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州收复后的第三日,天色终于放了晴。晨光从碎了大半的窗棂外漏进来,照在安羲脸上,暖洋洋的,把他从昏沉的睡梦里一点一点捞起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正儿八经的床铺上——褥子虽然薄,却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火药味。左臂的伤重新换了药,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不知是军医还是白易的手笔。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但指节还能动,没废。
白易端着一碗米粥推门进来,见他醒了,便用脚把椅子勾到床边,把粥往他手里一塞。安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米油厚厚地浮在面上,入口温热顺滑,顺着喉咙淌下去,空了好几天的胃一下子暖透了。白易自己在床沿坐下,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喝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你睡觉的时候抓着被角喊‘蓝尘哥哥快跑’,喊了好几遍。”白易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用勺子指了指手里的粥碗边沿,“把隔壁屋的军医都喊醒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安羲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粥碗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没有的事……”白易也不再逗他,只是把安羲喝空的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锅里还有,饿了就喊我”,便替他轻轻带上了门。
沛州府衙的议事厅是少数几间没被战火波及的建筑。正堂保留了原有的格局,黑漆木柱上的漆皮虽有剥落,却仍透着一股旧日官衙的肃穆。梁上悬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字,匾额缺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楚。正堂上首摆着一张宽大的公案桌,孟修坐在案后,重甲已卸,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右手的绷带从掌心一直缠到腕口以上——那是引雷时留下的灼伤。
下首两侧各排了几把圈椅,左侧坐着孟亭、蓝尘、安羲,右侧坐着白易和陆铮。人不多,场面也不大,但孟修坐直的身姿和案上整齐摆放的几封漆封文书,让这间缺了角的议事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沛州已收复,叛军残部暂退北境,我已向帝都发去捷报。”孟修的开场白简洁如军令,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蓝尘脸上,“圣上令我率一万士兵驰援沛州。此番能赶在赵让屠城之前将他截杀,并非我一人之功。诸位先于我在安平镇、郓州城、沛州瓮城三战赵让,次次死战不退,才将其耗至强弩之末。论功,当从诸位开始。”
白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陆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安羲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被留下来旁听的——毕竟他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还是个半路上被“赶回村”又被神镜碎片带回来的编外人员。他下意识看向蓝尘,蓝尘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白:听着。
“安羲。”孟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同于公文腔调的郑重,“沛州之战,你在赵让蚀心入魔后以风水双箭破其胸口裂隙。你不在五人编制之内,本已离开战场,却自行返回,并以此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圣上已批复,授你‘破敌尉’衔,赐金百两。”
安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学着蓝尘以前行礼的样子,朝孟修端端正正地抱拳作揖,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多谢孟将军,多谢圣上。我……”他顿了顿,想起红稻村那些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破敌尉”的村民,想起老妪婆婆塞进他手心的两个煮鸡蛋,鼻子酸了一下,把话续完,“我会继续努力的。”
“蓝尘。”孟修看向他,微微颔首,“你在安平镇、郓州、沛州屡次以身护阵,神镜异能多次扭转战局。封‘荡寇都尉’,赐金百两。”
蓝尘站起身,双手抱拳,欠身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说了声“谢将军”,便坐回原位。没人注意到的是,他坐回去之后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罕见地在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白易。”孟修念到这个名字时,白易下意识地挺了挺腰,“你在三战中负责风盾防御与风水双龙组合技的配合,郓州城以风盾土墙救下主将与蓝尘。授‘护军校尉’,赐金百两。”
白易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想说句轻松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舒了口气。他抱拳作揖,道了声谢,坐下时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下清髓散的钱倒是有着落了”,语气还是一贯的轻快,但安羲注意到他坐下来之后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发白,为了求药奔波至今,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陆铮。”孟修看向右侧最末那把椅子。陆铮坐在那里,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把圈椅衬得格外小,“你在三战中护卫侧翼、正面抗敌,阵中杀敌之数,功不可没。授‘执戈尉’,赐金百两。”
陆铮站起来抱拳还礼,坐回椅中。那声“谢将军”一如既往的低沉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表达。但他坐下去之后,手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孟修按在案角的文书,按顺序叠好。他做事一贯如此——公事先行,私话后叙。此刻公文已毕,他抬起目光,直视陆铮的方向,语气平和了几分:“陆执戈,有话但说无妨。”
陆铮站起身,将银环大刀靠在椅背上,走到堂前,朝孟修抱拳一礼。他站得很直,肩宽背阔的身形在堂中投下大片阴影,但他开口时的声调却不像他的体格那样粗重。
“属下本名陆铮,许州人士,现年二十六,家中世代务农为生。幼时此地山地贫薄,长不出几担粮食,偏偏盗匪猖獗。属下少时便拼力惩治盗匪,蒙相邻不弃,在四里八乡算有几分虚名。后来老母年迈病逝,家徒四壁,连一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握在一处,骨节凸起,“属下本不想投军,但力耕不足以立碑,这才走出许州。将军此番赏赐,恰好足以为亡母立碑,也可维持家中生计。属下家中……还有妻子在等。”
堂中安静了一瞬。安羲怔怔地看着陆铮,他从来没有听陆铮说过这么多话。陆铮一直是沉默的——沉默地挡在最前面,沉默地擦着三人的武器,沉默地掰一半饼放在他碗沿上。如果不是此刻亲耳听到,安羲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每次冲锋都站在最前排、每次撤退都走在最后面的魁梧汉子,参军的初衷竟然只是为了给母亲立一块碑。
“我想回家一趟。”陆铮说,“等家事处理完毕,我便返回,继续追随蓝少侠与诸位。”他转向蓝尘,厚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漂亮话。蓝尘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陆铮看得懂——那是“你去吧,等你回来”的意思。
安羲走到陆铮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汉子,眼眶已经红了。“铮哥,”他说,发现自己一开口嗓子就哑了,连忙咳了一下,努力把话说清楚,“你早点回来。”
白易走过来,没有说“再见”,只是笑了笑,把一个竹筒水壶塞进陆铮手里。那是他一路从镜州背到郓州又从郓州背到沛州的水壶,上面磕了好几道凹痕,但依然洗得干干净净。“做了干粮,放你包袱里了。饼是今早烙的,咸菜是沛州府衙后厨腌的,味道不如我做的好,你将就吃。”他拍了拍陆铮的肩膀,拍了两下,没说下去。
陆铮将四人一一看过——安羲红着眼眶拼命忍住泪,白易笑得比哭还难看,蓝尘站在旁边沉默如松,孟亭靠在椅背上朝他微微颔首——他将几人的样子都记在心里,后退一步,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在门口被晨光照得镀了一层金边,安羲追出去挥手,手举得很高,像是怕他看不见。直到陆铮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安羲才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把袖子抹湿了一片。晨光透过屋檐的瓦缝,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回帝都的官道比来时长得多。来时四人背着行囊徒步赶路,回去时有了马车和随行的护卫队,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安羲坐在马车尾部,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悠,看着两旁的田野从焦黑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星星点点的绿——那是冬小麦刚冒的嫩芽。白易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不知从哪个驿站的伙头兵那里讨来的橘子,剥好掰了一半塞给安羲。安羲说了声“多谢白易哥”,接过去一瓣一瓣吃得很认真。
蓝尘与孟亭并骑走在车队前头。孟亭换了一身轻便的月白骑装,左腿的伤还没好全,骑马时微微侧着身子,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依旧修长有力。蓝尘还是那件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被洗得有些泛白,双刀并拢悬浮在背后,从侧面看像一对收拢的银翼。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马蹄把落叶踩得沙沙响。
“镜州时你说,孟家祖上三代封侯。”蓝尘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孟亭侧过头,有些意外。蓝尘不是会主动找话题闲聊的人,但他还是答道:“曾祖孟桓公,随先帝平定大陆中央,创下江心国基业。祖父孟玄、父亲孟修,皆为侯。到我这一代,说来惭愧。”
“沛州城门前,你赵让说二十年前,你爹有许多旧部在他死后转投了王抗。”蓝尘没有接他的自谦,直接切入正题。
孟亭沉默了片刻,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我爹,”他说,“二十年前奉命镇压帝都叛乱。权臣反叛,两常侍一校尉一丞相同时发难,我爹在帝都死守宫城,王抗将军在北境抵御楼沙国。那场仗打了半年,我爹赢了,王将军也赢了。但从那之后,他就没再回过帝都,他往西边去追残党,又从西边转战沛州一带,一走就是五年。”他抬起眼看了看前方,语气平静,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然后消息传回来说他阵亡了。”
蓝尘没有说话。孟亭没有说“现在他回来了”,蓝尘便明白这中间的重逢如今想来仍像一场梦。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两常侍一逃一死,死的那个被你爹斩于午门——是赵让的什么人?”
“兄长。赵让的兄长赵谦,当年与赵让同为常侍。”孟亭说,“赵让这二十年占据郓州,不只是为了当个土皇帝。他一直在等他兄长的仇。”
“丞相等一干余党逃出了帝都。”蓝尘顺着线索往下推,“他们如今在何处?”
“丞相杨奉带了几位常侍和校尉藏匿于江心国境内,组织邪术师网络,镜州、郓州、沛州的魔种背后,应该都有他们的手笔。”孟亭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另一个人——国师魏商。他是当年反叛的智囊,权臣倒台之后他没有留在江心国,而是逃到了西南的青秀国。”
“青秀国?”
“江心国西南方的小国,国土多崇山峻岭,易守难攻。魏商逃到那里之后不知用什么手段当上了国师,青秀国因此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邦变得国势迅速崛起。据说近年更在邪术一道上有所图谋,已隐约成为江心国西南边境的威胁。”孟亭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还没完。东南沿海还有敖海国,船队横行海上,近几年频频骚扰江心国东南港口。平海镇的海寇劫案——你在镜州时我提过——背后就是敖海国的密探。”
蓝尘将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记在心里:赵让虽死,杨奉尚在;北有楼沙虎视眈眈,西南有青秀国师坐镇,东南有敖海国蠢蠢欲动。江心国如同一座被四面围困的城池,而内部的邪术师网络就是藏在墙根下的蚁穴。孟亭见他沉默不语,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出口:“从红稻村到沛州,你的双刀和神镜之力已远非寻常修炼者可比。若你愿意,我可以向圣上举荐你为将。”
蓝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个眼神里没有什么受宠若惊,也没有当面推辞,只是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这个人,是否真的理解自己从红稻村走出来的原因。他的双刀在他肩后微微嗡鸣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回答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守护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那些没有祠堂、没有名字、却会在深夜里为守护者留一碗热饭的人。
“不了。”他说,声音不重,却很确定。
孟亭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早已明了,这个人请不动,也无需请。马鞭轻轻一甩,栗色战马加快了步伐,前方官道的尽头,帝都的轮廓已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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