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郓州城破后的第三天,孟亭便从伤榻上起了身。左肩的绷带缠了厚厚几层,银光细铠还没修好,他便套了件寻常的月白布袍,坐在郓州府衙偏堂里开始批阅文书。偏堂的窗子被魔种撞碎了一扇,冷风直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他只用一方砚台压住,头也不抬,继续写。重建民宅的木料要从邻近的沛州调运,伤兵的药草需从帝都补给,降军的安置方案要重新拟定——每一桩事他都亲自过问,字迹工整如刻。

白易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放在案角。孟亭道了声谢,端起药碗一气灌完,放下碗又接着写。白易看着那只空碗,又看看孟亭苍白的脸色和绷带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劝他休息的话。这几天他已经劝过三次了,每次孟亭都点头说“好”,然后继续批文书。

“你要是在红稻村,”白易出门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蓝尘能把你绑在床上。”

安羲是在郓州城恢复集市的那天下午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主街上的瓦砾已被清理出一半,商贩们在断墙边支起临时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吆喝声略显冷清,但总算是活过来了。安羲帮一个老妪把她家被砸塌的鸡笼重新扎好,老妪连声道谢,从鸡笼里摸出两枚还温热的鸡蛋往他手里塞。安羲推辞了两下没推掉,捧着鸡蛋继续往前走。他拐过街角,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猫。那猫在魔种破城时跑丢了,三天后自己摸了回来,瘦了一大圈,但还认得家门。汉子用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地顺着猫背上的毛,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安羲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上去打扰,只是捧着两枚鸡蛋继续走。主街的拐角处,一个小女孩拽着她爹的衣角,仰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她爹穿着满是灰尘的短褐,蹲下身来,把耳朵凑到女儿嘴边。小女孩踮起脚,将手里一块掰得歪歪扭扭的麦芽糖塞进她爹嘴里。她爹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说“太甜了”,女孩咯咯地笑起来,又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安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枚鸡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鸡蛋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往住处走。他记得爹爹从前也是这样,黢黑的脸上眼睛弯成月牙,娘端着一碗热粥从屋里走出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太清的话。那时候他还小,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现在他十四岁了。爹埋在稻田东边的山坡上,娘睡在爹旁边的土堆里,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而他怀里揣着两枚热乎的鸡蛋,却没有人可以在晚饭时塞给他一块掰歪的麦芽糖了。

晚饭是白易用郓州府衙后厨做的。条件简陋,只有一锅杂粮粥、几张烙饼和一碟咸萝卜。安羲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筷子在粥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搅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几口。白易注意到他碗里的粥几乎没动,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边,语带试探:“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很好吃。”安羲连忙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嚼也不嚼就往下咽,差点呛着。白易没再追问,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半勺粥。

陆铮坐在安羲旁边,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碗里最大块的饼掰了一半,搁在他碗沿上。陆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安羲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安羲端着碗,看着碗沿上那半块饼,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把那半块饼一点一点掰碎,泡进粥里,慢慢地吃完了。

饭后,白易在井边洗碗。安羲被安排坐在井沿上,两条腿垂在井口边晃悠。月光很淡,被云遮去了大半,井水在深处泛着幽微的碎光。白易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好,手上沾满了凉水,却也不急着擦,只是把抹布搭在井沿上,侧头看向安羲。

“想爹娘了?”

安羲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盯着井底那点碎光,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白易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话。他把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时间在夜晚的井水里有另一种流速。“我十六岁那年被魔种咬了一口,”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井底那点碎光,“躺在床上发烧发了整整七天,我娘守在我床边,七天没合眼。后来烧退了,我睁开眼,她趴在我手边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半。”他将碗摞好,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随意擦了两下,“那年她四十二岁。我后来跟你们说去帝都求药,其实不光是求药——我想让她看看,她儿子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安羲抬起头,看着白易在月光下温温和和的笑脸,那张脸上很少有阴影,但今晚他看到了。

“你娘一定很欣慰。”安羲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但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大概吧。”白易笑了一声,在安羲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帮孟将军搬砖头。”

安羲回到屋里,躺在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重播——中年汉子和猫,小女孩和她爹,爹爹在田埂上朝他笑,娘用那双枯瘦冰凉的握住他的手。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睛滚烫,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但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强,他已经是守护者了,他要学会不动声色地消化所有难过,就像蓝尘和陆铮那样。

可他实在太困太累了。他不知道的是,在白天的激战中他已尽了全力,此刻无论是丹田还是心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在昏沉的疲惫中,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了爹娘。爹在田埂上朝他笑,娘端着一碗热粥朝他招手,他拼命跑,拼命跑,可是那条田埂一直在延伸,怎么也跑不到头。

安羲第二天睡到很晚才醒。醒来的时候白易已经不在屋里了,但床头放了早饭——一碗糙米粥、两张烙饼、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他在井边洗漱完,正要往城里走,却见蓝尘从府衙方向朝他走来。蓝尘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但气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双刀安静地悬浮在他肩侧,刀身上的镜光平稳如水。他站在安羲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安羲还没开口,蓝尘已经看穿了他没休息好的事实。他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过来”,然后转身往城墙上走去。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蓝尘的黑色武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安羲额前的碎发。从这里可以看到郓州城外的原野,那片曾被魔种烧成焦黑的土地,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草嫩芽。

“昨晚白易跟你说了什么。”蓝尘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安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城墙上的青砖被风吹日晒磨得坑坑洼洼,砖缝里有蚂蚁在搬家。“白易哥哥说他十六岁的时候被魔种咬了,他娘守了他七天七夜。”他顿了顿,“他还说想去帝都求药,是为了让他娘知道他没死。”

蓝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原野上,似乎在给他时间。

“我昨天,”安羲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到一个小孩给她爹吃糖。我爹以前也爱吃甜的,但他从来不说,偷偷藏起来留给我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尾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半截,“我知道我应该坚强,可是我就是……”

他的手轻轻抖了起来,不知是城墙上风大,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昨天在街上,他只是远远看着那个小女孩骑在她爹脖子上,心里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帮老妪修鸡笼,去帮街坊搬瓦片,努力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些。可到了夜里,那些画面还是会翻涌出来。他想起之前在安平镇,打完仗后他一连好几天不爱说话,白易逗他也不笑,陆铮给他多夹了一块肉他也只吃了一小口。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吃饭时总是不自觉地发呆,白易问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碗里的菜一口都没动。

蓝尘转过头,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安羲的肩膀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他的身上有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伤疤,手上磨出了修炼的茧子,一道被魔种抓过的浅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可他的眼神还是清澈的,还是会为一个陌生人塞来的两个热乎鸡蛋而鼻子发酸,还是会因为看到别人的幸福而想起自己的失去。

“安羲。”蓝尘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在战场上很拼。太拼了。”

安羲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

“在安平镇,你好几次都往前面靠得太近,要不是陆铮和我护着,没等打垮邪术师你就先倒下了。”蓝尘看着安羲的脸,见他眼眶又有些微微泛红。他顿了顿。他教安羲修炼以来,要求一向严格,有时近乎苛刻,但他必须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你的年纪应该留在村里,不该跟着我们挨打。我一直在想,带你出来是对的,还是错的。”

安羲听到这里,整个人明显僵住了,连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是要送我回去吗?”

“是。”就这一个字,蓝尘平静地答道。

安羲像是胸膛上挨了一记闷拳,僵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张开口,声音带着慌乱和哀求:“我不要回去……我可以更加努力的修炼,绝不会在战场上分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乱,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带着极细微的、努力往下压的呜咽。

“我还是会怕的。有时候晚上做梦,梦到爹在稻田里被黑雾拉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白天看到别人家在一起,心里还是会很难过——可是战斗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些。我看到魔种冲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它们全射死。蓝尘哥哥,我来得及反应,动作够快了,我真的能打……”

蓝尘听着的那双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但这个决定,他不能改。红稻村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人,而安羲是最后一个。他宁可让安羲恨自己,也不能让安羲变成郓州城门口那些永远站不起来的尸体中的一个。

于是他压下所有的犹豫,把目光硬生生收回到刻板的平静里,转过脸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背敲在铁砧上:“回村,修炼,等你再大一些,如果你还愿意,再来找我们。”

安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碎发遮住了整张脸,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哭了。安安静静地流眼泪,没有出声,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城砖上,被风吹散。

蓝尘已经转身走了。他怕自己再站一息,就要去拍安羲的肩,然后安羲留下来,然后下一次战场再见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安羲一个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把袖子上的湿痕也吹凉了。可太阳还是照样升起来,墙头上的野花还是照样开。

回去的路是一个人走的。来时四人,归时只他一个。他背着一个旧包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蓝尘给他换过一次新绷带的短刀、白易天没亮就起来烙的六张饼、一竹筒陆铮灌满的水,还有陈老留给他的那枚辟邪符。怀里贴着心口的那个位置,是李老给他的歪歪扭扭的麻绳结,已经被磨得起毛了,但他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看过——他怕看了自己就忍不住哭了。

安羲站在官道岔口,左边是回红稻村的山路,右边是去沛州的方向。

“只希望大家都别受伤……”他朝右边的方向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朝左边走去。脚步声很轻,被山风吹散了。走出好远一段,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平线尽头的那几个黑点。太远了,看不清楚是谁,只知道是四个人,骑着马,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秋风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这一次他没有拨开。

红稻村在夕阳下安静得不像话。

安羲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那棵村口的枫树——它活过来了,枝头上冒出了几片新叶,红艳艳的,在夕阳里格外好看。祠堂的屋顶他也看见了,村民重新修了瓦,青灰色的瓦片在树冠后面若隐若现。他加快了脚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想着等会见到老妪婆婆该说什么,她肯定又要往他手里塞煮鸡蛋。

然后他走到了村口。

枫树的叶子是红的,新叶也是红的。但那些叶子上沾着别的东西——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顺着叶脉往下滴的东西。那是血。不是枫叶的红,是血的红。

祠堂的瓦是新修的不假,但那是因为旧瓦被什么东西砸碎了。新瓦盖了一半,剩下一半裸着椽子,椽子上挂着一只布鞋。是一个孩子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发黑的棉花。祠堂前的空地上,香炉倾倒在地,里面还没来得及烧完的线香被人踩成了碎末,混在泥里。

安羲站在村口,一步也迈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喊老妪婆婆,喊那个在祠堂前挠头说“算我一个”的年轻壮丁,喊那个说自己会使锄头的中年汉子,喊那个说“腌的咸菜够你们吃一个月”的妇人。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跑进村道。

村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门板被撞碎,窗纸被扯烂。一家院墙上有一道拖了很长的血手印,手印不大,是个女人的手,五指张开着,像是在最后关头拼命想抓住什么。村道中央倒着一个人,是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攥着锄头柄,另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尖离一把掉落的镰刀只差半寸。他已经僵硬很久了。

安羲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一家一家地找,一声一声地喊,嗓子很快就劈了,喊出来的声音支离破碎:“有人吗——我是安羲,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秋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巷,把一扇破窗吹得吱呀作响。

他找到了很多人。年轻壮丁被压在倒塌的柴房下,老妪婆婆倒在祠堂门口,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她一定是想让别人先跑。更多的人倒在田埂上,稻田里,村尾的山路上。他们都在往外跑,却没能跑出去。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安羲跪在老妪婆婆身边,把她那双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他的手抖得厉害,合了好几次都合不拢,最后是用指尖一点一点把眼皮抚下去的。他想起了这双手曾经往他手心里塞过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安少侠,拿着”。现在这双手冰凉如铁,再也没法往任何人手心里塞任何东西了。

他跪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祠堂那面只剩一半的土墙上。他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里,滚烫滚烫的,可就是掉不下来。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麻绳结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老妪婆婆的手心里,把她握紧。绳结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和她塞过来的鸡蛋一个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挖坑。没有锄头,就用镰刀,用手,用一切能扒开泥土的东西。他挖了一整夜,挖了太多太多坑,手指磨去了一层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血。他把每一个人都埋好,每一座坟前都立了一块木头,没有名字——他认不全所有人的名字——只能刻上他知道的:老妪、壮丁、扛锄的大叔、腌菜的婶子。

天亮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爹娘的坟前。爹的坟上青草已萋萋,娘的坟头矮矮地伏在爹的旁边。他没有哭,只是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坟头的泥土里,泥土很凉,带着清晨的露水。许久之后,他直起身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又培了几捧新土。

做完这些,他站在爹娘坟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军中的战友不需要他,红稻村也没有人在等他了。他想起李老死在村口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夜,风很凉,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后来在竹屋的黑暗里,他拼命忍着不哭,蓝尘什么也没有说,坐在他旁边擦了一夜的刀。那天晚上火堆旁边白易把他的被褥挪到了安羲身边,虽然没说话,那张床却一直暖着。行军途中还有一回他梦见被魔种吞噬的爹,醒来后走出帐篷,陆铮就坐在帐门口值夜,看见他也不问他为什么半夜起来,只是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大手盖住了他整个后脑勺。

安羲攥紧拳头,觉得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从四岁到十四岁,他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可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李老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头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出他年少的脸。

蓝尘在竹屋里整夜擦刀的背影,火堆那头沉默地压在被褥上的温度。

白易总是多夹到他碗里的肉,随行的脏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白易拿去洗了,他从来都没自己洗过。

陆铮在帐门口守夜的身影,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拍在他后背上。

他想起很多人,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站在那片新垒的坟堆中间,朝着北方——朝着郓州、沛州、帝都的方向,极轻地、像是怕把什么话说完就没了一样张开了嘴。

“白易哥,你的碗洗好了没有。陆铮哥,你的刀擦亮了吗。蓝尘哥哥……你不能再伤那么重了。”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疼得发不出声。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秋风把他的哭声卷起来,吞没在满山满谷的枫叶沙沙声中。

神镜的碎片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那块碎片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圈,是在镜之空间中转移大批人马时不小心脱落的残片。当时没有人注意,但它没有消失,而是悄悄依附在安羲的衣襟上。此刻,它正在发出柔和的银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远方发生——而它在呼唤他。

安羲感觉到心口的温热,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小的棱角。他把那片碎镜放在掌心,然后他看到了——那不是寻常的镜面,镜中不是他的倒影,而是蓝尘的脸。蓝尘的脸色很苍白,右臂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身后是漫天火光,沛州城墙在燃烧。孟亭拄着银龙长枪死死抵住地面,左腿被魔种贯穿,鲜血将月白锦袍染成了暗红。白易的风盾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陆铮挡在他身前,银环大刀在黑暗砍杀中迸出火星,刀身上是数不清的豁口。而赵让比在郓州时更加庞大了,黑鳞已覆盖全身,暗红竖瞳如两盏明灯,悬在沛州城上空,一爪扫下,残存的中央军盾阵便碎了一角。

安羲腾地站起来,将碎镜举到眼前,大喊:“让我进去——我要去他们那边——”碎镜的银光突然暴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吸了进去。

沛州城已经烧成了炼狱。孟亭的伏兵之计本是一步好棋,收到的情报精确到赵让抵达的时辰和城门,中央军在瓮城四面设伏,只等赵让入瓮。可当那个穿紫黑长袍的身影踏入瓮城的瞬间,孟亭便知道出错了——那人走路时衣袍的下摆微微发空,与赵让习惯性的步伐节奏并不一致。而当蓝尘的双刀穿透他的袍角时,“赵让”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头栽倒在地,袍布瓦解成一团沾着邪术气息稻草,里面滚出一截缠着咒线的木头。

替身。替身的躯壳之下暗藏着延时触发的阵眼,中央军还没来得及撤出瓮城,城墙内预埋的邪术符文便同时炸亮。碎石与火光冲天而起,数百名士兵在一声轰鸣中被掀翻在地。真正的赵让从沛州城深处的黑暗中飞出,比在郓州时更加庞大,黑鳞覆盖了他整条左臂和半边脸颊,竖瞳中带着胜券在握的阴冷笑意。他制造的魔种从沛州城的地下密道中涌出,堵死了瓮城所有的出口。中央军被围在最不该被围的地方,精良的装备和精准的阵型此刻不过是一座牢笼中的困兽。孟亭想要掩护部下突围,左腿却被一只魔种贯穿,赵让随意一掌便将银龙长枪震飞脱手。

安羲从镜之空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赵让扬起一爪扫向白易,爪风带起的暗红气浪将风盾最后一道屏障也撕得粉碎。白易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咳血不止。陆铮拄着缺了口的银环大刀单膝跪地,虎口崩裂,血流如注。蓝尘挡在最前面,双刀在身周飞速旋转,可刀身上的镜光已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右臂绷带绷断,血涓涓不断地从指缝中滴落。孟亭倒在废墟中,银龙长枪歪在脚边,他用手撑着地想站,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

“你们的伏兵,老夫的埋伏。”赵让那张被黑鳞覆盖了一半的脸上绽出一个极其可怖的笑容,“孟家小儿,风水轮流转,你父亲当年便最怕我多留一手,二十年后你竟也犯同样的蠢。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当作你孟家的学费。”

他抬起巨爪,暗红色的灵力如漩涡般凝聚在指尖。安羲从镜光中走出,站在废墟之前,长弓已经在手里握着。

“安羲在此。”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蓝尘震惊地抬头看着他,安羲侧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不是征询,不是求救,是“我来了”,是“我和你们一起”。然后他站到了蓝尘身前,拉开了弓。

赵让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含混不清,黑鳞已经蔓延到他的下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块碎骨头:“你也来了。正好——镜州的红稻村是老夫亲手屠的,从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婆到抱孩子的女人,一个一个求饶的样子至今还在老夫眼前。你要不要下去陪她们?”

安羲没有答话。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瞳光——从前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那个会因为别人塞来两个热乎鸡蛋而鼻子发酸、会因为看到小女孩喂她爹麦芽糖而偷偷难过的少年,瞳光骤然收束成一根极细极锐的线,像弓弦绷到极限的那一刻。他此刻的愤怒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被魔种抓伤时的恐惧,不是被兵长欺压时的屈辱,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将所有悲伤与怒火全部冶炼成刀刃的愤怒。他握着弓,手指微微发颤,但弓身稳如磐石。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恰恰相反——愤怒让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不恨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不是轻飘飘的轻,而是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一根蚕丝上的轻,“我只想你死。”

赵让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郑重。他活了六十多岁,听过无数人说要杀他,但从来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样说过——不咆哮,不咒骂,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他,我想你死。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结局。

风与水的灵力同时从安羲掌心汹涌而出,一左一右,没有先后。青色的风与碧蓝的水在半空中各自凝成箭形,又在离弦的前一瞬交汇旋转,两支箭不再是并列的,而是互相缠绕、互相加速——风绞着水,水裹着风,彼此咬合成一支双色光箭。赵让挥爪抵挡,光箭撞上他的右臂,水汽冻裂了鳞甲缝隙,风刃趁势灌入裂隙,将他大半条胳膊削下,黑血如瀑。

被斩断的手臂在空中翻滚,未及落地便炸成一团暗红烟雾。赵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踉跄后退。他的竖瞳中第一次闪过惊骇——他见过风刃与水龙的组合技,但从未见过风水灵力融合得如此浑然一体。而他更没想到,射出这一箭的人,是那个在郓州城还被他视若草芥的少年。

“愣着干什么。”安羲已经重新拉开了弓,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蓝尘,是孟亭,是白易和陆铮,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人,“拦住他。”

中央军残部拼死护在阵前,精良的训练让他们在溃败中仍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盾阵收缩,将伤兵护在中央。孟亭撑着枪站起,银龙长枪在手,眼神坚定。白易用最后一丝灵力撑起风盾,罩住众人。陆铮横刀于胸,护在安羲身侧。蓝尘双刀飞出,镜刃在空中布下阵网,如天罗地网般罩向赵让。

赵让在风暴中咆哮着挥爪反击,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碎石裂地,但五人轮转上前,将他的攻击从不同的方向牵引拉走。残存的中央军士兵死守在废墟外圈,没有一人后退一步,用盾牌与长戈拦住试图增援的魔种,为五人争取最后的进攻时间。

混战持续了很久。魔种的尸骸堆满了废墟周边,阵亡的中央军士兵也越来越多,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赵让在五人轮转的牵制下仍越战越强,他不断吸收战场上残留的灵力,腹部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而与五人斗了数合却仍未被彻底压制。

安羲注意到了。他在拉弓的空隙中盯住了赵让的胸腹位置——那团光不是气海。在第一支箭命中之前,那团光明亮而饱满;第一支箭命中后,光团短暂收缩,随后又膨胀回去,赵让的攻势随之重新强劲。而当他吸收魔种残骸上的残余灵力时,光团的波动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扩张又收缩。

安羲想起蓝尘曾教他观察气海——魔种的气海是扭曲形态,用邪术强行灌注的灵力在原有气海位置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凹区,普通攻击打不碎。赵让已经魔化,他的弱点很可能也与气海有关,但不在气海本身。他又想起李老用烟斗柄在空气中画圆,说过水往低处流,灵气也一样,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跑。如果灵力在流入赵让身体时经过某个破损处,而那个破损处又在不断吸入外界灵力来修补自身,那么——吸入最猛的地方,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答案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喊得有几分像蓝尘。“赵让的胸口——有一道裂缝!他的灵力全聚在那里,那是他吸收灵力的缺口!要封住那个孔!”

蓝尘没有问“你确定吗”,孟亭没有说“再观察一下”。四人几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赵让胸骨正中,鳞甲覆盖之下有节奏地搏动的光团。

陆铮挥刀劈向赵让下盘,银环大刀上的铭文在全力催动下闪出耀目的银光,一刀接一刀地斩向赵让的腿弯。白易咬牙再凝出最后的土墙,从后方封死赵让的退路。孟亭绕到赵让身后,银龙长枪自肋下穿插,龙吟震天,枪尖刺穿鳞甲,卡在骨缝之间,以巧劲将赵让的双臂反制锁住。赵让挣开数次,又被四人轮番施力重新压制。蓝尘的双刀不再攻击赵让的要害,而是用镜刃精确地封锁赵让周身经脉节点,限制他吸收外界灵力修复自身。

安羲站在所有人的掩护后面,长弓已拉满。他的丹田已经空了,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手抖,没有犹豫,没有让任何杂念进入脑海。风水双箭不是两支箭,而是一支——风与水的灵力在弓臂之间完全交融,不再是互相缠绕,而是化为一体,青蓝交织的光芒照亮了他汗湿的脸。

箭离弦的瞬间,赵让发出一声凌厉刺耳的尖啸。他的胸口在那一瞬剧烈收缩——光团骤然膨胀,暴露出一道极细极暗的裂隙。双色箭正中那道裂隙。

没有贯穿。箭钉在了裂隙上。风水灵力在裂口处瞬间膨胀,倒灌而入的水汽结成冰霜,将赵让吸收外界灵力的回路一寸寸冻结;风刃紧随其后,如万千细针沿着冰裂之处剖开鳞甲,将邪术灵力持续运转的路径割断。赵让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灵力回路在这一击下被彻底干扰——残余的魔种灵力无法再被吸入修补自身,他的身形开始缩小,鳞甲一片一片地萎缩,竖瞳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五人没有松懈。蓝尘的双刀飞入裂隙,将裂口钉死在半空;孟亭的银龙长枪贯穿赵让左膝,将他身形稳住;陆铮横刀于胸,挡在赵让可能逃跑的路径上;白易护在安羲身前,双手结印。安羲继续拉弓,第二箭、第三箭,风箭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钉入同一个位置,将裂隙撑得越来越大。

赵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已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兽的,而是一种近乎崩塌的哀嚎。他的身体在五人合围中急剧扭曲,鳞甲碎裂,黑血从每一道裂隙中喷涌而出。

沛州城墙的烈火还在燃烧,整座瓮城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废墟之上五个人以不同方位将赵让牢牢困在阵中——蓝尘的双刀钉死他的胸骨,孟亭的银龙枪贯穿他的膝骨,陆铮的大刀封住退路,白易的风盾护住安羲,安羲的箭仍指着赵让的胸口——所有人都在配合这个少年。赵让被压制在地,竖瞳中翻涌着不甘与暴怒。五人的武器、灵力、以及无休止的猛攻汇在一起,将他一步一步推向穷途。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远处魔种的嘶吼、火焰的爆裂、碎石滚落的声音全部被压到极低,唯余废墟正中那一触即发的死寂。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