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从今年那批训练生里被挑中,带上四十二楼的,是一个叫檀知予的十九岁男孩。
第一次在四十二楼的开放式办公区见到他时,他正跟在助理小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现代感与低调奢华的空间。男孩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清爽蓬松。笑起来时,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仿佛盛满了阳光,瞬间冲淡了周遭过于规整专业的冰冷气息。
萧景淮见了他一次,时间不长。据小雨后来私下形容,萧景淮只是问了几个直指核心的问题,目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便做了决定:“小雨,你带他。”
于是,檀知予便正式加入了这个小团队。他嘴甜,又机灵,就算是见到只比他大一岁的苏燃,也立刻叫哥,声音里带着亲近和一丝对前辈的天然崇拜。
苏燃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男孩的笑容太具感染力,让人很难冷脸相对。
檀知予的性子就像他外表呈现的那样,开朗明亮。没几天功夫,他就迅速融入了四十二楼的氛围。大家都很喜欢这个鲜活又懂事的男孩,不知谁先起的头,“檀檀”这个昵称便叫开了,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小孩儿并非只有活泼可爱一面。工作上,他异常用心。给他看的资料、剧本,哪怕只是初期的项目背景,他都看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懂的立刻虚心请教,笔记做得密密麻麻。排练或培训时,那股专注劲儿判若两人,眼神里的光带着对“做好”这件事的执着。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尤其是在萧景淮的掌控范围内。才签约几天,一个令许多资深演员都眼热的资源,落在了檀知予头上。
备受瞩目的仙侠史诗巨制《沧溟诀》的男三号。
这个角色设定极为出彩。身份神秘,战力超绝,外表冷峻孤高,内心却有守护苍生与一人的极致温柔与隐忍,人物弧光饱满,极具悲剧美感与观众缘。原著基础庞大,制作班底顶尖,平台定为S 级重点项目,营销预热早已启动,可谓未播先火,声势惊人。
综合来看,无论是投资规模、IP基础、还是角色本身的复杂度和话题潜力,《沧溟诀》这个男三号,似乎比苏燃正在筹备的、同样是大制作的《凤唳九霄》中的那个“狐狸”角色,显得份量更重,也更接近传统意义上“必爆”的款式。
消息传来时,四十二楼有短暂的寂静,随即是祝贺的掌声。檀知予自己似乎也有些懵,反复确认后,脸上才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深深鞠躬感谢团队,尤其郑重地谢了小雨。他笑起来,那两个酒窝更深了,带着少年人得偿所愿的璀璨光芒。
苏燃站在自己惯常的角落,含笑看着被众人围住祝贺、开心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檀知予。阳光洒在男孩年轻的、充满希冀的脸上,每一寸轮廓都浸着鲜活的光,撞得人心头轻轻一暖。
四十二楼依旧忙碌。苏燃的《凤唳九霄》即将开机,剧本围读、定妆、武术训练接踵而至。檀溪则开始了为《沧溟诀》进行的封闭式武术和形体特训,偶尔回来,整个人似乎又沉淀了一些,但笑容依旧灿烂,会兴奋地跟苏燃分享训练中的趣事和收获。
两个轨迹不同的项目,两个气质迥异的角色,在“四十二楼”的空间里并行不悖。一个如幽兰静放,暗香潜藏;一个如新竹破土,锋芒初露。而端坐幕后的执棋者,目光平静地掠过玻璃幕墙,等待着下一招落子,与远方,或许早已布好的终局。
为《凤唳》补拍几组宣传照后,时间已近凌晨。小慧还有后续一些工作需要处理,另一名跟着的助理因为家里有事,也在中途回去了。苏燃自己开车回来,停好,下车。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脚步声带着空旷的回声,就在他即将走到电梯间时,头顶所有的照明灯“噗”一声,齐齐熄灭。
紧接着,是沉闷的、机械运作的轰隆声——停车场的几处主要出入口,厚重的金属卷帘门正在缓缓降落。
停电?还是故障?
苏燃心头一紧,立刻朝最近的一个出口走去,但已经晚了。卷帘门在离地半尺处彻底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隔绝在外。整个B2层陷入一片纯粹的、几乎能吞噬声音的黑暗。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在远处角落里散发出幽绿如磷火般的光,勉强勾勒出车辆冰冷的轮廓。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内置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却显得格外微弱无力。他试了试呼叫内部应急通讯,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就在这时,另一束光从斜后方晃了过来。
“别照,眼睛花。”一个有些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燃移开手机光,借着对方手中那种老式强光手电的散射光,看清了来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制服,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在强光反射下显得有些浑浊,但步伐很稳。他胸前别着的工牌显示,他是大厦后勤部的夜班员工,姓秦。
“秦师傅?”苏燃松了口气,好歹不是独自一人困在这黑暗里,“这是停电了?”
“线路老毛病,偶尔抽风。”老秦慢悠悠地说,用手电四下照了照,“闸门也是联动自动落的,怕出事。维修部那帮小子估计正捣鼓呢,得等会儿。”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苏燃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默默等待。老人似乎也不着急,关了手电节省电量,摸出半包压得有些变形的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大概是顾及场合。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找点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等待。
“您在这儿工作很多年了吧?”苏燃随口问。
“是啊,打从这楼还是基坑的时候就在了。”老秦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开,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平淡,“看着它一层层盖起来,看着里头的人来来去去。明星、老板、经纪人……光鲜亮丽的,灰头土脸的,我都见过。”
话题就此打开。老人或许是长夜寂寞,难得有个听众,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这大楼啊,看着气派,里头故事可多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些地方,白天看着一个样,晚上关了灯,又是另一个样。有些东西……不能说,也说不清。”
苏燃被勾起了些许好奇,也为了驱散黑暗带来的不安,顺着问:“比如呢?”
老秦沉默了片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中隐约可闻。然后,他用那种讲述古老传闻般的、压低了的嗓音说道:
“听说过‘魂瓶’吗?”
苏燃一愣,这个词听起来古老而诡异,与这座现代化的玻璃大厦格格不入。“……什么瓶?”
“魂瓶。古时候有些地方,人死了,下葬时除了陪葬品,还会放个特制的瓶子,说是指引魂魄,或是收容些放不下的念想。”老秦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的,“咱们这楼里……也有类似的说法。”
“大厦里……有墓地?”苏燃觉得这说法有些荒唐。
“不是墓地。”老秦否定得很干脆,“是另一种‘收容’。我听楼上巡夜的老哥们儿醉后含糊提过一嘴……说这楼芯子里,有些房间,不放文件,不放设备,就放瓶子。各种各样的瓶子,玉的,瓷的,水晶的……每一个里头,据说都装着一些……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就不知道了。有人说,是那些曾经在这里登顶、光芒万丈的人,留下的一缕‘印记’。也有人说,是代价,是抵押品。还有更邪乎的,说那就是被抽出来的‘命纹’,有了它,就能再造一个相似的‘星’出来……”老秦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戛然而止,自嘲地笑了笑,“嗨,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怪谈,上夜班的人闲着瞎扯淡罢了。”
黑暗里,苏燃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但那话语中的细节,各式各样的瓶子,被“收容”的“灵魂”,这些似乎都与“造星”隐约的关联。他只觉脊背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将其归咎于环境与故事氛围,并未深想。
应急灯忽然闪烁了几下,远处传来卷帘门重新启动的轰鸣。光明和通讯迅速恢复。
“得,修好了。”老秦拍拍衣服站起身,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员工模样,“赶紧回去吧,小伙子,夜里凉。”
苏燃道了谢,寻着安全通道离开。
那个关于“魂瓶”的诡异夜谈,很快被繁忙的通告和剧本淹没,沉入记忆底层,蒙上一层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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