消失的林子方向,满心骇然与荒谬。
好好的人,怎么变成了癞蛤蟆?
那绿衣女子是谁?为什么让他感到如此熟悉?
“等等!请留步!”他大喊,顾不上那只死掉的蟾蜍,抬脚就想追进林子问个明白。一着急,脚下猛地一空——
苏燃惊叫着睁开眼,入目是营地简易板房灰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硬板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空气中浮尘轻扬。
原来是梦。一个清晰、荒诞又令人心悸的梦。
他坐起身,额角有汗,心脏怦怦直跳,梦中那翠绿光晕、花苞变的箭矢、血蟾蜍的狰狞模样,都历历在目,真实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板房的门被推开,小慧手里拿着暖水瓶,一脸惊诧地走进来:“苏燃,你醒了?正好跟你说个怪事!”
她放下暖水瓶,来到床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去水房打水,真是奇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那么大一只赖□□,就死在咱们营地外面的小路边上,吓死人了!有脸盆那么大!剧务组的怕吓到别人也晦气,赶紧拿铁锹铲走埋到远处林子里去了。”
苏燃所有的动作,包括擦汗的手,瞬间僵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慧,声音有些发干:“……脸盆那么大?赖□□?”
“对啊!”小慧用力点头,心有余悸,“黑红黑红的,疙疙瘩瘩,可恶心了!也不知道怎么死在外面了。”
阳光明媚的清晨,营地渐渐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苏燃却觉得,昨夜那场大雾重新将他笼罩下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