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的提议来得自然又妥帖——兴国府就在朱雀桥东去两条街,拐过一座御赐的牌坊便是。他引着四人一路走去,沿途与孟亭并行,两人似有旧交,边走边谈,语声不高,但安羲跟在后面听得真切。曹睿没有问战事,只问了一句“腿伤可好些了”,孟亭答“骑马不碍事”,曹睿便没再多说,只是将脚步放慢了半拍,让孟亭走得更从容些。
兴国府的大门出现在街尽头时,安羲手里那只舔了一半的糖兔子差点又掉了。他原以为将军府已是极致,没想到帝都还有这样的宅邸。兴国府的大门五间开,比将军府还阔出两间,朱漆铜钉门扇上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门钉,九横九纵,与皇宫同制。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高逾丈二,狮目镶着墨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门楣上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御赐匾额,上书“兴国府”三字,笔画雄浑,落款处钤着先帝的御印。门廊下两排列着十二名府卫,个个身披银光细铠,腰悬制式佩刀,目不斜视,站姿如松。
白易在迈过门槛时压低声音对安羲说了一句“这比咱们昨天见的将军府还阔气”,安羲用力点了一下头,连话都顾不上接。从大门到会客院要穿过三道仪门、两道抄手游廊和一座架在人工湖上的九曲石桥。湖中养着白鹤与鸳鸯,湖心亭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游廊两侧每隔十步便侍立着一名侍女,或手捧茶盘,或执拂尘,或端熏炉,往来无声,井然有序。偶有一队府卫巡逻经过,铠甲铿锵,步伐整齐,领队的队长见到曹睿便抱拳行礼,曹睿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安羲觉得自己脚下踩的每一块石板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于是愈发小心地盯着脚下走路,生怕那双从沛州穿到帝都、鞋底还沾着泥的旧靴子在这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留下什么痕迹。过桥时他只顾着看湖里的白鹤,差点撞上一根雕花石柱,被白易眼疾手快地拽住后领拉了回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看路”。蓝尘走在队伍最后,双刀悬浮在肩后,他的目光从府卫的佩刀上扫过——那些刀保养得极好,刀鞘上没有一丝锈迹,刀柄上的缠绳新旧一致,这意味着这支府卫的换装周期很短,军饷和补给都跟得上。一个细节,他记在心里。
会客院的正堂名曰“清澜阁”,是一座独立的临湖水榭,四面皆窗,窗棂上糊着蝉翼纱,透光而不透影。推开雕花隔扇门,迎面便是一张丈余长的紫檀茶案,案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湖面的粼粼波光。两侧摆着数把黄花梨圈椅,椅背上搭着湖蓝色的锦缎靠垫。墙上挂一幅中堂山水,笔墨淋漓,落款处钤着一方古印。墙角置一尊博山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盘旋如游丝。
曹睿请四人落了座,自己才在主位坐下。他抬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温壶、投茶、洗茶、冲泡,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不紧不慢。茶汤注入青瓷杯中,色如琥珀,清香幽远。蓝尘端起茶杯,先是闻香,再是观色,最后才小口品啜,放下杯子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安羲端着茶杯学蓝尘的样子闻了一下,也抿了一小口,觉得清香扑鼻,入口回甘,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白水都好喝——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孟兄与我相识多年,”曹睿放下茶壶,目光在四人面前一一扫过,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客气、三分好奇,还有四分是发自内心的兴趣,“此番他在镜州、郓州、沛州连战连捷,书信中却屡屡提到四位——安平镇以四人之力扭转战局,郓州城以神镜收走满城百姓,沛州瓮城两代守护者联手击杀赵让。我读到这些段落时,还以为他在给我讲前朝的侠义话本。”
孟亭端着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话本里的侠客不用挨魔种的爪子,”他指了指自己还缠着绷带的左腿,“这是真的。”
安羲听到自己参与的战役被这样郑重地提起,心里又骄傲又不好意思。他偷偷瞄了蓝尘一眼,蓝尘依然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曹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宇间那股世家公子的从容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更沉的神色。“江心国眼下的局势,想必孟兄在路上已经与诸位提过。”他伸手指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心国舆图,那是绘在绢帛上的精细之作,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北有楼沙国连年叩边,王抗将军率北境军抵御,那是朝廷的心头大患。西南青秀国在国师魏商的经营下势力日增,但他们眼下还在积攒力量,短期内不会主动挑起大战。赵让已死,杨奉藏匿,境内的邪术师网络群龙无首,短期内也翻不起大浪。唯有东南——”他的手指移向舆图右下角,在东海之滨的一片狭长国土上轻轻一点,“敖海国。船队横行海上,近两年频频骚扰港口,劫掠商船,登陆洗劫渔村。平海镇一案诸位在镜州已有所闻,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敖海国主狡诈多谋,朝中多名水师大将已被他重金收买,军机情报多有泄露。”
蓝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最迟明年开春,敖海必有大动作。”他接了一句。
曹睿目光一凝,看了蓝尘片刻。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而是微微颔首——那种表情不是被说服,而是一个早已得出同样结论的人,在确认另一个人也想到了。“蓝少侠果然敏锐。这正是我近日向陛下所奏之事——与其等敖海打过来,不如先发制人,在海风转向之前出兵东进。”
安羲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努力跟上思路。他不擅长分析天下大势,但他记得镜州那个被海寇烧毁的渔村,记得何献摊开的竹简舆图上标注的平海镇。那些名字原来都连在一起,连在这张巨大的舆图上,连在曹睿手指落下的那个点上。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敬佩——不为别的,只因为曹睿说“先发制人”时,语气里没有一丝炫耀和贬低别人的意思,只是在平平静静地分析局势,像是和大家一起想办法。
曹睿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白易身上,停了一停。“白校尉,”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温和却不失认真,“我方才在街上见你走路时脚步略有拖滞,右手不自觉按在右腹的位置,怕是身有旧疾?”
白易端茶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这位曹二公子观察力如此之细。他那旧疾留下的灰纹平时遮在衣袖下,走路时也刻意将姿态放得轻松,战场上都没几个人看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将右手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内侧那片浅灰色细密纹路,说了自己十六岁时被魔种咬伤的旧事。曹睿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老医师仔细查看了白易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又为他把了脉,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说清髓散需连服七日,每日一剂,不可间断。白易接过药瓶,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只温润如玉的青瓷瓶,好一会儿才郑重地道了声谢。
曹睿坐回主位,目光落到安羲腰侧那把没有弦的长弓上。“方才在桥上就想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趣,“安少尉这把弓——没有弦,却有灵力波动自弓臂逸出。若我所记不差,这把弓应当名为‘无极’。”
安羲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长弓,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们在灵冢里找到的,”他的语气里有几分郑重的汇报,也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它没有弦,但一拉弓就能凝出风箭。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曹睿双手接过弓,仔细端详弓臂上那些暗哑的银灰木纹。“二百年前,神箭手追射叛党首领,一箭穿云,将对方钉在灵冢石壁之上。”他手指轻抚过弓臂上那道极其细微的纹路,目光里带着一丝敬意,“此后他将这把弓留在灵冢,以灵力镇压地底魔物。神箭手坐化后,这把弓便一直封存在灵冢深处,直到你们将它重新取出来。”他将弓双手奉还,目光在弓身上又停了一瞬,“无极——没有极限,也没有定式。它没有弦,但正因如此,你的灵力就是它的弦。你的心有多静,它的箭就有多准。”
安羲双手接过长弓,觉得弓身比平时重了几分。他从来不知道这把弓还有这样的来历,在灵冢石台上拿起它时,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说明书,没有铭牌,没有谁来告诉他它曾经属于谁。无极——他将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弓系回腰间,指尖在弓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曹睿的目光最后转向蓝尘身侧悬浮的双刀。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谈及无极弓时那种引经据典的从容,而是带了几分迟疑和郑重。他看着那两柄通透如冰的短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至于这面神镜,”他说,“我在兴国府的藏书阁里翻遍了古籍,只查到它名曰‘瑶光’。有灵性,可碎可合,可映照万物。邪术师寻了二十年未曾找到它,而它在灵冢中主动选择了蓝少侠。”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至于它从何而来、为何而铸、它的极限在哪里——我查不到。或许这世上没有人知道。”
蓝尘偏过头,目光落在悬浮于肩侧的双刀上。瑶光。他在心里将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从兴国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满湖秋水染成一片金红,白鹤收翅落向湖心小岛,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晚钟声,悠长而沉缓。曹睿送四人到府门外,临别时朝蓝尘抱拳一礼,说了句“改日再叙”。蓝尘回礼,没有多说什么,但抱拳的姿势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回到将军府,白易第一件事便是找军医按清髓散的方子煎了一碗药,捧着药碗坐在厢房的窗前,对着夕阳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笑了一声。安羲问他笑什么,他说“这药比孟亭喝的汤药还苦”,然后又喝了一碗。安羲知道他高兴,也不戳破,只是在旁边坐着,帮他剥了一个从街上带回来的橘子。
晚膳后,孟亭从正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帖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轻松神色,将帖子往桌上一放,说三天后帝都举行比武大会,各府各营的年轻修炼者都会参加,圣上将亲临观战。孟修的意思让他们去看看,不一定要上场,权当见识见识帝都修炼者的水准。
安羲凑过去看帖子上的字,眼睛亮了起来。白易放下药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也凑过来看。蓝尘坐在窗边擦刀,头也没抬,但他的手指在刀身上顿了一顿。安羲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蓝尘哥哥心动了。不是因为“比武”,而是因为“修炼者”。帝都藏龙卧虎,曹二公子一个御水术就让他们四个看了半天,三天后的比武大会上,会有什么样的对手、什么样的招数、什么样的灵力运用方式?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手里的弓又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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