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帝都的城墙在天际线上铺开的时候,安羲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差点摔下去。

他见过镜州城的高墙深门,见过郓州城的断壁残垣,见过沛州城的烽火狼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墙——墙体由整块整块的青白玉石砌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城墙向东西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角楼,角楼的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千百只铜铃同时轻响,像是整座城在呼吸。城门洞高三丈有余,门扇上包着铜皮,铜皮上铸着江心国的山河舆图,长江大河蜿蜒于铜面之上,浪花纹里嵌着数不清的细小铭文。

“我的天……”安羲喃喃道,脖子仰得快折了。

白易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看了一眼城墙,橘子差点掉了。“这是城墙还是宫殿啊?”他把剩下的橘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感叹了一句,“难怪都说帝都是天下第一城,光这堵墙就能顶我们老家半个镇子。”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角楼上那些铜铃。风从铜铃间穿过,铃声清越,他的目光在铃声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策马前行。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安羲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进了另一个世界。城门外是官道和田舍,城门内是帝都。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六辆马车,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细如发丝的白灰,踩上去不硌脚也不打滑。街道两旁是两排三层高的楼阁,朱漆立柱,雕花窗棂,飞檐翘角上蹲着形态各异的石兽,有的衔着铜环,有的踏着祥云。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的橱窗里挂着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古玩店的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与铜器,釉色温润如脂;茶馆的二楼上隐隐传来丝竹声,琵琶和三弦的调子缠绕在一起,婉转得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街上行人往来如织,男子多穿绸袍,腰间悬着玉佩,步履从容;女子鬓边簪着珠花,三五成群地走过,裙摆曳地,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水上。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当街争吵,连讨价还价的买卖人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一座巨大的书斋里轻声细语。

安羲坐在马车尾部,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幅画里,画上的一切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左转右转,怎么也看不够,嘴巴一直张着,灌了一路的风也不觉得凉。

将军府坐落在帝都内城东侧,紧邻皇宫外墙。安羲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在想,将军府大概比沛州府衙大一些、新一些。等他真正站在将军府门前的时候,脑子里的“将军府”三个字直接碎成了渣。

府门三间开,朱漆大门上嵌着横九竖九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高逾一丈,狮口微张,狮鬃雕刻得根根分明。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将军府”二字。跨进门槛,迎面是一座丈余高的影壁,壁上嵌着烧制精美的山水画像,釉色历经风雨依然鲜艳如新。绕过影壁,正院豁然开朗,青石铺地,两侧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游廊的每根柱子上都雕着不同的瑞兽。正堂高悬重檐,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彩绘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穿过正堂,后院更是一方天地——假山嶙峋如真山缩景,山石间有清泉流下,汇入一方碧玉般的鱼池。池中锦鲤成群,红白相间,在莲叶间穿梭。池边种着垂柳和名品秋菊,柳枝依依,菊花正盛,黄白紫红交织如锦。有侍女端着茶点从游廊间无声地穿行,衣裙皆是上好的素缎,绣着将军府的银龙纹饰,步履轻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安羲站在鱼池边,看着池里那十几条肥硕的锦鲤,脑子里想的却是红稻村祠堂前那口破了的香炉。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把池子里的鱼吓着:“白易哥,这池子比我家稻田还大。”

白易站在他旁边,表情比安羲镇定一些,但盯着锦鲤的眼神也有些发直。“淡定,”他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拍,一点也听不出“淡定”的样子,“我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安羲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手正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线头,揪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蓝尘站在垂柳下,双刀悬浮在肩侧,刀身上的镜光映出池中锦鲤的倒影。几个侍女从游廊经过,远远看见他身侧悬浮的双刀,低声交谈了两句,随即快步走开。蓝尘全不在意,只是看着池水微微皱眉——他在估算这方池塘的水量够不够凝出一条水龙。结论是:够了。

孟亭从正堂走出来,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微微有些不稳,但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先安排白易住东厢房,然后将安羲带到正院东侧的一座小院前。那院子被一堵粉墙围着,墙上开了一道月洞门,门额上嵌着一块青石匾,刻着“静心”二字。推开月洞门的木扉,院内竟是一方小小的花园——墙角种着几丛湘妃竹,竹影落在白墙上如淡墨点染;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植着各色花卉,虽是深秋,仍有几株晚菊开得正盛。院子中央是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如伞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

安羲站在月洞门前,左脚跨进去了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子的软皮靴。“我……”他嗫嚅道,脸微微发红,“我真的能住这里吗?”

替他引路的侍女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袭淡青色衣裙,闻言掩口轻笑,嗓音清脆如银铃:“将军吩咐过,安少侠是贵客,这间小院是专门为您准备的,请随婢子来。”

安羲被那声“少侠”叫得耳朵都红了,连忙跟着侍女穿过□□,进了正房。房间宽敞明亮,四壁糊着素雅的米色墙纸,挂着两幅山水立轴。窗下设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摆了一盆文竹。里间是一张宽大的架子床,床架是黄花梨的,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床帐是月白色的细纱,被侍女挽成了两个对称的流云结。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面料光滑细腻,安羲伸手摸了一下,手指陷进柔软的缎面里,像摸到了一团云。

“安少侠请稍事休息,晚膳时分婢子会来请您。”侍女行了一礼,倒退三步,轻轻合上了门。

安羲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把软皮靴脱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下面大概铺了地龙。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放平在被褥上。被子柔滑得几乎让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他只躺了几息工夫,眼皮就开始打架,来不及翻身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被白易摇醒的。白易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布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像帝都人。但一开口就露馅了:“快起来,吃饭了。孟将军在正堂设宴,十几个盘子,我远远看了一眼,有红烧蹄髈。”

正堂里灯火通明,八盏连枝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大圆桌,孟修高坐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孟亭和几位军中副将。客桌设在左首,蓝尘和白易已经在座,蓝尘换了一身深灰色布袍,双刀悬浮在椅背之后,刀身上的镜光在宫灯映照下微微闪烁。安羲快步走过去,在白易旁边坐下,刚要开口问有什么菜,便看见侍女们鱼贯而入。

的确有十几个侍女,每人端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覆着银质的保温盅。第一道是蟹粉狮子头,揭开盅盖,热气裹着蟹黄的鲜香直扑鼻端,狮子头大如拳头,表面嵌着金黄的蟹粉粒粒分明;第二道是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鱼鳞上泛着银光,蒸汁清如白水却鲜香四溢;第三道是蜜汁火方,火腿片得薄如蝉翼,琥珀色的蜜汁在肉片上凝成一层晶亮的薄壳;第四道是翡翠虾仁,虾仁雪白,菠菜汁调成的翠绿芡汁裹在虾仁上,像是早春新柳冒出的嫩芽。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侍女们将银盅一一揭开,珍馐满席,安羲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道菜叫什么,只觉得满桌的香气混在一起,鼻腔里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被刺激得欢呼雀跃。

孟修在主桌上起身,举起酒盏。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举杯的动作稳如磐石。“诸位,”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压过了堂中的轻细乐声,“此番沛州之战,蓝少侠、安少尉、白校尉与陆执戈功不可没,圣上已阅捷报,对诸位赞赏有加。”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客桌,“蓝少侠不愿受官职束缚,我已在圣上面前代为禀明。圣上恩准,在帝都内城拨地兴建一座新宅,供诸位栖身。宅邸正在备料择日动工,这几日诸位便暂住将军府。往后出入帝都,皆可自便,无需拘礼。”

蓝尘起身抱拳,动作利落:“多谢将军。”安羲也连忙跟着站起来,白易放下手里正在偷偷剥的虾,也一并行礼。孟修举杯,一饮而尽,席间气氛随之松快下来。

安羲早就忍不住了。他等孟修动了第一筷,便端起碗开始夹菜。蟹粉狮子头一筷子下去,肉嫩得像豆腐,蟹黄的鲜味在舌尖炸开,他瞪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然后是红烧蹄髈——皮糯肉烂,酱汁浓郁,他拿筷子夹了半天夹不牢,干脆用勺舀了一整块,放在碗里埋头猛吃。接着是清蒸鲥鱼,鱼肉嫩如凝脂,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虾仁弹牙,菠菜芡汁清淡鲜美,和刚才的红烧蹄髈是完全不同的味觉冲击,他吃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白易吃相好得多,毕竟他自己就是掌勺的出身,一边吃一边点评:“狮子头的肉馅里加了荸荠,脆甜解腻,不错。”“火腿炖得够火候,这个蜜汁的甜度控制得刚好。”“这个鲥鱼是江心湖的,鳞下脂厚,蒸之前没刮鳞……”吃到一半,他侧头看见安羲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他嘴角上抹了一下,“饿死鬼投胎啊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安羲嘴里塞满了蹄髈,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好吃嘛”,把白易逗得更乐了。

蓝尘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盘素炒时蔬和白米饭,菜夹得不多,吃得慢而规律。面对满桌珍馐,他既不挑剔也不贪多,只是将食物一样一样细细咀嚼,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偶尔有侍女走近替他添茶,他便侧身避开,自己拎过茶壶添上,然后道一声“多谢”。

宴散时安羲已经撑得快走不动路了,白易拉了他一把,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孟亭走过来,对三人说后院备了热汤沐浴,侍女会引路。安羲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过热水澡了,低头闻了闻袖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味,被自己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浴室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暖阁。推开雕花木门,迎面便是一方丈余见方的汉白玉浴池,池壁上雕着莲花纹,池水热气氤氲,白雾缭绕如仙境。池边摆着几张紫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浴巾和替换衣裳。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个小竹篮。她微笑着将托盘放在浴池边的木架上,轻声介绍:“这是沐浴用的香露,这是玫瑰花瓣,这是浴后的润肤香膏。安少侠若有别的需要,拉一下门边的铃绳便好。”

安羲愣愣地点头,等那侍女退出去了,他才低头仔细看那几只瓷瓶——青花粉彩,瓶身上画着工笔美人图,每一只都不同。香露打开一闻,一股清雅的桂花香直透肺腑。竹篮里是满满一篮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摘下来的。

“花……花瓣?”他想起自己在红稻村洗澡的方式——夏天跳进溪里扑腾两下,冬天烧一盆热水用粗布擦身。他的洗澡水里从来没有放过花瓣,除非秋天的枫叶飘进溪里也算。他捧着那篮玫瑰花瓣站在池边,犹豫了好一阵,试探着抓了一小把撒进池水里,看花瓣在水面上漂成一片绯红,然后脱了衣服滑进池中。热水漫过肩颈的刹那,全身酸痛的肌肉一块一块松弛下来,热气渗进每一个毛孔,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从头顶一路按到脚尖。桂花香露在水面上浮开,和玫瑰花瓣的清甜混成一种极其舒服的味道。安羲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整个人被水汽和花香包裹,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他泡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才恋恋不舍地从池中起身。换上侍女备好的干净寝衣,面料是细软的素棉,贴身穿轻如无物。回到那间小院,推开正房的门,架子床上的月白纱帐已经被放下,帐内隐隐透出熏香的清甜。他把自己放平在柔软的床铺里,枕着软硬适中的丝棉枕头,盖着轻薄却暖和的蚕丝被,感觉整个人像是躺在一朵云上。他想起红稻村竹屋里那张硬邦邦的竹床,想起他和蓝尘两人轮流睡床的夜晚,想起在郓州和沛州废墟上裹着披风席地而卧的寒夜。

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暗中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阴影,安羲闭上眼睛,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蓝尘哥哥现在应该在想明天训练的事”,还没有来得及担心白易会不会因为认床而失眠,便沉沉地坠入了一个没有魔种、没有黑雾、只有满池锦鲤和桂花香的好梦里。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纱帐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安羲睁开眼的时候的第一反应是“我的弓在哪”,然后他看见了黄花梨床架上雕的松竹梅。他想起自己昨天已经打完了仗,躺在帝都将军府最柔软的床上。

侍女在门外轻轻叩门,送来一套崭新的衣裳。安羲展开一看,是月白色的细棉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工整,比他自己那件缝了七八回的粗布衫好了不知多少。他穿上身,系好腰带,发现腰围袖长都刚刚好——不知道是孟亭替他量过尺寸还是侍女目测出来的。不过片刻,蓝尘和白易也换好了新衣,三人各是一袭新袍,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好笑。

“走,”孟亭从正堂走出来,难得换了一身闲适的月白长衫,没有带佩剑,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出门踏秋的书生,“今日天气好,带你们去看看帝都——不上朝、不练兵的那一面。”

帝都在秋阳下舒展开它的另一副面孔。昨日的繁华是一条从城门通向将军府的主干道,今日的繁华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水巷与长街。

安羲跟着孟亭走过青龙大街,穿过朱雀桥,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街。小河不宽,两岸遍植垂柳,柳枝虽已枯黄,但在秋风中摇曳起来依然柔软如丝。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舫上摆着矮几和软垫,有人坐在舫中品茶听曲,琵琶声隔水飘来,若有若无。小街两侧全是店铺和小摊,有卖糖画的老翁,手腕一转便浇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有吹糖人的匠人,嘴一鼓一吸就把糖稀变成了胖乎乎的兔子,再用竹签一戳,递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有卖风筝的,墙上挂满了蝶、燕、鹰、龙;有变戏法的,手中一块红绸抖一抖就飞出一只白鸽。

安羲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糖兔子在匠人手中成型。“想要?”白易在旁边问。安羲点了点头,白易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那只糖兔子,往安羲手里一塞。安羲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蓝尘跟在最后面。街太挤,他的双刀虽然悬浮在身后,却频频引来行人的侧目。几个孩童从旁边跑过,指着那双透明的刀刃叽叽喳喳地议论。蓝尘面无表情地将双刀收拢到背后,刀身紧贴肩胛,尽量减少存在感。白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从身后的摊子上买了个油纸包,打开递到蓝尘面前——是几块刚出锅的桂花糕。蓝尘摇了摇头,白易也不勉强,自己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可真没口福”。

一行人走到一座石桥上时,日头已近正午。桥下的河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几只白鹅在水面上划水而过。桥上人来人往,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响。

安羲第一个扭头看去——桥下河面上,一个女子正在水中挣扎,水花越扑腾越小,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岸边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但围过来的人大多不会水,一个老者急得直跺脚,把拐杖往地上连连敲了几下。

安羲的手已经按上了桥栏,正准备翻过去,忽然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灵力从桥的另一端涌出,精纯而稳定,不是魔种的腐臭,也不是邪术师的暗红,而是一种清澈的、透着水汽清寒的灵力波动。河面忽然停止了荡漾。落水女子身下的水面缓缓隆起,像一只透明的大手将她从下方托起。清澈的河水凝成一道弧形的水桥,将女子稳稳地托举起来,越过桥栏,轻轻放在桥面的石板上。女子浑身湿透,呛咳了几口河水,但神色已逐渐清明。

水桥在完成使命后无声地散成一片水雾,洒在河面上,折射出一道极淡的虹光。

“好!”围观的行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脱口喊道:“曹二公子!”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也脸上堆起由衷的笑容,朝那人微微福了福身:“幸亏曹二公子在,不然这姑娘今天可就悬了。”一个背着书箱的少年更是踮着脚,使劲朝那个方向挥手:“二公子好俊的御水术!”

安羲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青年。他约莫二十岁,身穿一袭宝蓝色锦袍,袍上绣着银色的水波纹,腰间系一条同色锦带,悬着一枚翡翠玉佩,玉色通透如凝固的溪水。他右手虚抬,指尖还缠绕着几缕未散尽的水色灵力,显然刚才的御水术便是由他施展的。他的面容清秀俊朗,眉宇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三分灵气,还有四分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迫。落水女子的家人赶来磕头道谢,他弯腰将人扶起,嗓音温和却带着灵力穿透嘈杂:“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安羲看得眼睛一亮。白易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点评:“刚才那手御水术,不但分毫不差地把人托上来,力道还够柔,没伤着人——和你哥的精细路子有的一比。”安羲下意识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蓝衣青年,心想如果帝都里还有这样的人物,那他的修炼就得再加把劲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没有弦的长弓,轻轻用手指叩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次短暂的自省。

曹睿穿过人群,径直向蓝尘走来。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低声议论着“曹二公子”和“那个背双刀的年轻人是谁”。曹睿走到蓝尘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那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既有世家公子的教养,又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好奇。

“听闻孟将军从镜州带回几位高手,个个身手不凡。其中有一人名曰蓝尘,有神镜所化的双刀陪伴左右。”他的目光落在蓝尘肩后悬浮的双刀上,刀身通透如冰,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芒。他的唇角微微一扬,语气真诚,“想必这位就是蓝少侠了。在下曹睿,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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