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安平镇的硝烟散尽后,中央军在山坡上扎下了大营。数百顶军帐整齐排列,帐与帐之间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篝火有序地分布在营地各处,巡逻士卒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山下还在清理战场,山上却已恢复了秩序——这种从混乱中迅速抽身、重归于序的能力,是只有真正的精锐之师才具备的。

四人在乱战中负伤不轻,被那名粗黑面皮的将领安排在一顶单独的军帐中休整。军医送来了伤药与干净绷带,安羲的左臂被魔种抓出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军医缝了五针,他一言不发地忍着疼,只在最后一针拉线时吸了一口凉气。白易替他托着手臂,见状倒先红了眼眶,嘴上却还在打趣:“缝得好看,像条蜈蚣,以后可以跟人吹嘘是被魔种挠的。”陆铮的虎口被烫出了满掌的燎泡,军医给他挑泡上药时他一声不吭,只在上完药后低声说了句“多谢”。蓝尘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颤——那是灵力透支的迹象。他盘膝坐在帐角,双刀安静地悬浮在肩侧,刀身上的光芒已恢复了平稳的脉动。

次日清晨,昨日那名将领掀帘入帐,朝四人抱拳道:“主将有请。”四人对视一眼,蓝尘率先起身,双刀归位悬浮身侧。他们略作收拾,便跟着那将领穿过层层营帐,向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比其他营帐大了数倍,帐前立着两面黑底金纹的军旗,营帐以牛皮为顶、楠竹为骨,帐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披甲执锐的亲卫。掀帘而入,帐内光线明亮,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梨木案桌,案上摊着一幅标注了各处关隘与兵力部署的镜州地图。案桌后方站着一个青年。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若刀裁,一双丹凤眼清朗有神。他穿一件月白对襟长袍,袍上绣着银色的江涛纹,腰间束一条同色锦带,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一枚碧色玉石。他不像个将军——至少不像安羲想象中的那种虎背熊腰的将军。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不必提高音量却能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的气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座大帐他站得住。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蓝尘脸上。两人年纪相仿,对视的目光却截然不同——蓝尘的目光是一把收鞘的刀,平静、克制、不露锋芒;孟亭的目光则像一盏明灯,坦荡、开阔、不遮不掩。

“我是孟亭。”他自报家门,声音清朗,“昨日安平镇一战,诸位以四人之力力挽狂澜,我在山上看得清楚。尚未请教四位大名。”

蓝尘先报了姓名,又依次介绍了安羲、白易与陆铮。孟亭一一点头,目光落在安羲身上时多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这个少年看上去实在太小了,肩上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腰间却挂着一把没有弦的长弓。

“昨夜我翻看了镜州府送来的征召名册,”孟亭伸手指了指案角的竹简,“四位是响应何献何参事的征召文书而来?”

安羲点头,正要开口说何参事的事,孟亭却轻叹了一声,自己先说了:“何献此人,我已查过。他确是镜州知州的参事,也确是真心想平叛保民。但镜州府衙上下被邪术师渗透得千疮百孔,他发出的征召文书,十份里有五份是被邪术师暗中动过手脚的——他们故意把修炼者引到镜州来,当作魔化的材料。”

安羲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陈老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灵冢里那个墨绿色瞳孔的邪术师提到“何参事办事果然得力”——那个连夜赶山路、嘴唇干裂、眼下一片乌青的何献,他确实是想做好事。可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在无意中把人推进火坑。

“他已卸职回京,自请受审。”孟亭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着几分惋惜,“好人做错事,有时比坏人做坏事更让人难过。但律法不讲情面,他必须为自己的疏忽担责。”

安羲垂下了眼。他没有替何献求情,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好心办的事,有时候比恶意更可怕。这句话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孟亭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蓝尘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此次我带中央军平叛安平镇,阻遏魔种在镜州继续扩散,叛军势头暂受挫败。我打算班师回帝都,向圣上奏明此战功绩。四位在安平镇立下不世之功,若随我回京面圣,封侯领赏皆在情理之中。不知蓝兄意下如何?”

帐中安静了一瞬。安羲、白易、陆铮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蓝尘身上,这是他们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大决定,蓝尘先定调。

蓝尘的回答来得很安静。他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孟亭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克制:“多谢将军盛意。但红稻村的守护者只有我们几个,离开太久,村中无人守夜。安平镇叛军已平定,我打算带他们回红稻村。”

孟亭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蓝尘的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认真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他很少见到的、值得琢磨的人。

就在这个沉默的间隙,白易忽然开口了。

“我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不像平时打趣时那样轻快,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的郑重,“蓝尘,我不回红稻村。”

蓝尘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

白易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露出了他平时藏在温和面容下的那层底色。“我加入你们之前,陈老说我‘身上有旧疾’,让我去帝都求药,我一直没跟你们细说过。”他将右手伸到三人面前,挽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一片浅灰色的细密纹路。那纹路不像是魔化的黑色咒印,更淡,更细,像是某种慢性的侵蚀,沿着经脉的走向缓慢蔓延,“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在老家被一只魔种咬了一口留下的。陈老说这不是魔化,是残毒——魔种体内的邪术残留渗进了我的经脉,平时不碍事,但如果不根治,至多十年就会侵蚀到心脉,修为永无寸进倒在其次,命可能都保不住。他说帝都太医院有一味药,叫‘清髓散’,只有那里才有。”

安羲愣住了。他看着白易手臂上那片浅灰色的纹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白易从来都是笑着的——做饭的时候笑,训练的时候笑,弹他满头水的时候也在笑。他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自己十六岁那年发生过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把烤得最焦香的饼塞进别人碗里,然后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一个人把大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抱到溪边搓洗干净。

“白易哥……”安羲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没用,红稻村附近又没有太医院。”白易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换上那副熟悉的笑容,但那笑容的边角明显有些挂不住了,“本来想的是等镜州的事完了,我自己去一趟帝都,你们回村,咱们两不耽误。但刚才孟将军说可以带我们回京面圣,我就想——趁这个机会,把药求了。”他转向蓝尘,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蓝尘,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但这次,我得去。”

蓝尘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易手臂上那片灰色纹路被衣袖重新遮住,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沉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孟亭。

“这四年间,红稻村几次险遭灭顶。我师父用命换了村子平安,我们走的时候,村民自己站出来说‘我们来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和安羲能守住一个村,却拦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种和邪术师。如果江心国各处都有同样的敌人作乱,安平镇的叛军便不会只有这一拨。村民已学会自守,而我们是唯一从红稻村走出的守护者。我们去帝都,不是为封赏——是为绝后患。”

安羲听到最后三个字,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他看着蓝尘的侧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模样,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从不说空话。他说“为绝后患”,那就一定是为了绝后患。

“蓝尘哥哥去,我也去。”安羲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陆铮一直沉默地站在帐边,此时终于开口:“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孟亭看着眼前这四个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伸手将案上的地图推开,从旁边的竹架上取下一卷更大的舆图,在四人面前展开。那是一幅江心国全图,东起青龙国边境,西至白虎国边境,南抵朱雀国,北接楼沙国,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四位请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过之处,每一处都圈着一个朱砂色的标记,“常平镇叛军后,安平镇随之告急。而再往西,郓州爆发民乱,知州被杀,州城沦陷;往东,平海镇海寇登陆,烧毁港口,洗劫渔村;往北,沧州粮仓被劫,运往帝都的漕粮沉了七条船;更北的地方,玄武国边境小镇也有魔种出没的报告。”他收回手,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些叛乱、劫掠、袭扰,几乎同时发生,你们认为这是巧合吗?”

蓝尘没有说话,但他的双刀在身侧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这些动乱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楼沙国。”孟亭将手指移到舆图最北端,点在一片狭长的国土上,“楼沙国位于江心国以北,国土多沙碛,资源贫瘠,历代国主都对江心国的沃土虎视眈眈。二十年前权臣反叛,楼沙国便在暗中资助军械。如今他们换了策略——不与江心国正面交锋,而是先派邪术师潜入各地,利用魔种和叛乱从内部瓦解我们。郓州的民乱、平海镇的海寇、沧州的粮仓劫案,情报显示或许都有楼沙国密探的踪迹。他们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让江心国四处起火,救不过来。”

白易倒吸了一口凉气,安羲握着长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陆铮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是镜州人,在镜州从军八年,守的就是国土边境。如今他知道敌人不光在境内,还在境外,而且早就把手伸进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圣上已委任我为平叛主将,统领中央军清扫镜州叛军余党。但接下来需要更多人手,我需要足以独当一面的小队,深入叛军后方,执行侦察、斩首、破阵的任务。”孟亭说到这里,转过身来,面对四人,双手抱拳,躬身一揖。以他侯门公子的身份,以他主将的地位,这个动作实在太过郑重了。他的月白锦袍在弯腰时拖到了地上,沾了些许泥土,但他毫不在意,“四位如不愿受封赏,孟亭不强求。但眼下国家内外交困,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地方百姓水深火热。四位若肯随我回京,将镜州实情以及各地叛乱内在关联报与圣上,助朝廷早日平叛——孟亭感激不尽。”

帐中一片寂静,只听见帐外的风声和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安羲怔怔地看着孟亭那一揖到底的姿态——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官家人,只有何献一个。何献是好人,但何献没有这样的气度。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侯门之子,一军主将,却愿意为一个“请”字弯下腰。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气诚恳到几乎有些慌张:“孟将军请起,您不必这样……”

“应当的。”孟亭直起身来,目光坦然,“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若连弯腰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平叛安民?”

蓝尘看着孟亭,沉默了很久。这个人站在他的对面,目光清朗,姿态端正,既不虚张声势,也不故作谦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拿出来的舆图标注清晰,对楼沙国的分析条分缕析,没有任何模糊的套话。蓝尘见过很多拿腔拿调的人——何献是其中之一,镜州城门口那个守门兵士也是其中之一——但孟亭不是。孟亭是真的在用脑子打仗,也是真的在求人帮忙。

“容我们商议一晚。”蓝尘说。

“自然。”孟亭点头,没有催促,只是在四人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诸位若决定去帝都,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大军还需扎营少歇整编队伍,我陪诸位一同返京。”

篝火烧得正旺。

四人在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围坐,远离营帐的嘈杂,只有头顶的星空和面前的火光。白易从怀里摸出几个他从军厨那里讨来的红薯,用湿泥裹了埋在火堆边的灰烬里,动作娴熟得像是这种事他已经做过一万次。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兴致勃勃地炫耀一番,说这红薯是在哪里讨的、那个伙头兵有多好说话,但此刻他只是沉默地埋好红薯,然后坐回原位,等着火把泥烤干。

蓝尘盘膝坐在篝火对面,双刀安静地悬浮在他肩后,刀身上的光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他的目光落在火焰中央,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透过火看什么别的东西。安羲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也在看火。陆铮坐得最远,背靠着一棵老松树,银环大刀横在膝上,一言不发地用一块旧布擦拭着刀身上的松脂和露水。

“当初我们为什么要从红稻村出来?”蓝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三个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打叛军。”陆铮的回答永远是一句最简洁的。

“守家。”白易说。

“因为如果叛军打到了红稻村,我们两个人挡不住。”安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沉静,“蓝尘哥哥在祠堂前跟村民们这样说的。”

蓝尘微微点头,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安羲脸上。“到了镜州城,我们看到的是什么?”

安羲抬起头,看着蓝尘的眼睛。他知道蓝尘问的是什么——那个被推倒在门框下的粮铺掌柜,那对跪在泥地里的母女,那个被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妇人。镜州城的官兵搜刮民财,打着“战时征用”的旗号抢粮抢银抢镯子。他们是官兵,不是土匪——但他们做的事,和土匪没有两样。

白易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画面,但他从安羲的沉默里读懂了。“那我们留在帝都,能做什么?”

“孟亭可以练兵。”蓝尘转过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营,“但朝廷里的事,他一个人做不完。”

白易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细碎的光轨。“你们都想去了。”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的药在帝都。”陆铮说,声音从松树下传来,闷闷的。

白易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半是感动,另一半是他惯有的轻快:“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不是我去不去,而是你们陪不陪我去?”

“问题是,”蓝尘说,“我们是要回一个只有两个守护者的村子,还是去一个可以改变更多村子命运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四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红薯烤熟了。白易用树枝把它们从灰烬里拨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壳,一个递给安羲,一个递给蓝尘,一个丢给松树下的陆铮,最后一个留给自己。安羲接过去的时候烫得左手倒右手,但还是没舍得放下来,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就在这一口甜里,他忽然想起娘临走前握住他的手,放在蓝尘手背上,说“以后跟着蓝尘少侠,好好修炼,好好活着”。他又想起李老那只粗糙的手按在他头顶的触感。最后,他想起今天孟亭弯下腰的那个画面。

“我想去。”安羲咬了一小口红薯,咽下去,抬起头。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但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像我一样,在稻田里等一个回不来的爹爹。”

白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份红薯又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陆铮从松树下走过来,将银环大刀插在火堆边的泥地里,蹲下身,宽厚的手掌在安羲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动作却很轻,像是按一只小猫。他什么也没说,但安羲懂。

火堆里的柴烧断了一根,发出劈啪的脆响。火星升上去,在夜空中碎掉,散进满天的星子里。

次日清晨,四人答复了孟亭。孟亭听完蓝尘简明扼要的答复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头,说了一个“好”。然后他亲自带四人参观中央军的晨练。

晨光刚翻过山头,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兵士。队列齐整,铠甲鲜明,每一个士兵的站姿都一模一样——左手持盾,右手执戈,腰背挺直如松。孟亭站在校场前的高台上,没有开口训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台下千余名兵士在同一瞬间齐声低喝,开始操练。前排进,后排退,左右翼轮转,阵法变换之间毫无滞涩,长戈落下时千百道寒光同时闪亮,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千百遍。陆铮站在校场边上,不自觉地往队列的方向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懒懒散散的同僚,那些在城门口把戈矛靠在墙上、歪斜着身子打哈欠的兵士。同样的兵,同样的甲,差距竟如此之大。

“这不是一天练出来的。”白易低声说,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半分打趣。

操练结束后,一个年轻的百夫长正蹲在兵器架旁边,手把手地教一个新兵如何磨刀。那个新兵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比安羲大不了多少,磨刀的动作笨拙得让人看不下去。百夫长也不急,把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带着他磨,嘴里念叨着“刀刃要斜着走,不能平着推”。新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百夫长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说“下次记住就行”。

偏帐里,孟亭的幕僚正在清点军粮账目。安羲路过时无意间听到一句“常平镇俘虏的叛军伤兵,每人每日伙食标准与中央军伤兵一致,不得克扣”。他不太懂军务,但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准备好了就去休息吧,不日启程。”孟亭说完便转身回了中军大帐,走到帐门口时又停下,微微侧身,“诸位,帝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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