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保正背对众人,动作迟缓而极尽恭敬地抽出三根异常粗长的暗红色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香头亮起三点猩红,他将其深深插入神像前那只布满龟裂纹路的青铜香炉。
“跪——”
一声长喝,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砍倒的林木,齐刷刷矮了下去,膝盖触地的闷响连成一片,压抑而沉重。
徐保正以一个无比恭谨的姿态伏下身,额头重重叩在砖面,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的声音充满了某种近乎战栗的尊崇与惊惶:
“至高无上的天神明鉴……小奴看管不力,漳泉村竟出此等不孝不敬、玷污神眷之孽障!小奴无以自辩,唯以血肉,赎此失察之罪!”
言毕,他已直起身,从供桌一侧端起一柄造型古朴、刃口闪着幽暗寒光的短刀。
他撩起左臂衣袖,露出枯瘦的手臂,然后,刀光一闪——
一块皮肉被生生剜下。
绿色的血液从他手臂的伤口处缓缓渗出,浸透了衣袖。
徐保正的脸色死灰般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持刀的手竟没有丝毫颤动。
他将那块仍在微微颤动的血肉,恭敬地置于香炉之前。
几乎同时,神像前那三炷刚刚点燃的长香,火光猛地蹿高,发出“噼啪”轻响,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燃烧,香灰寸寸断裂跌落,不过几个呼吸,竟已燃烧殆尽,只余三截短短的红芯和一炉骤然浓郁的灰白烟霭。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却又带着一种完成献祭后的、病态的松弛。
他看向木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丝诡异的光芒。
沙哑的声音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行刑。”
两侧的族老们同时转头,他们脸上层层叠叠的、如老树枯皮般的皱纹,挤压着深深下垂的嘴角,冰冷而肃穆。
苍老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在香烟缭绕的祠堂内嗡嗡回荡:
“请——天神观看!”
木渔被缚在板凳上,挣挫不得,她直勾勾盯着徐保正渗出血迹的衣袖,目光从惊疑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片平静的幽暗。
他的血是绿色的,木渔在心里反复确认着。
他的血为什么会是绿色的呢?木珺的太阳穴尖锐地跳动着,百思不得其解。
周围的空气稠浊得令人窒息,木渔闷住脸,试图将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隔绝在外。
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莫名的困意却在此刻涌了上来,她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胸腔里却猛地窜起一股惊怒,尖锐的刺痛劈开昏沉——
他们竟不是人!!!
何成山目眦欲裂,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
他家乃是漳泉村挂名在册的孝义标杆,全指着这金字招牌在神官面前露脸,好换取那实实在在的恩赏!
倘若因这孽障一朝倾塌,坏了累世积攒的名声,失了“神官”的垂青……
那本该哗哗流入何家银匣的官锭、那年年减免的赋税徭役,岂不全都化成了泡影?!
越想,心口越像被钝刀割扯般剧痛。
何成山的面容在火光阴影下扭曲起来,剜肉蚀骨般的疼惜那即将飞走的好处。
他猛地一甩头,目光阴鸷地钉在何长冬脸上。
何长冬被父亲那近乎狰狞的神色骇得一颤,随即读懂了那眼神里毫无转圜的决断——不能留这丫头的活口。
他咽了口唾沫,在无数道或催促、或麻木、或隐含兴奋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挪到了祠堂侧边。
一截长木板沉默地递到他手中。
木板约五尺,宽近半掌,边缘已被磨得圆滑,通体浸润着一层深褐近黑、怎么也洗不掉的油亮。
光线流转间,那板子表面竟闪过一丝金属般的冷硬幽光。
木渔眼皮颤了颤,心底万马奔腾,疯狂催动额心那股力量,像拧紧一把生锈的锁——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嘴角的线条彻底变得平直,乌黑的瞳仁凝作一点凄楚的亮,那点微光里,只剩下那截不断逼近的、沉甸甸的暗红色阴影。
胸口蹿上来一股又尖又气的火气,又荒唐又憋屈。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变态到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不被允许!
木渔咬紧牙关,猩红的血丝蛛网般眼底蔓延开来,她吐出一口气,死死盯住眼前执刑的男人——她那名义上的父亲。
何长冬手臂高悬,板子将落未落之际,被这目光钉得一怔。
他从未在这个一贯低眉顺眼、瑟缩如鼠的女儿脸上,见过如此尖锐、近乎撕咬的神情。
他不再犹豫,也无暇细思。双臂肌肉贲起,将那沉甸甸的暗红板子高举过顶——板子在祠堂晦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起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风声。
“呃……!”
木渔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绳索狠狠勒回凳面,肺中气息尽数挤出,只听得一声闷哼。
喉头腥甜狂涌,她控制不住地“哇”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溅在刑凳旁的地面上,与之前的血污混在一起。
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唇瓣哆嗦成一团,鼻尖的呼吸越来越虚弱。
剧痛变得迟钝、遥远。
嘴角、鼻腔,甚至耳孔里,血珠还在不断渗涌,混着冰凉的泪,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流淌,晕开污浊的斑驳,最后凝在冻僵的肌肤上。
木渔的头艰难地、固执地转向另一边,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了何家众人所在的方向。
祖父何成山紧抿的嘴唇,祖母程何氏眼中那快意而残忍的光,叔伯们或回避或默许的脸,堂兄弟姐妹那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扭曲兴奋的神情……
她就那么盯着何家,在越来越重的板子声中,将每一张脸、每一道目光,连皮带血,生生刻进心底。
那被血污覆盖的额心深处,似乎有什么,极轻、极微地,闪烁了一下。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停!”
徐保正脸上阴沉的云霭里忽然透出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何长冬的肩,浑浊的嗓子挤出一缕尖细的笑音:
“月丫头有你这样的父母是她的福分。”
何长冬额上的汗正往下淌,整张脸憋得通红。
他眼珠转了两转,仿佛才从一场恍惚里醒过来,随即整张面孔被一股滚烫的激动占据——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双手搓个不停,只顾着连连点头。
徐保正坐回主位上,缓缓捋了捋胡须,声音沉得像是压了一层土:
“祀神大典,就在眼前。我们漳泉村敬献的‘神眷’……已接连三年,被神官记为‘末等’。”
他话音一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嘴角微微一勾,发出一声叹息。
“长此以往,咱们村迟早要沦为丰泽村那样的下场啊。”
“丰泽村”三个字像一道冷风,倏地窜进了寂静的祠堂。
人群里霎时起了战栗,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脚发软,晃了两晃,竟直接瘫倒在地。
神眷若持续稀薄,久不达朝廷所定之额,下界巡察之神官便可裁定:此方土地已为神明所弃。为平息天怒,神眷最浅薄之村,则需献于神前,以儆效尤。
那丰泽村就在山坳那边,与漳泉村同饮一江水。
三年前,也是祀神节前后,只因连续五年神眷“不入等”,整个村子……就没了。
有胆大的行脚商人曾绕道去看过,回来说那村子静得吓人,屋舍完好,田地荒芜,一个人影都没有,连狗叫鸡鸣都听不见。
井水泛着铜绿,喝一口就让人呕出胆汁。
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甜腻的腐味,吸多了,眼前就会浮现出重叠晃动的虚影,耳边响起细碎的、非人的絮语。
树上、屋顶上到处挂满了破布条似的、风干发黑的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巨兽蜕皮留下的残渣。
那之后,丰泽村就成了大坪乡方圆百里最深的禁忌,一个连名字都带着不祥寒意的梦魇。
徐保正对众人意料之中的反应颇为满意。
他微眯着眼,浑浊的眼珠在狭窄的眼缝中反射着跳动的烛光。
“唯一能翻身的指望,”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黏腻的穿透力,“就在下月的祀神大典了。”
他嘴角勾了一下,眼里的烛火将众人渴望的神情烧得愈旺:“待到时序轮转,明月蝶破茧长成之日……”
徐保正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勾勒着某种宏大的希望,“只要我们将‘神花’,敬献到神官座前……我们漳泉村,便能一举洗刷污名,甚至……成为大坪乡首屈一指的灵应之地。”
“不过……”他话头一转,眼神骤然锐利,直直刺向何家人,声调也尖厉起来:“若非何家看管失职、教导无方,我漳泉村本可积蓄些许神眷——”
他一双细眼在何家人身上来回打量,半晌,才似惋惜般,沉沉叹了口气。
目光悠悠扫过全场,终于落下那句悬而未尽的话:
“乡亲们,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日日以自身精血供养神花了。”
怒意找到了出口。
一双双眼睛骤然烧红,所有压抑的惶恐与怨毒,如同找到猎物的食腐鸦群,恶狠狠地钉死在何家众人身上。
何成山脸上青红交加,胸口憋着一股浊气,心中暗骂:“一群没脑子的蠢物,这般轻易就被人当了刀使!哼,若非他今日当众揭破,谁又知我家门内之事?偏要闹到祠堂前来……神明?神明早几百年来就没显过灵了,哪会知晓这些!”
想及此处,他不由暗暗痛惜——自己那经营多年的“孝义老人”之名,怕是真要折在此处了。
这时,何家本家一位族老看不下去,拄着杖向前一步,缓缓道:“今日之事,终属偶然。尹月那孩子自小顽劣难驯,大山为人敦厚,实非疏于管教,是力有不逮啊。”
何家众人闻言,纷纷向族老投去感激的目光。
可乡亲们的视线并未因此软化,反而愈发尖锐,像针一样扎在他们织锦的衣衫、闪光的银饰上。
那目光里积压着常年劳作的困苦与此刻被点燃的愤恨,在祠堂压抑的空气里滋滋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拳脚,砸向这刺眼的“体面”。
“我呸!”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身材肥壮的妇女,重重向地上啐了一口,两眼怒竖,一根粗短的指头几乎戳到何氏鼻尖:“月丫头平素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最是老实本分,顽劣?放你娘的臭狗屁!”
何氏涨紫了面皮,一张脸扭曲得说不出来话,胸膛剧烈起伏,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妇人:“你…… 你这多管闲事的烂嘴!我家事与你何干!”
说着,便要上来拼命,那妇人也不甘示弱,将袖子一撸,便要迎将上去。
那妇人带来的小子见状,跳着脚在一旁煽风点火:“瞧啊!何家疯了,要欺负咱们平头百姓了!”
旁侧众人本就心头火起,被他这般一挑,登时一拥而上,与何家众人两两对峙。
眼瞧着情势愈演愈烈,好端端的祠堂,竟要化作厮打之地,几个白发族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喉结剧烈抖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何家族老的脸色此刻跟糊了屎一般,又黄又僵。
没奈何,只得放低身段,脸上皮肉抽搐着,朝一旁的保正拱手道:“保正,这……这可怎生是好?”
徐保正不慌不忙,垂着眼皮吹了吹茶沫,咂摸一口热茶,这才清了清嗓,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肃静。”
众人被他这一声拿住了,霎时噤了声。
闹哄哄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天哪,列祖列宗在上,他们烧昏头了不成?
方才脸上的怒气登时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讪讪神色,眼角余光只管往徐保正脸上瞟。
徐保正也不看他们,只摆了摆手。
早有另一族老从座上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蓝布,神色淡然地望向众人:“接下来,由我宣读对此事的处置。”
他展开布卷,声音平直无波:
“依大周律法及本族宗规,何家教养不周,出此孽障,贻羞宗族。自即日起,罚其三月之内,削减养身液五滴,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何家众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久久无声。
大周朝百姓都是草木化形之人,根脉原本深扎泥土之中,全凭养身液滋养着,方能脱离大地,行走世间。
若没了这滋养,大地便会一点一点抽走他们体内的生机,人形将如枯萎的叶,慢慢蜷缩、凋零。
这般惩处,莫说何家族人魂飞天外,便是旁观的村民,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暗暗咂舌:这也忒狠了些!
何长冬的脸色彻底黑沉下去。
此刻他对这个女儿真真是恨入骨髓:那可是五滴养身液!失了这份供养,往后每月都要承受剜骨蚀筋般的痛苦!
他惶然望向父亲,却见何成山面上竟异常平静,只冷冷一哼,便领着魂不守舍的族人转身朝外走去。
茶盏轻轻合上。
一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追着何成山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的光里,才淡声道:
“散了吧。”
他话语微顿,瞥了眼昏迷的木渔:“把何尹月带到戒律堂。”
两名粗壮汉子应声上前,拖起那具血迹斑斑的身躯。
鲜血自破碎的衣料间不断滴落,在身后蜿蜒成一道触目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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