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赵让的身躯在城楼上空急剧膨胀。那些从魔种残骸中抽离的暗红灵力如倒流的血雨,从地面升向天空,灌入他的口鼻、眼窍、毛孔。他的皮肤寸寸迸裂,却不是流血——裂口下涌出的是一层漆黑如墨的鳞甲,鳞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邪光,像是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铁片贴在了他身上。背脊高高隆起,肩胛骨处刺出两根骨刺,骨刺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一明一灭,像是活物的心跳。

他的脸最后变形。下颌向前突出,颧骨错位,一口牙齿脱落又新生,一排排锋利如锯。那双深陷的老眼彻底烧成了暗红色,瞳孔竖立如蛇。

他悬停在郓州城上空,身后是血色的夕阳,身前是渺小如蝼蚁的兵马。他张口,发出的声音已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人言与兽吼的嘶哑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这座城是老夫的。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

话音刚落,他俯冲而下。

孟亭横枪在前,银龙长枪的枪芒暴涨,银光将他周身笼罩,护出一道半圆形的光壁。蓝尘双刀交叉,刀身上青光与镜光同时亮起,身形已在瞬间调整到最佳迎敌姿态。

赵让撞上来的时候,没有用任何咒术。他只是用那只覆盖着黑鳞的拳头,一拳砸下。银龙枪芒在接触的瞬间被砸得向内凹陷,孟亭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他为圆心炸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缝延伸到三丈开外。蓝尘的双刀从侧面斩来,一刀削向赵让的脖颈,一刀刺向他肋下的气海。赵让没有躲,只是将左臂横扫而出,镜刃斩在他的鳞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却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蓝尘瞳孔微缩——安平镇的那些魔种,在镜刃面前连一合都挡不住。而赵让的鳞甲,镜刃斩上去竟只留下白痕。

赵让反手一掌挥来。蓝尘双刀交叉格挡,黑鳞覆盖的巨掌击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蓝尘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穿城墙半截残壁,碎石纷飞中他的身形又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双刀在最后一刻自行飞回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赵让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银龙长枪的枪杆,猛地一甩,孟亭连同长枪一并被掷出,砸进城门口一根烧焦的立柱上。立柱轰然折断,孟亭跌落在碎木与瓦砾之间,喉头一甜,一口血呛在了银甲上。

两次出手。两个人被击飞。

这就是一个将自己魔化后获得的力量。

郓州城内,魔种正在四处冲杀。未被疏散的百姓在这一刻吓破了胆,哭喊声从每一条巷道的深处传出来。

蓝尘从碎石中撑起身体,右臂的袖子被撕去了大半,露出一截被鳞甲划出三道血槽的小臂。孟亭拄着银龙长枪站起,左肩的旧伤重新崩裂,血顺着枪杆淌下,滴在郓州城的青石地面上。赵让在空中俯视着他们,暗红色的竖瞳里满是嘲讽,似乎并不急于补上最后一击——他在享受。

安羲和陆铮正在城内与残余魔种厮杀,看到这一幕,安羲几乎要拉开弓就往城门口冲,被陆铮一把拽住。他们隔得太远,中间隔着整条主街和几十只魔种,不可能在赵让下一次出手前赶到。

就在此时,风声骤起。一道厚达三尺的风盾凭空出现在蓝尘和孟亭头顶,紧接着,风盾底下又升起一面土墙。风盾在上,土墙在下,两层防御重叠,将赵让紧随而来的一爪硬生生挡了回去。赵让的利爪插入风盾,被高速旋转的风刃绞得偏离了方向,又撞上土墙,墙体四分五裂,但那一爪的力道也被卸去了大半。

白易从街角冲出来,双手结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是个不爱打架的人——在道观后山修炼时总是嘴上抱怨“练风盾好累”,做饭时哼小调比念咒语还勤快——但他从街角冲出来结印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风盾被撕开的缺口,他用土墙补上;土墙被撞碎,他立刻重新凝结。他在用最耗灵力的组合防御,一层接一层地烧自己的灵力,给城门口那两个人争取站起来的时间。

“快走!”他只喊了两个字,声音难得没有笑意。

安羲和陆铮杀穿主街的魔种群,冲到城门口会合时,看到了让他们心头一紧的画面:白易结印的双手在发抖,风盾的光芒已经薄如蝉翼,土墙的厚度也在缩减;蓝尘的右臂完全被血染红,握刀的手却仍然很稳;孟亭用枪撑着身体,银光细铠已被鳞甲划开多处,银龙长枪的枪芒在几番硬撼赵让的巨力后已暗淡了几分。五人在郓州城内城门口重新聚拢,背靠着背,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种和头顶那个悬空的怪物。

“撑到中央军清完外城。”蓝尘下令,声音一如既往的克制,仿佛右臂上那三道血槽不存在一样。

他们撑了很久。久到安羲的箭囊里连一支风箭都凝聚得断断续续,久到白易的风盾碎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青光,久到陆铮双臂虎口齐齐崩裂、不得不撕下衣摆缠住刀柄才能继续挥刀。五个人都还站着,这是唯一能让安羲稍微安心的事。

但没有人能永远打下去。

主街上终于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过青石地面的声音。中央军的刀盾兵清完了最后一只外围魔种,如潮水般涌入主街,向城门口的五人靠拢。领头的正是那名粗黑面皮的副将,他挥刀斩开最后几只挡路的魔种,率队冲过主街,在城门口布下盾阵,将五人护在阵后。

“将军!”副将冲到孟亭面前,单膝跪地,“外城已清,末将掩护您撤退!”

孟亭没有回话。他拄着银龙长枪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半空中正在重新凝聚暗红灵力的赵让,身上的铠甲已被血污浸透,银光不再。

“我是主将。”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和他下令“依计行事”时一模一样,“主将不与将士共存亡,有何面目立于三军之前?”

副将抬起头,那张粗黑的面皮上满是汗与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得这个语气——孟亭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副将转过身,朝蓝尘郑重地一抱拳。“蓝少侠。”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魔种残部交战的中央军士兵,又看了一眼白易、安羲、陆铮,最后看向城门口那些被血染红的青石地面,“拜托了。”

蓝尘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松开握刀的手,双刀自主悬浮在他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双刀上——不是看武器的那种看,是那种将所有想法在无声中传达出去的目光。神镜有意识,他不需要开口。他将一个念头传递过去:拜托你了。

双刀同时碎裂。万千碎片飞散如星河倒卷,从城门口扩散开去。镜光不是向上展开,而是向下——它覆盖了中央军的盾阵、覆盖了副将和他身后的士兵、覆盖了孟亭、覆盖了白易、安羲、陆铮。每个人身上都被一层柔和的银光包裹,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原地,被吸入镜之空间。

“蓝尘——”安羲在被吸入的最后一刻伸出手去抓蓝尘的衣袖,手指穿过了镜光,什么也没碰到。他的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蓝尘站在空无一人的城门口,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种和头顶那个悬空的怪物。他伸手,万千碎片从空中倒飞而回,重新聚拢成两柄短刀悬浮在他身侧。镜之空间里装着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承诺过要保护的人。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离开这里,把他们带出去。

他转身,向郓州城深处疾奔。

身后,赵让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那面吞噬了所有人质的镜子激起了他最深的怒火,他化作一道黑影,从空中直追而去。蓝尘的速度极快,双刀在前方开路,将挡路的魔种和断壁残垣一并绞碎。他在郓州城蛛网般的小巷中穿行,利用转角来拉开与赵让的距离,每一处转角都被他精确计算过——赵让身躯庞大,鳞甲虽坚不可摧,却在狭窄巷道中转向迟缓。

但赵让根本不转弯。他直接撞穿楼房,木梁、砖墙、瓦顶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他一路碾过去,与蓝尘的距离越来越近。蓝尘冲出巷尾的刹那,赵让从半空扑下,一掌拍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蓝尘以左掌拍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向侧方平移三尺,勉强避过了正面冲击。但赵让的掌力轰在地面上,炸开的碎石和气浪仍然击中了他。蓝尘的双刀在最后一刻飞回身前交叉成十字格挡,气浪撞上刀身,将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击飞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进街边一座三层木楼的底层墙壁,墙体被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整个人消失在豁口的黑暗中。

木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层和三层的木结构在底层被撞毁后失去支撑,整栋楼轰然坍塌。木梁、瓦片、碎砖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底层埋得严严实实。尘土弥漫了整条街道,碎瓦在地上弹跳着滚出很远,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赵让悬停在废墟上空,竖瞳扫视着下方,在确认那个身侧悬浮双刀的小子是否还活着。

寂静持续了很久。魔种在废墟周围缓缓聚拢,发出低沉的嘶吼。街道上只有碎瓦偶尔从废墟上滚落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从废墟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覆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像是活的,沿着手背、指节往上蔓延,发出微弱却有节奏的脉动,像是心脏在跳动。一堆碎木被那只手拨开,然后是半个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青年从废墟中站起。他穿着蓝尘那件已被撕破的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沾满了木屑和灰尘。但他披散着一头长发——发丝不知何时散开,在夜风中微微浮动,拂过肩颈间亮起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从衣领下蔓延出来,沿着颈侧攀至下颌,又从袖口延伸到手背,脉络分明,像是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岩浆。

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赵让。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光芒,瞳孔像是被烈火反复淬炼过的铁钉,钉在赵让的竖瞳上。神镜所化的双刀悬浮在他身侧,刀身震颤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恐惧,是共鸣。镜刃上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银白,而是与他身上纹路同色的暗红,像是在回应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赵让在空中微微一滞。他在那个青年的注视下,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那是魔化之后头一次出现的不自觉反应。

青年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他动了,速度比之前快出近一倍。地面的碎石被他起步时的脚力震得四散飞溅,整个人如一颗暗红色的陨石撞向赵让的面门。赵让一爪挥下,青年不闪不避,赤手抓住那只覆盖黑鳞的利爪。他的手掌与鳞甲接触的瞬间,红纹骤然绽放,五根手指直接抠进鳞甲缝隙,拧腕、翻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赵让的手腕竟被他硬生生掰向了一个不该弯折的方向。

赵让发出一声痛嚎,另一只利爪劈头盖脸地扫下。青年松开他的手腕,侧身闪过利爪,同时屈膝、弹起,一个膝撞顶在赵让的肋部。鳞甲在这一记膝撞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碎片迸射,黑血从裂缝中渗出。赵让踉跄后退两步,他双腿在废墟上站稳,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有那头散开的长发被夜风扬起来。

赵让稳住身形,竖瞳中的惊惧已压过了鄙夷。他张口,喉间涌出一团浓缩到极致的暗红冲击,直奔青年的胸口。青年没有躲,他将双刀唤回手中,交叉在胸前。冲击撞上双刀,没有像正常碰撞那样炸开——那团暗红的光被双刀吸收,刀身从银白转为暗红,又转为炽烈的金红,像是吞噬了对方的灵力之后在重新淬炼。

赵让转身就逃。他撞穿一堵残墙,掠向城墙方向,逃离了郓州城。

青年站在原地,看着赵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没有追。他低着头,双刀从他手中脱落,插在脚边的碎石里。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重重摔在瓦砾堆上,激起一圈尘土。当他的身体倒下时,发丝散落在碎瓦间,颈侧那些红色纹路开始一片一片地变暗,像是被重新压回了身体深处。

安羲不知道自己在镜之空间里待了多久。那是一片被柔和银光包裹的虚空,脚下不是地面,却踏得很稳。孟亭、白易、陆铮、副将、中央军士兵,还有郓州城的百姓,都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靠在她娘怀里,不再发抖了,她抬头看着虚空中那些流动的银色光芒,觉得像是睡前的星灯。

然后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银光从裂缝中涌进来,像是在说——出来吧。

安羲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落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魔种的残骸和燃烧未尽的黑烟,一座三层木楼塌成了废墟。遍地都是打斗留下的深坑和裂痕,一片狼藉。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一个人面朝下倒在瓦砾堆中,黑衣上覆满泥灰。

安羲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膝盖跪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硌进膝盖骨,他毫无知觉。他伸手去翻那个人的身体,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久才喊出那声声音:“蓝尘哥哥——”

他的手抖得厉害,用了好几次才把蓝尘翻过来。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也在。神镜所化的双刀安静地悬浮在他肩侧,刀身上还残余着一丝金红色的微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燃烧。

安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含含糊糊地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两只手死死攥住蓝尘的衣襟不肯松开,像是怕他再被什么人抓走似的。

身后,白易、陆铮、孟亭从镜之空间的银光中接连踏出。白易跑了两步就停下来,远远看见蓝尘倒在地上、安羲趴在他身上哭成一个泥人,他一屁股坐在碎瓦堆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憋了半天的呼吸终于喘了出来。他只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我去找水。”

陆铮站在旁边,把银环大刀插在地上,蹲下身,用那双磨得全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安羲和蓝尘的后背。

孟亭拄着银龙长枪,站在废墟边缘。他看着赵让逃遁的那个方向——城墙缺口外一片茫茫夜色,已经看不到那个裹满黑鳞的身影了。他没有去追,转过身,面对陆续从镜之空间中走出的中央军士兵和郓州百姓。在他的身后,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那抹白是冷的、清的、不带血色的。

郓州城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真实的模样。城墙千疮百孔,主街被魔种的血浸成了一条黑色的泥泞河道,十几座民房倒塌,几处烧焦的房梁还冒着细烟。但站在废墟上的百姓没有一个哭嚎,他们只是默默地去找自己的邻居,去扒被埋的米缸,去抱回走散的孩子。一个老妪在废墟里翻了半天,忽然直起腰来,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我那酿了二十年的酱油坛子居然没碎!”她旁边的中年汉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弯腰继续搬瓦片。炊烟开始从几处残存的烟囱里重新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没完全站稳。

安羲坐在蓝尘身边,看着这些在废墟上忙碌的人,看着炊烟,看着白易端着一碗水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看着孟亭拄着长枪站在城门口迎着晨光,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他看着蓝尘苍白的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蓝尘哥哥,郓州城的酱油坛子没碎,你也没碎。我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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