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四十二楼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绷。并非来自高层决策或紧急项目,而是源自开放式办公区一角低气压的蔓延。
苏燃从专用休息室出来,想去茶水间倒杯水,刚走到磨砂玻璃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一道温和的劝解女声。他脚步顿住,透过未完全合拢的门缝,看到昨天负责送他回来的年轻女孩正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旁边站着的是团队里一位资历较深、总是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做事利落严谨的姐姐,正轻声安抚着。
“……真的受不了了,不就是提前走了几分钟而已,至于那么凶吗?我要辞职……这暴君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女孩带着浓重鼻音,赌气的话脱口而出,“他就那么矜贵,一步不落地要人伺候?平时看着挺和气,这点小事也要打小报告,真是够了……”
这是在说我么?
苏燃脸有点发热,可是,昨天的事他没和别人提起过,“暴君”是怎么知道的?
苏燃不太会处理这样的情况,正准备悄悄转身离开,眼镜姐姐压低声音的劝慰却隐约飘入耳中:
“傻话。哪份工作不挨骂?熬过去就好了。想想当年……”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来佐证,“萧哥对林夙,那才叫……比现在对苏燃还上心,资源、自由度、量身定制的项目……结果怎么?还不是……”
后面的字句彻底模糊下去,或许是被女孩的抽噎掩盖,或许是说话人本就无意让第三人听清。但“林夙”这个名字,却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茶水间氤氲的水汽和低泣声,直直扎进苏燃的耳膜。
他端着空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林夙。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但凡对近十年国内影视圈稍有了解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曾经站在云端、睥睨众生的名字。短短几年间,横扫国内外重量级奖项,演技、票房、口碑无一短板,塑造的经典角色至今仍被影迷津津乐道。他是真正的巨星,一个时代的符号。
而将他从茫茫人海中遴选、一手推向神坛的幕后推手,正是萧景淮。这段伯乐与千里马的传奇,曾是业界佳话。
然而,就在巅峰时刻,林夙却毫无征兆地急流勇退,宣布息影,随即迅速移居海外,从此几乎消失在公众视野,只留下无数惊叹与揣测。他的退场干脆利落得近乎绝情,也成了圈内一个充满神秘色彩、令人无限唏嘘的传说。
苏燃站在原地,廊道的空调冷风拂过后颈,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萧景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金丝边眼镜后深不可测的眼睛,递过来S级合约时平稳的语调,以及那顶刚刚收到的王冠。
“比现在对苏燃还好……”
“结果怎么样?还不是……”
那未尽的低语,像一团带着钩刺的迷雾,猛地缠绕上来。
原来,在他之前,萧景淮曾将更多的青睐、更优厚的资源、甚至可能是更纵容的自由,给予过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最终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苏燃垂下眼。
林夙的传说,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或许能映照出某些被隐藏的轨迹,或是……某种预兆。
茶水间里,女孩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些,抽泣声渐止。眼镜姐姐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苏燃没有再停留,他端着空着的杯子退开,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他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街景。
楼下车流的光影在他眼底淌过,像无声的潮,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窒闷,随着窗外的喧嚣,一点点沉了下去。
平阜城外的影视基地,专门仿建了岭南风格的街巷与府邸。盛夏的暑气被重重树荫与人工水景驱散了几分,但身着数层戏服的演员们依旧闷热难当。《凤唳九霄》剧组在此扎营,开始了紧张的拍摄。
苏燃进组。小慧和保姆车日日跟随,穿梭于云汀公寓与片场之间。四十二楼为他配备的小团队也部分进驻,负责协调、妆造和日常事务,确保他能心无旁骛。
第一场戏,便是重头动作戏,云清远遇袭,生死一线。
场景设在“会稽郡”旧城区域。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墙角生着湿滑的青苔,岭南特有的格树气根从墙头垂落,更添几分幽深险仄。
天色被灯光调校成一种暴雨将至的阴沉黄昏,空气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苏燃已装扮停当。一袭大红锦缎长袍,织金暗纹随身形流转。长发以玉冠半束,妆容着重突出了他眉眼间的风流与此刻紧绷的锐利。
“《凤唳九霄》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
场记板清脆敲响:“Action!”
镜头从巷道深处快速推进。
只见云清远(苏燃)身影疾奔而出,步伐矫健,大红衣袍猎猎翻卷如燃火。他脸色凝着冷峭的白,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寒亮如淬刃,急速扫视着前后岔路,足尖点地,身形忽左忽右。
“嗖——啪!”
一支弩箭擦着他耳畔钉入身后砖墙,箭尾剧颤!紧接着,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接连袭来!
云清远侧身后仰,旋身跃上墙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险险避开两支箭矢,红衣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他没有武器,只能凭借复杂的地形和超常的反应速度在巷道中腾挪闪避,时而踏墙借力改变方向,时而矮身钻过晾晒的竹竿。
七八个黑衣蒙面的彪悍男子,手持刀剑棍棒,封堵而来。眼神狠戾,招式直取要害,显然不是普通劫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武术指导设计的动作兼具了世家公子危急时的狼狈与骨子里不曾泯灭的凌厉。
云清远夺过最先扑来之人手中的短棍,格、挡、挑、戳,招式简洁有效,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他身形灵动如狐,在狭窄的空间内穿梭,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障碍阻滞追兵。
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
一个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人已从侧翼狠劈而下。
云清远举棍硬架,“铛”的一声巨响,短棍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潮湿的墙壁。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刀光剑影在昏黄的光线下织成死亡之网。他额角青筋隐现,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衣领。那身天红袍被划开几道口子,隐约渗出深色的血迹。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
终究是避无可避,一记重击狠狠撞在他的左肩胛,剧痛袭来,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破绽!
“嗖——!”
一支蓄势已久的弩箭,从更高处的墙头阴影中射出,角度刁钻,疾若流星!云清远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拧身——“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右胸侧下方,堪堪避开心脏要害,仍足以致命!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
鲜血迅速在衣料上洇开,濡湿一片。
云清远脸上血色褪尽,他低头看了眼没入身体的箭杆,又抬起眼,望向渐渐合围上来的蒙面人,和他们身后阴沉的天色。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甘,有一丝恍然,最后竟凝聚成一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挂在染血的嘴角。
他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巷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水光跌跌撞撞奔去。
身后呼喝与脚步声紧追不舍。
转角,便是石砌的码头。
江水浑浊,水流湍急。
云清远足尖蹬住石沿借力,身形掠起,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赤红身影在浑浊的江水中沉浮了一下,鲜血丝丝缕缕散开,旋即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江面之下。
岸上,追兵赶到码头边,探头张望,水面只剩涟漪。
“Cut!过!”
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意的欣喜。
片场瞬间活了过来。救生员迅速跳入水中,将苏燃托起,扶到岸边。小慧和助理早已拿着毯子冲上去,将他紧紧裹住。湿透的戏服沉重冰冷,苏燃靠在工作人员搬来的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憋气和冷水刺激而苍白,但眼睛却异常明亮,还残留着云清远落水前那一瞬决绝的空茫。
化妆师和服装师围上来检查妆容和道具损伤。那一箭是精心设计的可收缩道具,血迹也是特制的,但落水和打斗的狼狈却是实打实的。
小慧递上温热的姜茶,小声问:“苏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真的伤到哪里?”
苏燃缓缓摇头,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闭上眼,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戏。奔跑时的急促,中箭时的剧痛,落水时的冰冷与决绝……云清远这个角色,第一次如此鲜明而疼痛地烙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远处,导演正在和武术指导回放刚才的打戏镜头,脸上带着笑。这场开局遇袭的戏,要的就是这种猝不及防的狼狈、困兽犹斗的激烈、以及最终落水失踪带来的悬念与震撼。苏燃的完成度,显然超出了预期。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片场,稍稍驱散了暑热。
苏燃裹紧毯子,目光掠过忙碌的人群,望向码头的浑浊江水,仿佛还能看见那一抹红色沉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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