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城在天际线上冒出来的时候,白易正在啃一块烤饼。
大军在郓州城五里外扎下营寨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郓州城头上那面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江心国旗染得更加触目惊心——旗面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晚风中无力地抽动,像一只被钉在城头的断翅飞鸟。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站着的不是江心国的官兵,而是一个个披着杂色衣甲、手持长短不一兵器的降军。他们的脸上没有守卫疆土的坚毅,只有一种被恐惧驱赶着站到城头的麻木。
这里是郓州,曾经江心国北部的粮仓重镇。二十年前权臣反叛时,郓州知州被杀,州城沦陷,此后二十年再未被朝廷真正收复。如今占据此城的,正是当年叛党余孽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前朝常侍,赵让。
“他就是赵让?”安羲站在营寨前方的矮坡上,手搭凉棚望向城楼。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城楼正脊上站着一个人影,披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在晚风中翻飞如鸦翼。
“二十年前孟修将军镇压帝都叛乱时,”孟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叛党以权臣为首,下设两常侍、一校尉、一丞相。两常侍一死一逃,死的那个被孟修将军亲手斩于午门,逃的那个辗转数载,收拢残兵,占据郓州,自称‘郓州侯’。”他顿了顿,“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人。他当年逃出帝都时带走了叛党的大批邪术典籍,郓州如今的魔种数量,恐怕比镜州只多不少。”
安羲转头看了孟亭一眼。夕阳把孟亭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月白长袍上的银涛纹被晚风吹得一明一灭。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军情,仿佛城楼上那个与他父亲同时代的老叛将,不过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战术难题。
“三更埋锅,五更攻城。”孟亭转身回了帅帐,披风在他身后扬起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次日清晨,雾还没散,中央军的军阵已在郓州城外列好。前排刀盾兵举盾成墙,中排长戈林立如林,后排弓弩手箭已上弦。号角低沉的呜咽声在雾气中穿透,一声接一声,像巨兽苏醒时的鼻息。孟亭骑一匹栗色战马立于阵前,月白锦袍换成了银光细铠,那柄鞘上嵌碧色玉石的佩剑悬在腰侧。他身后是四名骑将,再往后便是安羲四人,已按战阵方位列好——
“孟家小儿。”一个声音从城楼上滚下来,苍老、干涩,拖着长腔,像两块生锈的铁板互相刮擦。
赵让走到城楼前沿,双手撑在城垛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下的军阵。他比安羲想象中更老——须发皆白,面皮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粒烧了太久还不肯熄的炭。他穿着一件紫黑色的锦袍,袍上绣着盘蟒纹,被城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蟒纹扭曲起来,像是活的。
“二十年前你爹提着银龙枪站在午门外,那是何等威风。”赵让的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声音不大,却借着灵力传遍了整个战场,“如今他儿子来了,骑一匹马,穿一身锃亮铠甲,带了八千兵马,来打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孟修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孟亭没有说话,骑在马上的身形纹丝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赵让却没有停的意思。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城垛上,干枯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空中一划,指向郓州城后方山峦上成片的墓碑:“孟家祖上三代封侯,战功赫赫。到你这一代,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率虎贲营在北境斩首两千级,你爷爷在东南平海寇,你曾祖在西北退青龙国。而你呢?”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来:“孟家的小狮子,如今连爪子都被磨平了。”
城楼上几个邪术师配合地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像乌鸦呱呱地叫着掠过城头。
孟亭依然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平静地说了一句:“依计行事。”
安羲站在阵中,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赵让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孟亭是将门之后,祖上三代封侯,父亲是平定二十年前叛乱的英雄。而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侮辱他父亲的叛党余孽,没有拔剑,也没有回骂,只是安安静静地下了一道命令。
“他凭什么这样说!”安羲攥着长弓的手指节发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往外冒的怒气,“他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打了多少仗,孟将军他——”
“安羲。”蓝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很平静,“站好自己的位置。”
安羲咬了咬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握紧长弓。他知道蓝尘说的是对的——战场上不能分心。上一次他分心,差点死在一只漏网的魔种爪下,是蓝尘替他挡了那一击。但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孟亭的背影,那个银甲青年在晨雾中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些话。
蓝尘也看了一眼孟亭的背影,目光沉静。他听到赵让喊出“孟家小儿”四个字时,便已明白了孟亭身上一直隐约压着的那股姿态是什么。他在镜州城初见孟亭时,只看到侯门公子的气度、精锐主将的从容——此刻他看到了另一面:一个在父辈阴影下长大的儿子,站在一名曾与父亲同朝为敌的老叛将面前,被当众羞辱,却依然能平静地发令。他在想什么?蓝尘心想,也许他想的不是赵让的嘲讽,而是八千名士兵的性命。这和守护者守护村庄是一样的——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身后的人。蓝尘的手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悬浮在肩侧的双刀刀柄,没有再去看孟亭,只是将自己的站位调整了半步,离安羲更近了一些。
郓州城门开了。
从城门里涌出来的不是魔种,而是降军——成百上千的降军,身穿杂色衣甲,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器,脸上带着恐惧和绝望混合的复杂神色。他们曾是郓州城的守军,被迫投降后又成了赵让的第一道防线。他们的脚步踉跄而急促,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擂鼓,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杂乱的脚步声。
“这是郓州降军。”孟亭的声音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的沉重,“他们不是叛党,不是魔种,是被迫上阵的江心国子民。”他举起右手,向全军下令,声若洪钟,“前排刀盾挡住,中排长戈待命,不得下死手!”
中央军的军阵执行命令精准到了极致。前排刀盾兵举盾迎上降军的冲击,盾与盾之间留出空隙让长戈探出——但长戈用的是戈柄,不是戈刃。士兵们以戈柄劈、扫、绊、压,将降军一个个击倒在地,后排跟上的轻步卒迅速用麻绳将其反绑。整个过程如同流水线作业,有效降低伤亡,又格外克制有序。
安羲的箭也在配合。他的风箭不再瞄准眉心,而是精准地射穿降军手中的兵器——一支箭钉在剑身上,将那柄剑从中打断;又一支箭擦过长矛的木柄,将矛头连同铁箍一并削落。他的弓弦无声,每一箭都是让对方失去作战能力,而不伤性命。白易的风盾护住最前线的刀盾兵,将被降军冲散的缺口一一补上。陆铮没有举刀,他用刀背格挡了两柄砍来的弯刀,然后一掌拍在那降军的胸口,将对方拍晕在地。蓝尘的双刀翻飞,却不斩人——刀身在空中碎裂成数十片细小的镜刃,精准地绕到降军身后,贴在他们咽喉上轻轻一拍,留下极细且浅的血痕以示警告,然后飞回蓝尘身侧重新聚拢。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降军阵线全面溃散。被俘的降军被中央军士兵拉到战线后方,没有受虐待,甚至有人递来了水囊。
城破的第一道防线被撕开了。但第二道攻势紧随其后——魔物从城门中涌出,数量远超安平镇一战。而且它们不再是无序乱冲,而是按照某种阵型推进,前排是三只一组的兽形魔种,后排是人形魔种持弓弩,侧翼是被魔化的骑兵,马匹眼中同样泛着红光。邪术师在城楼上指挥,木杖上的暗红咒文将魔种的阵型调整得有条不紊。
“战阵!推进!”孟亭一声令下,中央军刀盾兵齐声低喝,军阵如铁壁般向前推进。安羲四人已嵌入阵中,四双眼睛在混乱的战场上各自锁定各自的方向。陆铮的银环大刀在魔种群中扫出扇形的刀光带,势大力沉,一刀劈出便将三只魔种齐齐腰斩。安羲的风箭在魔种的缝隙间穿梭,专挑后排持弩的人形魔种,一箭一个。白易的风盾旋转如半球形障壁,将阵型正前方护得密不透风。蓝尘的双刀化作两道流光在敌阵中穿梭,刀身自行寻找魔种的气海所在,一击毙命,斩完自行飞回。
但魔种的数量太多了,远超安平镇之战。中央军的军阵在最初的推进之后,很快被源源不断的魔种拖入消耗战。前线士兵的刀口砍卷刃了,盾牌被魔种的爪子撕开豁口,后排弩兵的箭囊一盏茶的工夫便空了大半。
孟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将指挥旗交到副将手中,翻身跃上栗色战马,左手提缰,右手拔出腰间佩剑。
“主将不可——”副将伸手去拦,只抓住一把空气。
孟亭已经纵马冲出阵前。银光细铠在魔种群中格外显眼,他连人带马撞入敌阵,长剑扫过,两只魔种被齐齐削断脖颈。他没有减速,策马直冲城门口——那里是魔种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整座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安羲惊得几乎把弓弦拉断了,他扭头看向蓝尘,却见蓝尘已经动了。
蓝尘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疾速追向孟亭的马蹄痕迹。双刀在他身前开路,以高速旋转配合短刀本身将这移动路线上的魔种绞成碎块。他没有骑马,但他的速度不输给任何一匹战马。他一路斩杀数十只魔种,硬生生杀出一条狭窄的血路,追上孟亭时,孟亭已被围在城门口——十几只魔种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坐骑倒毙,护甲碎裂,长剑钝卷。他靠在城墙根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血,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柄卷了刃的佩剑,不曾松开。
两道镜光闪过,蓝尘的双刀从孟亭头顶飞越而过,连斩三只扑上的魔种。蓝尘落在孟亭身前,双刀交叉在头顶挡住了一只从天而降的兽形魔种的血盆大口。“为何冲城?”蓝尘问他,声音冷硬,手上青筋暴起。他没有说“你疯了”之类的话,只是问原因,就像在问演练时一个动作做错的队友为什么做错。
“赵让。”孟亭的声音沙哑,银光细铠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他要把郓州当成魔种的饲场,城中还有上万百姓。”
蓝尘一振双刀,将那只魔种顶飞,侧身,在格杀下一只魔种的间隙中看了一眼孟亭。他说的是“还有上万百姓”。不是“我们兵力有限,不宜冒进”,不是“中央军应当如何如何”。他冲进敌阵最深处的原因,和自己在红稻村站了那么多年的原因,是同一个东西。
“知道了。”蓝尘说。他伸手拽住孟亭的铠甲领口将他拉起来,把孟亭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双刀在身周高速旋转形成防御,挡住四面八方扑来的魔种。安羲、白易、陆铮紧随其后杀到,四人战阵归位,将孟亭护在中央,开始向本阵方向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城楼上的赵让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
“孟家小儿,就这点本事?”他撑在城垛上,满面皱纹堆在一起,“二十年前你爹镇压权臣反叛,朝堂大权旁落,你爹也没少出力吧?到头来你连我的城门都进不去,也难怪你爹的许多旧部自他死后都转投了王抗。”
孟亭的身体在蓝尘的肩膀上猛然僵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腰侧一枚精致的银匣,那银匣原本被铠甲覆住,此刻才被蓝尘的余光注意到。银匣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形状狭长如一枚放大了数倍的笛盒,在魔种的血光中泛着沉冷的光泽。蓝尘没有说话,他已经判断出那匣中装的是什么。
“什么是王抗?”安羲射出两箭逼退侧面扑来的魔种,侧头问了一句。这个名字他听赵让提过一次——与孟修齐名的“江心双壁”。但王抗是谁?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战场上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孟亭站住了。他从蓝尘的肩膀上撑起身体,左手捂着左肩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将那枚银匣握紧在掌心。他没有看赵让,也没有看周围还在嘶吼着扑来的魔种,只是用那只因为失血而微微发抖的右手,按下了银匣的暗扣。
银匣炸开。
不,不是银匣炸开,是一道银光从匣中炸开。那道光刺破城门口浓厚的血雾,将方圆数丈内的魔种逼退了数步。光芒散开之后,孟亭手中多了一柄枪。
那是一柄长枪,枪身通体银白,枪杆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龙,龙首扬起在枪尖处,龙口微张,吐出一截薄如蝉翼的枪锋。枪身的铭文如活物般缓缓流转,随同枪尖喷薄而出的气劲将地面上的尘土与黑血齐齐震开。安羲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柄枪上散发出来的灵力——那不是修炼者灵力,而是枪本身承载的、不知多少代将门之血淬炼出的凛冽杀意。
“银龙长枪。”孟亭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仪式性的郑重。
城门前的魔种形成了明显的缺口,涌向孟亭的魔种被银龙的灵压震得四散溃退,竟在城门口清出了短暂的空隙。
“合阵!强攻!”孟亭挥枪下指,中央军阵中爆发吃重回应,全体兵士士气大振,再次发起强攻。
被蓝尘一路护送的孟亭,此时已手提长枪,杀入阵前。他挥动银龙长枪,身周闪动着一道道银色枪芒,每一次出手都带走数个魔种的性命。他如一支利箭般直插城门,银龙长枪在魔种群中挥洒如电,从城门根下到城门洞内,不断有魔种倒毙在他的枪锋与中央军的合围之下。银光所过之处,魔种纷纷溃散。
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赵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笑了,干枯的手指在城垛上抠出几道白痕,忽然反手一招。
城门洞内侧涌出了新的人影。不是魔种,是人。
那些人身着平民布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被一个老妇人紧紧搂在怀里。他们的手被草绳反绑在身后,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套着一圈暗红色的咒文光环——那是邪术咒印,只需施术者一念便可引爆。人群后方站着几名邪术师,木杖抵在最前排百姓的后背上,将他们推上城楼前沿,一字排开,形成了一道人体盾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是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死死攥着她娘亲的衣角不放。
赵让低头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止住了脚步的中央军士兵,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指间缠绕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咒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群百姓脖颈上的咒印光环。“放下枪,孟亭。你以为老夫拿你来吗?我留这么多百姓在这里,等的就是你。不然你猜,郓州失陷那么久,为何我没有把他们都杀光。”
孟亭站在城门前,银龙长枪的枪尖抵着地面,枪芒将青石地面刻出一道深深的焦痕。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城楼上那排被当作人肉的百姓,脸上的表情被枪芒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赵让等了一阵,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我数三下。你不降,这些百姓当中,先会有一排的头颅从城楼落下。你降了,可免一死。三——”
“不必数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赵让。不是孟亭,是蓝尘。
“神镜。”蓝尘只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命令。神镜有意识,他不需要命令它。他抬头注视着城楼上那些颤抖的百姓,在心底默念了一个念头,然后把一切交给它。
悬浮在他肩侧的双刀同时碎裂。万千碎片飞散,如同一面打碎的镜子在夕阳下抛洒出无数碎光。碎片越过中央军士兵的头顶,越过城楼上目瞪口呆的邪术师,在郓州城上空骤然展开。
一面巨镜悬于城楼之上。
不等赵让反应过来,镜中倒映出城楼上那些被绑缚的百姓——然后那些映像从镜中伸出手臂,握住了现实中百姓的肩膀。百姓们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银色光芒包裹,随即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城楼上,被吸入镜之空间。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被吸进去的瞬间,甚至还偷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看到一团温柔的白光照着她,白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于是她乖乖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团光把她从城楼上轻轻抱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城楼上的人质已全部消失。赵让手中的咒线崩断,暗红色的咒印在空气中消散成一缕黑烟。
赵让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空无一物的咒线,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恼怒,从恼怒到狰狞,用了几息时间才完成切换。他猛的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了近乎疯狂的怒意。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苍老的沙哑,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的亢奋。他将木杖高高举起,杖尖上的暗红咒文骤然绽放——城门前遍地都是魔种的残骸,黑血横流,碎肢堆积如山,“这些材料,够我用的了!”
魔种残骸上残留的暗红色灵力,如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化作无数缕黑红相间的烟尘,从四面八方涌向城楼顶端。赵让张开双臂,让那些烟尘灌入他的口鼻、耳窍、毛孔。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锦衣被撑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但那皮肤上正迅速覆盖上一层漆黑如墨的鳞甲。他的背脊隆起,肩胛骨处刺出两根骨刺,骨刺上盘绕着暗红色的咒文。手指异化成弯曲的利爪,口中牙齿脱落又新生,一排排锋利如锯。
赵让化作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悬停在郓州城上空。他俯视着脚下的人类兵马,黑麟在日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他张口,发出的声音已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人言与兽吼的嘶哑咆哮:“这座城是老夫的,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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