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阜西郊,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
张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眼前这栋建筑。
它太旧了,旧得几乎要被整条街新生长的商业气息遗忘。
青砖墙面爬满了深褐色的爬山虎枯藤,新生的嫩绿从枯败里挣出来,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门楣是早年被淘汰的水泥浇筑式样,上面“勤俭传家”的浮雕字迹已风化得模糊不清。黑漆木门厚重,门环是两只衔环的兽头,铜绿斑斑。
若不是临行前反复确认过的地址,张烬遥几乎要以为走错了地方。这与她想象中“张家族老”该住的、至少是座古色古香园林的预期,相去甚远。
“是这里。”张笙确认了门牌号,抬手扣响门环。
沉闷的声响回荡在门后空旷的庭院里,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开门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寻常的深灰色棉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面容朴素,眼神平静得近乎木然。她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依次踏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街市隐约的车流声彻底隔绝。
庭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青石板铺地,缝隙里茸茸地生着青苔。没有多余的盆栽造景,只有一棵极高大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如龙,遮住了大半个天井,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里有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了木头潮气、泥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正厅的门敞开着,光线比庭院里更暗。妇人引他们到廊下便停住,垂手退到一旁阴影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张笙习惯性地整了整身上浅灰色的棉质休闲夹克,率先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张砚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长裤,紧绷的面部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冷硬。
张烬遥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束成低马尾,安静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打量着眼前黑洞洞的厅堂入口。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是檀香。但又不全是。浓郁的、几乎有了实体的檀香底下,沉沉地透出一股苦意,像陈年的草药在陶罐里熬煮了太久,所有的苦涩都渗进了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光线极暗,仅有几缕从高高的、蒙尘的雕花木窗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厅堂,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地面的方砖和两侧那些影影绰绰、像是博古架又像是神龛的沉重轮廓。
厅堂深处,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看不清木料的圈椅。
椅上有人。
那人几乎完全陷在阴影里,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清瘦的轮廓。他似乎是坐着的,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倚着,姿态有种久居此地的、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般的松懈。
张笙的脚步停在厅堂中央,附身叩拜首:“青崖剑第十三代弟子张笙,携师弟张砚、师妹张烬遥,奉师命前来,拜见族老。”
张砚与张烬遥在他身后,依样行礼。
阴影里,许久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檀香混着药苦的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然后,那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
似乎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下颌。
一道目光,自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投了过来。
张烬遥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倏地窜过后脊。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那目光的来处。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昏昧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竟异常清晰。眼窝深陷,眼底沉淀着某种非人的、金褐色的光。
她猛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太冷,太空……带着古老的,遥远的,对世间一切的漠然,令人望而生畏。
空气里那股苦味似乎更浓了。
“青崖剑,”族老的声音不高,有些暗哑,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三百年不曾在人间走动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笙恭敬答道:“回禀族老,浑天仪动了,晚辈三人,被送到了北山。”
阴影里,又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了然。
“赤冠……”张家族老低声吐出两个字,金褐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你终于……还是来了。”
赤冠?
张笙心中一凛。这是一个他从未在师门记载或师父嘱咐中听到过的称谓。是名字?是代号?
他不敢多问,只垂首道:“它应该就在北山方圆百里之内。具体位置,因受此地气息驳杂干扰,难以精确定位。”
族老的目光似乎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那片虚无的黑暗里。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此事,现在由怀素负责。”
怀素?张怀素?
张笙想起庆典那晚,坐在顾宸宴对面,气质沉静的中年男人,原来他竟是张家人。
族老似乎不欲再多言,抬手,轻轻挥了一下。他抬手的动作带起了宽大的袖袍,张笙瞥见,那深色衣袍的腰间,垂挂着一枚晶莹玉佩。
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上面的纹饰和张笙腰间那枚,一模一样。苍竹纹,张家嫡系的标志。
“他在青田大厦。”族老声音里带着倦意,“去吧。”
“是,多谢族老指点。”张笙起身,领着张砚和张烬遥,缓缓退出了这片被檀香、药苦和那双非人金瞳所笼罩的昏暗厅堂。
青田大厦矗立在平阜中央商务区的核心地带,通体覆着冷灰色的玻璃幕墙,将秋日疏淡的天光与邻近高楼的轮廓一并切割、折射,呈现出一种精密而冰冷的几何美感。
与西郊那栋沉没在时光里的老宅,仿佛是世界的两个极端。
张笙三人在街对面短暂驻足。
张烬遥仰头望着那几乎没入云层的楼顶,小声吸了口气。这里的气息太“新”了,新得锐利,充满人造物的秩序感和压迫感。
他们穿过旋转门,踏入挑高惊人的大厅。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快速移动的人影与天花板上巨大的抽象艺术装置,寂静中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穿着统一制服的前台人员坐在弧形大理石台后,妆容精致,像精心调试过的精致人偶。
其中一人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就站了起来,绕过台面,迎上前来。
“您好,”她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请问,三位是从西郊老宅过来的?”
张笙点头道:“是。”
女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更显专业,“请随我来。”她侧身引路,走向大厅一侧被几株高大绿植半掩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两排嵌入式电梯门。门框是哑光的深铜色,面板上没有任何楼层按钮,只有一个隐蔽的虹膜识别器。
女生上前,识别通过。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空间宽敞,轿厢四壁是温润的木质饰面,灯光柔和。
“电梯将直达49楼。张教授已在等候。”女生站在门外,微微躬身。
“多谢。”张笙颔首,率先踏入。
张砚与张烬遥紧随其后。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将外面大厅那种克制的喧嚣彻底隔绝。轿厢平稳上升,速度极快,显示屏上快速跳动的数字,提示着他们正急速脱离地面,前往这座钢铁丛林的高处。
就在他们的电梯门彻底关闭,楼层数字开始跃升的同时,旁边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萧景淮从里面走了出来。
黑色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的脚步原本径直朝着大厦正门方向,却在经过那部正在上升的电梯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转向电梯门,而是落在地上,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几道极淡的湿痕正在蒸发。是刚留下的脚印,从旋转门方向来,消失在紧闭的电梯门前。水痕边缘还保持着细微的锯齿状,说明人刚离开不超过十秒。
轿厢内,张烬遥无意识地靠向厢壁。电梯高速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抬手扶了下栏杆。就在这个动作发生的同时,轿厢外,萧景淮似乎若有所感,微微抬了下头。
他的视线掠过那排闪烁的楼层指示灯,数字正跳向“8”。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大厅里清晰沉稳。
前台女生见他走来,立刻起身。
“刚才上去的是什么人?”萧景淮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前台女生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尚未完全敛起的锐利,像冬夜湖面将凝未凝的冰,她恭敬回答:“萧先生。是从西郊老宅过来的人。”
萧景淮点了点头,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淡漠。他转身走向大门,旋转门的玻璃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身后那部专用电梯的指示灯,数字已跳至“24”。
门外天光冷冽,人潮流动。他步入其中,没有回头。
而在百米之上的高空,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49层,两扇门向着相反的方向滑开,张笙三人收了眼底的一丝异样,从容踏出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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