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暑热与湿气仿佛还粘在衣角，《凤唳九霄》历经数月，终于杀青。苏燃和小慧带着一身风尘与些许疲惫回到平阜。

青田大厦冷灰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流云，显得愈发巍峨而沉静。

大厦侧面的景观休闲区，几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说笑。被围在中心的，正是檀知予。他穿着潮牌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浅亚麻色，整个人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引得旁边几个男孩频频发笑。

那是另一个世界。

属于“正常”同期训练生之间，杀青归来、短暂休整、交换八卦、畅想未来的热闹世界。

苏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素色衬衫和长裤，戴着口罩和帽子，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大厦的旋转门走去。

檀知予几乎在苏燃出现的同时就看了过来。他脸上的笑容放大，立刻扬起手臂，朝这边用力挥了挥：“苏燃哥！小慧姐！”

苏燃闻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向檀知予轻轻点了下头。随即收回视线，走进大厦。

小慧跟在后面，倒是朝檀知予他们那边笑着挥了挥手。

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苏燃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快步追来的身影。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手敏捷地伸了进来，感应门重新打开。

檀知予带着一身阳光和蓬勃的气息挤了进来，额角还有点汗，笑容灿烂：“小慧姐，苏燃哥！真是你们！我刚还以为看错了呢！” 电梯空间不算小，但多了个活蹦乱跳的他，空气似乎都活跃了几分。“南边拍戏好不好玩？什么时候回来的？杀青宴吃了吗？听说你们剧组取景地特偏，是不是特辛苦？”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似的，语速快，声音清亮，眼神在苏燃和小慧之间来回，真诚又热络。

小慧笑着答：“昨天刚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那边风景是真好，就是湿热得厉害，蚊虫也多，苏燃可没少受罪。”

苏燃这才摘了口罩，对着电梯内壁映出的檀知予的身影，笑着应了声：“还好。”

“肯定辛苦！我上次去西南拍外景也差不多，水土不服，脸上长痘，可把我愁坏了。” 檀知予垮下脸，没过两秒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拍出来效果肯定棒！苏燃哥你那剧照我看了，贼有感觉！我跟你说，我那边也刚杀青没几天，累是累，但特有意思！我们剧组有个老师，专门养了只鹦鹉当宠物，那鹦鹉可神了，拍戏时安静如鸡，一喊卡就开始学导演喊‘过了！’，差点没把导演气死……”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剧组趣闻，不止语气生动，肢体语言也非常丰富，轻易就将电梯里稍显冷凝的气氛搅动得活泛起来。

虽然他那部《沧溟诀》尚未开播，但前期释放的几段角色特辑，凭借精良的制作、惊艳的视效以及他那个极具悲剧美感与爆发力的角色形象，已经在网络上掀起了不小的声浪，讨论度居高不下，颇有点未播先火的架势。

小慧顺着他的话茬聊了几句。

苏燃静静听着，偶尔在檀知予目光炯炯看过来时“嗯”一声，或轻轻牵一下嘴角。但这份沉默并不显尴尬，檀知予似乎很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自顾自也能说得开心。

“叮——”

电梯抵达四十二楼，门无声滑开。

三个人向右，穿过一小段走廊，来到开阔明亮的办公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纸张油墨味和低低的键盘敲击声。几个正在工位前忙碌的员工闻声抬头，看到苏燃和小慧回来了，纷纷打招呼。

小雨从靠近电梯口的独立小办公间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藕荷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目光先快速扫过檀知予，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来到小慧身边。

“小慧姐！你们回来啦！辛苦辛苦！南边天气磨人吧？我看苏燃老师好像清瘦了些。”

她的热情里，掺杂着一种新晋者对上峰得力干将的、不着痕迹的讨好与尊重。

小慧在四十二楼资历不算最老，但她是萧景淮亲自指派给苏燃的贴身助理，跟了苏燃一年多，从寂寂无名到接连两部剧播出获得不错反响，再到如今手握大制作男主，一路稳扎稳打。苏燃的上升轨迹，就是小慧工作能力和地位的背书。她做事利落，风格干练，与小雨这种更擅长人际关系周旋的风格截然不同。

小慧笑了笑：“谢谢，你们家檀檀这次回来，精气神更足了，看来拍得很顺利。”

“都是剧组老师们照顾，他自己也还算努力，没给咱四十二楼丢脸。” 小雨笑着接话，语气谦逊，眼神却透着与有荣焉的亮光。

不远处，文案组的眼镜女孩从电脑后抬起头，推了推镜框，目光平静地掠过这边寒暄的几人，又低头继续敲字。商务那边的大哥正讲着电话，声音压低，偶尔瞥来一眼。整个办公区维持着一种高效且内敛的运转状态，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但空气中又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锐的感知力。

苏燃对这种微妙的氛围早已习惯，他朝着自己的专用休息室方向走去，对小慧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

“好，待会儿我把整理好的日程和后续对接资料拿给你。” 小慧应道，转身便恢复了工作状态，对小雨点头示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小雨轻声交代檀知予行程细节，目光追着苏燃消失在休息室门后的背影，嘴角还挂着未褪的笑意，眼神里却凝着点若有似无的酸意。

下午的阳光透过四十二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西斜中变得柔和。

由于苏燃和檀知予都是刚刚结束高强度拍摄归来，手头没有紧急通告，萧景淮似乎也默认给了他们短暂的喘息之机，不到三点，小慧和小雨便分别告知两人，今天可以早些回公寓休息，好好养养精神。

一起等电梯下楼时，檀知予显得格外雀跃，得知苏燃也住在公司安排的云汀公寓，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苏燃哥你也住云汀？我住13楼！哎呀，这可太好了！” 他笑嘻嘻地凑近一点，语气里全是这个年龄大男孩特有的自来熟，“那……苏燃哥，晚上要是没事，我能不能上去找你玩啊？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苏燃正低头看着手机里小慧发来的下周行程草案，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其实更习惯独处，看看剧本，听听音乐，或者干脆放空。但檀知予的笑容太灿烂，语气太自然，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感，让他那句习惯性的婉拒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他抬眼看了看檀知予充满期待的脸，笑了笑，点头：“好啊。我住1702。”

“太好了！” 檀知予立刻笑开，两个酒窝深深，“那说定了苏燃哥！晚上见！”

苏燃只当这是一句客套话，并未太放在心上。回到云汀公寓1702，他洗去一身疲乏，换了舒适的居家服，给自己简单弄了点吃的，便窝在客厅沙发里，就着落地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随意翻看着一些表演理论的书籍，享受着杀青后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静谧时光。

直到门铃响起。

苏燃有些诧异地起身，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抱着一个大零食袋、笑容满面的檀知予，袋子里薯片、饮料、坚果、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可爱的糕点，冒尖地堆着。

“苏燃哥！晚上好！没打扰你吧？” 门一开，檀知予的声音就轻快地飘了进来，他侧身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带了好多吃的！咱们晚上一起玩点啥？看电影？还是……打游戏？”

他目光扫过苏燃简洁到近乎没有个人生活痕迹的客厅，最后落在电视柜旁那台游戏主机上，眼睛一亮。

苏燃那句“我看书就好”在舌尖打了个转。看着檀知予放下零食袋，已经熟门熟路地去研究游戏设备，那股勃勃的生气几乎要充盈整个安静的空间。他忽然觉得，偶尔打破一下惯例，似乎也不坏。

“……都行。”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就打游戏吧！好久没放松了！” 檀知予动作利索地连接设备，打开电视，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显然是崭新的、颜色鲜亮的手柄，“我带了备用的！苏燃哥，你会玩《星域裂隙》不？最近特火的那个团队竞技。”

苏燃摇头：“没有，好久没玩过游戏了。”

“没关系，简单得很。正好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熟人，我带你，玩两把就会了。” 檀知予已经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开始熟练地创建房间，发出邀请。

不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几个年轻活跃的声音，互相打着招呼，笑骂檀知予“失踪人口回归”。檀知予热情地介绍：“兄弟们，苏燃哥第一次玩，大家手下留情点。”

“新人报道？没事没事，我们带你躺赢！”

苏燃戴上耳机，握住游戏手柄，最初的确有些生疏，走位和技能释放都带着试探。

檀知予一边自己操作行云流水，一边还不忘照顾他：“苏燃哥，跟我，这边！”

“那个技能可以缓一手，等他们聚拢！”

“漂亮！”

队友们也都是训练营出身，游戏水平不差，气氛热闹又默契。最初的生涩很快过去，肌肉记忆和反应速度逐渐回归。苏燃发现自己很快跟上了节奏，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凭着敏锐的直觉和快速判断，打出几次令队友在语音里惊呼“牛逼”的操作。

“可以啊苏燃哥！深藏不露！” 檀知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兴奋。

苏燃没说话，但专注盯着屏幕的眼神，微微抿起又放松的唇角，以及逐渐流畅凌厉的操作，都显示他投入了进去。

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是都市深邃的夜景，而在这个由数据和虚拟战场构筑的小小世界里，那些现实的桎梏、无形的压力似乎暂时退却了。

耳边是队友们即时的战术沟通、击杀时的欢呼、失误时的笑骂，混杂着檀知予元气满满的指挥和吐槽。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属于同龄人之间的热闹和快乐，透过耳机和手柄，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

又一局激烈对战以胜利告终，团队MVP的标志跳到了苏燃的游戏ID旁。耳机里顿时一片“燃哥威武！”“求带飞！”的戏谑欢呼。

檀知予笑得最开心，仿佛与有荣焉。

苏燃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一转头，看见檀知予正撕开一包薯片，递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苏燃哥，厉害！吃吗？”

客厅里弥漫开零食的香气，游戏背景音乐还在低声回荡，窗外夜色温柔。

苏燃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自带温暖光源的男孩，和他手中那包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薯片，忽然觉得，这个意料之外的夜晚，似乎……并不赖。

他伸手接过一片，很轻地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