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变故发生在一日凌晨。
云清远负责打扫的区域突然起火,烈焰翻涌,浓烟蔽天,火舌瞬间吞噬了半边院落,管事们迅速组织人手扑救。
火扑灭了,焦糊味混着水汽,在黎明清冷的光里粘稠地弥漫。偏院一角的廊檐焦黑残破,像美人面上生生剜去的一块皮肉。
管事的脸比那焦木更黑。目光在阶下人群里巡梭,最后落在墙边孑然默立的青年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冰碴子般的声音:“那个谁,新来的,你看守不力,蓄意纵火——来人,给我拿下,即刻打死。”
他身边,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几步跨过人群,来到云清远跟前,如鹰攫兔般拧住他的手臂,将他推到阶前,脸朝下按倒在尚有余温的泥地上。
管事居高临下:“好你个灾星!进府才几个月就惹出这等祸事!好好的院子如今烧成这样,你有几条命来赔?”
管事的脚尖抵着他的肩胛骨,力道狠厉。
云清远闷哼一声,肩头旧伤又裂开了。他抬头看着那位管事,泥水糊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烟熏火燎后泛着红,水光潋滟,可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惧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狐狸般的狡黠光芒。他开口,声音因呛了烟而有些低哑。
“王管事……火起时,小人正在杂役房睡觉,通铺总共十来个人,左右皆可相互为证,我们被火光和吵闹声惊醒,赶紧起来扑救,杂役房距离客院尚有一段距离,往返皆有守卫,小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分身潜入客院纵火?”
“巧言令色!” 王管事怒喝,“客院由你负责洒扫看护,且府里只你一人来历不明,不是你是谁?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护院拎起水火棍,那沉甸甸的破风声令人胆寒。
云清远挣扎着提高了声音:“王管事要打杀小人,是以何罪名?以何权柄?” 他目光快速扫过满院围观的仆役,最后落回管事脸上,“小人欠的是大小姐的药钱,签的是以工抵债的文书,白纸黑字写明,劳作三年清账。文书上可曾有小人卖身宁府为奴的字迹?可曾写着,管事有随意打杀之权?”
周遭蓦地一静。
王管事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宁府规矩森严,对非奴籍的雇工,确无随意动用私刑之理。
云清远趁这寂静,甩开左右压制,撑起上半身,脊背像淬过火的钢,一寸寸挺直:“这火起得蹊跷,管事不问缘由,不查痕迹,只凭臆测便要动用私刑,恐怕……难以服众,也损了宁府公正的名声。” 他顿了顿,眼睫垂下,覆住眸中神色,声音却更凌厉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小人斗胆,请见大小姐。是非曲直,请大小姐明断。”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惊动大小姐?” 王管事暴跳,“还愣着干嘛,给我打!”
“谁要见我?”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如冰珠落玉盘,自月洞门外传来。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宁珩昭披着一件莲青色的织锦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容如玉,眸色却冷如寒潭,视线淡然扫过满院狼藉,落在跪在泥泞中的云清远身上。
云清远微微垂头,刚才面对王管事时的桀骜锋芒迅速收敛。
他衣衫不整,湿了大片贴在身上,被撕开的领口隐约露出里面渗血的纱布,脸上粘着泥水,黑一道白一道,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尾那抹被烟火和湿气蒸腾出的嫣红,异常醒目,仿佛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点朱砂,妖异又脆弱。
他看着大小姐的绣花鞋面慢慢走近,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疼。
管事抢上前禀告:“大小姐,此人日常负责这座客院的清扫和看护,如今酿成祸事,他难辞其咎,而且他来历不明,平常惯会偷懒耍滑,做事敷衍搪塞,今日火起定是他疏忽所致。”
宁珩昭没看管事,在云清远身前站定:“你可有话要说?”
云清远整理了一下衣襟,头垂得更低,脖颈弯折出一个柔顺的弧度,小声反驳:“王管事这话说的不实,您这般急着推小人出来顶罪,莫不是心虚?”
王管事气得脸色涨红:“你含血喷人!”
“原来王管事也知道含血喷人。”云清远视线抖了抖,微微抬起眼眸,“大小姐明鉴,小人蒙大小姐恩典,得以栖身养伤,心中感激涕零,日夜只恐报答不及,万万不敢行那等背主忘恩之事。这火……的确起的蹊跷,但绝不是小人所为,请大小姐明察,还小人一个清白。”
宁珩昭静静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
云清远半晌没得到回应,眼底漾起一层水光:“小人蒙大小姐活命之恩,未敢或忘。今日无端遭人指责,小人含冤事小,但关乎府邸安宁,扰了府内秩序事大,恳请大小姐主持公道,容小人……自辩,揪出那真正的纵火之徒!”
宁珩昭这才开口,听不出情绪:“你说有人故意纵火,证据?”
云清远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扫过乱糟糟的人群,唇角极快地提了一下。人有时非常有趣,作恶之后自以为无人察觉,往往会趁乱重返现场,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纵火犯现在就在院子里。
“小人住在杂役房,因为离得最近,我们来的比较早,看到最先烧起来的是堆放废旧湿物之地,那里平日绝无火星。小人昨夜巡查,一切如常。所以觉得这火突然烧起来,而且火势这般迅猛有些蹊跷。请大小姐将今日所有参与救火的人聚在院中,再让人取来一大盆清水,并府中浣衣常用的皂荚粉。小人有办法让那真正的纵火之人现身。”
宁珩昭命人照做。
很快,东西备齐,院子里聚集了百十多号人。
有人搬来一张紫檀木圈椅,宁珩昭从容落坐,指尖轻搭扶手,神色沉静。
云清远将皂荚粉倒入清水,慢慢搅动,泡沫泛起。他回身对站满院子,参与救火的管事和仆从们道:“诸位,请依次将双手浸入盆中,轻轻搓洗即可。”
众人不明所以,但在大小姐淡漠的目光下,只得照做。
前几人双手入水拿出,并无异样。轮到那个管采买的瘦高个时,他手刚浸入,略显慌乱地搓了几下,清水表面竟浮起一层极细微的、亮晶晶的油花。
“火油。”
云清远声音蓦地转冷,盯着那人瞬间惨白的脸,“即便事后反复清洗,只要沾过,皂荚便能将渗入肌理的油质析出些许。你指甲缝里,还有未净的烟灰,与起火处的灰烬应该一般无二。”
那采买瘫软在地,不等用刑便已崩溃,被人呵斥几句立刻吓得全盘托出。赌债,亏空,纵火,意欲贪墨修缮银钱填补窟窿。
真凶被拖走,院子里的仆役各自散开,王管事冷汗涔涔。
宁珩昭瞥了他一眼:“失察躁进,革去管事之职,自去领罚。”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宁珩昭和她的心腹使女阿萦,还有重又跪下的云清远。
“你说的不错。你非我宁家奴仆,如今既已自证清白,又助府中揪出蛀虫,先前欠下的药钱,便一笔勾销。” 宁珩昭语气平稳,话落即定,“阿萦,带他下去领二十两银子,你可以走了。”
走?
云清远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走了,去哪?
他低头就能看见单衣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大小十余处刀伤,皆奔着要害。天地茫茫,唯有这宁府高墙深院,能暂时隔开外间的腥风血雨。离了这里,他这副尚未修复的残破身躯,空空如也的头脑,无异于羔羊入虎狼之丛。
心思电转,只在刹那。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恩赦”的喜悦,反而迅速漫上一层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哀戚,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胛骨随着压抑的呼吸轻轻起伏,如同折翼之蝶:“药钱有价易偿,大小姐救命之恩未报,可否请大小姐赐笔墨一用。”
宁珩昭转向阿萦微微点头。
阿萦朝院外扬声叫人,不多时,有人送来笔墨纸砚,放在云清远面前。
云清远提笔蘸墨,附身写道:小人自愿卖身宁府大小姐为奴,生死荣辱,概由主人定夺,永世无悔。
写完,他咬破食指,将殷红的指印郑重按在空白处。又轻轻捧起纸笺,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膝行几步,双手高举过顶,奉至宁珩昭面前。
晨光映亮他清俊又带着狼狈的面容,眼尾那抹红艳得灼人,眼里水光潋滟,全是小心翼翼的顺从与……献祭般的虔诚。
宁珩昭没接,目光扫过纸笺,又抬起,落在云清远的脸上。
“你这是,要把自己卖给宁家?”
“不是宁家,”云清远抬眸仰望,字字恳切,“是大小姐,小人命是大小姐救的,从此只听命于大小姐一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生死予夺,全凭大小姐意愿。”
宁珩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真心想给我效命的人很多,至于你,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你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负何等仇怨,醒来便满身伤痕,命悬一线。外头天地之大,于你却是杀机四伏。你看中了宁家的高墙深院,看中了我或许能提供的一时安稳。”
宁珩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刃,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照得通透。
云清远举着卖身契的手僵在头顶,但只一瞬,眼底那层水光便更汹涌地漫了上来,眼眶微微泛红,泪水要落不落,像是承受了莫大冤屈又无力辩白。
“大小姐所言,句句属实,小人的确惧怕,我不知自己身世来历,为何人所伤,每每思及,便如坠冰窟,惶惶不可终日。可是……” 他泪珠终于滚落,划过沾着黑灰的脸颊,留下清亮的痕迹,“大小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今日又给小人自辩的机会,还我清白,小姐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磊落坦荡。小人不敢妄言为大小姐赴汤蹈火,只求能留在小姐跟前,鞍前马后,听凭差遣,这颗心日月可鉴……绝无虚假。求大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必竭尽驽钝,不负今日之言!”
宁珩昭静静看了他许久,久到云清远举着契书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晨风卷过废墟的余烬,扬起细微的灰。
终于,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捻过了那张卖身契。
“也罢。” 她将契纸随手递给身后的阿萦,“念你方才办事还有几分急智与眼力,做个洒扫小厮,确是可惜了。”
云清远心脏猛地一跳,抬起的湿漉漉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希冀的光。
“明日起,你就跟着宁福吧,先跑跑腿,学着理理账。做得好了……”宁珩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的身世,我帮你查,你的心愿,我给你了,然后送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云清远心神俱震,呼吸几乎停滞。
这是一场交易。
我予你庇护,你为我展现价值。我帮你拨开迷雾还你自由,在此期间内,你须为我所用。
这份交易,远比任何许诺,更契合云清远此刻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渴望。他想知道“我是谁”,他想揪出“谁要杀我”,他想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股极其汹涌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混杂着震惊、悸动、被彻底看穿的窘迫,以及……悄然滋生的感激与折服。这位大小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也更……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他再次深深俯首,这一次,声音里的颤抖少了几分矫饰:“……谢大小姐恩典!小人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恳求道,“大小姐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只是……小人浑噩,前尘尽忘,连个名字都没有。往日大家唤我‘新来的’、‘那个谁’终非长久。小人斗胆……求大小姐赐名,方便日后当差听唤。”
宁珩昭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晨光微曦,将他脸上未擦净的泥污与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照得分明。赐名,看似小事,却意味着更深的接纳与标记,更是他身份的界定。
她指尖在椅扶手上轻点。
“你从云水之劫中生还,便姓‘云’吧。”她声音清冷,稍稍沉吟,“单名一个‘璋’字,如何?”
“云璋?”云清远低声复念,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的轻扬。
“玉璋,礼器,亦喻品德才幹。”宁珩昭凝眸看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郑重,“望你日后,能如美玉,经琢磨而显其华,守其质而不失其坚。在我宁府,便以‘云璋’为名,谨言慎行,莫负此意。”
云清远端端正正地跪好,朝着宁珩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眼中神采奕奕:“云璋,谢大小姐赐名!从今往后,大小姐叫我生,我便生,大小姐叫我死,我便死。”
宁珩昭轻抬眼帘,淡淡道:“起来吧,去收拾一下,明日去找宁福。”
“是!”云清远起身,躬身退下。
走出院门前,他忍不住回望。
宁珩昭已走上台阶,莲青色的斗篷下摆拂过焦土,正低声与阿萦吩咐着什么,侧脸在曦光中清冷如画,耀眼如天边明月,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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