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唳九霄》在平阜影城的戏份顺利完成,剧组移师福建,深入武夷山脉与闽南丘陵交界地带,拍摄外景。
这里的山林古木参天,藤蔓蔽日,云雾常年缭绕山间,湿热莽苍气象令人震撼。
今天拍的是一场山林追逐戏,含有打斗场面。
剧情是云璋为保护宁珩昭,故意暴露行迹,引开另一部落派出的杀手,误入一片瘴林。宁珩昭与援兵汇合,脱险后,带着属下,反杀回来救人。
摄制组准备就绪,苏燃纵身跃起,在林间疾奔。镜头追随着他敏捷的身影,掠过虬结的树根、湿滑的苔石、垂挂如帘的气根。身后,扮演追兵的武行演员们呼喝声渐近,营造出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按照走位,他应该冲入前方一片雾气格外浓重的谷地,在那里完成一段孤身周旋的戏份,直至“援兵”赶到。
“Action!”
苏燃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那片乳白色的浓雾。
起初,一切正常。雾气冰凉潮湿,附着在皮肤上,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身后追兵的声响似乎被雾气扭曲、推远,变得飘忽不定。他按照剧本,做出警觉四顾、寻找掩体的动作。
但很快,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太静了。
不仅是追兵的声音消失了,连山林间固有的鸟鸣虫嘶、风吹叶响,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彻底吸收、湮灭。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内沉重擂鼓的闷响。
雾气不再仅仅是遮蔽视线,它开始变得……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旋转,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草木的腥甜。周围的景物在雾中扭曲变形,本就陌生的山林轮廓变得扭曲而狰狞,仿佛随时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怪物。
苏燃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高大柳杉,戏服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浓雾的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
他下意识低头,隔着衣料,触到那枚贴身佩戴的桃木斧头挂件。它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骤然苏醒的小小心脏,持续传递着清晰的热度。
它是在示警!
几乎在这感知浮现的同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雾气不再是均匀的乳白,边缘渐渐泛起极其微弱的、七彩的虹晕,如同阳光透过油膜。脚下的泥土似乎变得松软,一株嫩绿的幼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舒展叶片,拔高……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在他周围悄然萌发。
它们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茎秆抽长,叶片扩展,顶端迅速孕育出花苞。那花苞的形状逐渐清晰,修长的鸟喙状苞片,蓝紫与橙黄交织,透着股非人间的绮丽梦幻。
是鹤望兰。
但绝非寻常园艺品种。这些在浓雾与虹光中疯狂滋长的花朵,色泽妖异到炫目,花瓣边缘流淌着金属般的冷泽,花芯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那漆黑之中,又有点点银白色星屑般的光芒无声闪烁、流转,画面诡异而美丽,身在其中,竟让人生出轻微的眩晕与灵魂被牵引的错觉。
一株,十株,百株……瞬息之间,以苏燃为中心,目之所及的山谷、坡地、甚至树木的枝桠间,都“绽放”出这妖异的鹤望兰!
它们无声无息地怒放,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像一场寂静的、生命剧烈喷发的奇观,美得令人心悸,充满了非自然的、近乎亵渎的壮丽。
苏燃站在花海中心,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理解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他胸口的桃木斧头挂件越来越烫,那热度仿佛顺着血脉蔓延,让他混沌的脑海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感觉有“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从不同的方位,穿透浓雾与花海,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试图深入他的肌肤,窥探他血液深处、灵魂本源可能隐藏的秘密。
苏燃的直觉没有错,浓雾背后,的确有人在操控着这浓雾与繁花交织的诡异幻境。
是张笙、张砚和张烬遥三人。他们将苏燃引入法阵,借助幻境激发他命纹显化,目的是探测他体内潜藏的本源力量。
苏燃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被窥视的不适与眩晕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必须隐藏,必须抵抗。
就在那道“视线”即将触及他最深层的隐秘,期待看到某种本源显化时异变陡生。
山谷中所有妖异的鹤望兰,齐齐一震!
似有一股力量无声拂过。花芯处那漆黑的、闪烁着星屑光芒的核心,骤然改变了闪烁的节奏,银白的星屑光芒大盛,竟彼此勾连,在所有花朵上方,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带着古老气息的虚幻纹章,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苏燃感到眉心深处骤然一凉,仿佛有一粒极其微小、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种子,被无声无息地“种”了进来,旋即隐没,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带来一层温暖而坚固的力量。
那几道探究的“视线”猛地一滞,像是碰到了无法穿透的屏障。
迷雾开始剧烈波动、翻卷,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妖艳的鹤望兰花海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色彩时而饱和欲滴,时而黯淡透明。
苏燃察觉,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哼,旋即迅速远去,那几道窥探的“视线”也如同被斩断般骤然消失。
笼罩山谷的浓雾和虹光,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妖异花海,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隐去。阳光重新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鸟鸣虫嘶再次灌入耳中,山林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苏燃脚下,几株闽南贯有的野生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踉跄一步,扶住树干,大口喘着气。
胸口桃木斧头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恢复成寻常的温润。他环顾四周,除了心跳如鼓和残留的惊悸,一切如常。
剧组工作人员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苏老师?苏燃老师?你在哪儿?雾怎么突然散了?”
苏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眉心,那里只有一片平静。
“我在这儿!”他定了定神,扬声回应,撑着树干站直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戏服的袖口被树枝划破,破损处沾着泥污和草叶,鬓角也垂下几缕乱发,模样稍显狼狈
没人知道,在这片南方的山林深处,一次针对苏燃灵魂本源的探测已被悄然化解。更没人知道,一粒与他本源之力截然不同的、却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种子”,已悄然沉入他的识海深处,为他本相覆盖上一层难以看破的伪装。
李维真坐在花店藤椅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株鹤望兰的叶片,那双空茫的眼眸将千里之外,山林中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三个人借着迷雾,匆匆离开,嘴角微微提起,随即垂下眼帘,睫羽轻颤,终是掩去了所有情绪。
阳光明媚,剧组拍摄继续进行。苏燃回归镜头前,完成他“被援兵救下”的戏份。只有他自己,在某个瞬间走神时,仿佛还能嗅到那妖异鹤望兰虚幻的甜腥气,感受到眉心深处那一缕微弱的暖意。
青田大厦49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却透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张怀素听着电话那头张笙带着迟疑的汇报:“师兄,我们借着迷雾布下了探测阵法,可触碰到的却是一片鹤望兰的幻象……”
鹤望兰?
放下电话,张怀素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怎么会是鹤望兰?
观察了这么久,他身上的气息一直偏向清冷孤绝,与顶楼供奉的兰瓶何其相似。这次突然出现鹤望兰的幻象,是他本身藏着我们没看透的底牌,还是……有人为他做了一层精准的‘生命伪装’?”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张怀素眼底闪过一丝冷峭的笑意。
苏燃,你身上的迷雾,比预想的更浓,更让人着迷。
闽南的日头,过了晌午便显出几分懒洋洋的毒辣。
剧组刚拍完一场战争场面的大戏,众人散在树荫下歇息,人声、道具搬运声、对讲机里的调度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苏燃寻了个清净角落,在一方废弃古井的井台边坐下。青石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深绿苔藓。
他手里捏着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台词上,心思却有些飘忽。山林里那场诡异的浓雾与幻像,偶尔还会在脑海边缘闪现,带来一丝不真切的悸动。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残余的恍惚感,将注意力拉回剧本。念了几句,口干舌燥,便下意识地侧身,探头向井里望了一眼,想看看是否能汲取到一点清凉的湿意。
井不深。水面离井口不过一米左右,映着一小片被井口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的天,和几缕飘过的薄云。
阳光斜射入井,在水面投下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
就在那晃动的光斑之间,苏燃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水中的倒影,除了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那片天光云影,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极快地从边缘掠过。
一道黑影,不大,像某种小兽的影子,迅捷得如同错觉。
苏燃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水面微微荡漾,倒影扭曲又复原。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晰了些。倒影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匹小马。
通体是浓墨般的黑色,卷曲的皮毛油亮亮的,在倒映的天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个头不大,还是匹幼驹的模样,正偏着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隔着水面的“屏障”,好奇地“望”着井口的苏燃。
苏燃的心脏轻轻一跳。
他没有害怕,一丝抵触的情绪都没有。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又像是早已遗失的旧物,猝不及防地重现眼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空荡荡。只有被晒得发白的石板地,和远处榕树下纳凉的工作人员背影。哪有什么黑色小马?
他再转回头,看向井水。
它还在。
甚至好像离“井口”更近了一些,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嗅闻着什么。
苏燃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它。
周遭剧组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变成了隔着厚厚玻璃的闷响。他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被缩小、凝缩到了这口古井的方寸之间,被这匹只存在于倒影中的小马驹所占据。
他慢慢放下剧本,向着井口下方、那水面倒影中小马所在的位置,伸出了手,在心里,无声地召唤:过来。
因为距离太近,他的指尖能感受到井中升腾起的、阴凉的湿气。
水中的小马驹耳朵转动了一下。
迟疑片刻,然后,真的朝着井口走了过来。
倒影中,它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卷曲的鬃毛,温顺的眼神,长长的睫毛。苏燃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喷在他脖颈处,带着青草味道的,湿凉的气息。
那种熟悉感越发浓烈,几乎要冲破某种屏障,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可惜,就在小马的鼻子快要触碰到苏燃的皮肤时,场务小伙子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方寸之间的静谧魔咒。
“苏燃老师!导演叫您过去一下,说说下场戏的走位!”
苏燃浑身一激灵,如同从一场浅眠中被惊醒,倏地回头应道:“哎,就来!”
再转回头时,那匹黑色卷毛小马驹的身影如同被打碎的、星光凝聚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作无数亮晶晶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沉入井中泛起的涟漪之下。
只是眨眼之间,光点湮灭,像一场随风飘散的梦,捕捉不到丝毫痕迹。
井水恢复原样,只映着蓝天、白云,和他自己茫然的脸。
“苏燃老师?” 场务又催了一声。
“来了。”
他应道,弯腰捡起地上的剧本,拍了拍灰尘,转身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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