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设在兴国府西苑的演武场。说是演武场,倒更像一座微缩的城池——四四方方的青石校场可容千人,四面围以三层看台,看台最高处悬着五色锦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校场中央立着一座丈余高的石砌擂台,台面以整块花岗岩打磨而成,缝隙间浇了铅汁,平整如镜。擂台四角各竖一根盘龙铜柱,柱顶嵌着灵石,灵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那是防护结界,防止比试时灵力外溢伤及看台。
安羲跟着蓝尘和白易走进西苑时,看台上已坐了大半。各府的公子小姐、各营的年轻军官、帝都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佩玉叮当,将三层看台坐成一片锦绣。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阅比武名册,有人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擂台。曹睿站在擂台正前方的主看台上,今天他换了一身银蓝色的锦袍,腰佩翡翠,发束玉冠,嗓音借灵力传遍全场:“本届比武大会,意在选拔英才,为国效力。规则如旧——点到为止,不可伤人。胜者晋级,最终三甲由圣上亲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唇角微微一扬,“开始。”
头几场比试还有些看头,一个用火系灵力的百夫长和一柄快剑的游侠对打了二十余合,火蛇与剑光满台翻飞,引得看台上喝彩连连。可越往后打,上场的人就越不对味了。曹睿宣布开始之后在自己几人对面落座,在他侧后方坐了半个多时辰,安羲已经开始无聊了。一个自称“帝都第一快刀”的年轻人,刀还没拔出三寸就被对手一掌拍下擂台,掉在地上时刀鞘还卡着没松开。一个据说是某侯府嫡孙的公子,法器倒是不错——一柄通体火红的□□,枪尖能喷火焰——但他连握枪的姿势都不对,被对手用土墙一挡,火焰反弹回来把自己的袖子烧着了,尖叫着跳下擂台。
安羲坐在看台上,先是看得目不转睛,然后看得兴致缺缺,再然后看得开始走神。他把弓从腰间解下来,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弓臂上的木纹,又用手指拨了拨那不存在的弓弦。旁边白易也在百无聊赖地剥一个橘子。“你说这些人,”安羲压低了声音,脑袋往白易那边凑了凑,“他们上过真正的战场吗?见过魔种吗?”
白易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估计连魔种的影子都没见过。”
安羲撇了撇嘴,把长弓重新挂回腰间,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蓝尘叫了一声:“蓝尘哥哥。”
蓝尘没有回头。“不行。”
“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呢。”
“你想上去试试。”蓝尘的声音很平静,“不行。我们是来观摩的,不是来比武的。除非圣上有令,不得擅自上场。”
安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擂台上两个正在互相试探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了沛州废墟上赵让那双暗红的竖瞳。那种哪怕倾尽五人合力都难以压制的压迫感,他至今还记得灵力被抽空时丹田深处的刺痛。可台上这些人,出招犹豫,防守松懈,若是面对真正的魔种,恐怕连一只都挡不住。
午时刚过,擂台旁的铜锣连响三声,全场忽然安静下来。不是那种零散的安静,而是一种从看台最高处往下压的、沉甸甸的寂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安羲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踮起脚尖往主看台方向望去。
圣上来了。
他没有坐御辇,也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但当他从西苑正门步入时,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像被按下去了一截。那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袭玄色龙纹常服,没有戴冕旒,只用一根墨玉簪束发。五官并不算出众,但眉宇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沉静。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穿官袍的人——左边是曹睿的父亲曹莽,当朝丞相,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一袭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右边是孟修,身着武官朝服,铠甲已卸,右手的绷带也拆了,露出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焦痕。
全场行礼。圣上在主看台中央落座,曹莽与孟修分坐两侧。随侍的太监高声宣礼,众人方才重新落座。安羲注意到圣上的面色并不轻松——他坐定之后并没有去看擂台,而是微微侧头,对孟修低声说了几句话。孟修听着,神情恭敬但不惶恐,答复了两句。圣上微微颔首,然后抬起目光,视线越过满场锦绣华服,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个内侍匆匆穿过看台,直奔曹睿身侧,低声传了一句话。曹睿起身,走到蓝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圣上有问,蓝少侠何在。请三位随我来。”蓝尘沉默了一息,将膝上的刀鞘放在座位上,站起身来,看向安羲和白易,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穿过看台时,身后传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个坐在前排的世家公子交头接耳:“谁啊?”“没听说过。”“黑的白的那个?穿云纹武袍那个?看着不像是帝都人。”“好像是从前线调回来的——”
三人走到主看台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动作不算齐整——安羲慢了半拍,白易的手没放对位置——但圣上没有计较这些。他微微抬手示意三人平身,目光首先落在安羲身上,对着他说:“朕看了沛州捷报,你在赵让蚀心入魔后以风水双箭破敌,年仅十四。红稻村安羲,朕记得你。”
大领导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全名和来历,安羲愣了整整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涨红了脸,使劲点了一下头,又觉得自己不够恭敬,连忙补了一句。圣上唇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一下:“临阵不乱,是个好苗子。”他转向白易,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没有任何指点的意思,只是平和地说,“安平镇、郓州、沛州三战,你的风盾救了很多人。能守得住阵,比能攻更难得。护军白易,朕记住了。”最后转向蓝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蓝尘。你的名字在捷报上出现了不止一次,孟亭奏折里也对你赞赏有嘉。朕先后收到捷报数封,封封提你。你的神镜帮朕保住了郓州城上万百姓,赵让的死,你功不可没。朕今日亲眼见到了。”
蓝尘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胸口的衣襟前,那是守护者特有的致意方式。
圣上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他的声音借由主看台上的传音灵石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本届比武大会,原本便是为朝廷遴选将才、筹备东征敖海国而设。适才朕问孟将军,孟将军举荐了几位从前线归来的人选。如今他们就在朕面前——红稻村守护者蓝尘、护军白易、破敌尉安羲。不必再比了。你们三人在前线杀敌的功绩,比擂台上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站在朕面前。现在,让朕看看你们的身手。台下晋级的三位选手,上台与三位切磋一二。”
此番变故落在看台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被淘汰的选手面面相觑,也有几个世家子弟露出不服的神色。但没人敢在圣上面前说半个不字。铜锣一响,从擂台下走上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束冠,面容俊秀,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腰间一柄长剑,剑鞘镶玉,剑柄缠银,光看外表便知价值不菲。“帝都刘灵,请赐教。”他朝蓝尘抱拳,姿态优雅,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掩饰的傲气,仿佛登上这座擂台是给他个人的一次展示。
蓝尘略一颔首作为回应,没有自报家门。刘灵先行拔剑,唰地抖开一朵剑花,剑尖隐隐有电光跳跃。他修炼的是雷系灵力,这一手剑花雷光的起手式倒也漂亮,看台上几个识货的老军官微微点头。蓝尘没有拔刀。刘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手腕一翻,剑身雷光暴涨,一道细长的电弧从剑尖射出,直取蓝尘面门。他想逼蓝尘拔刀。
蓝尘侧头避开电弧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动了。他欺身而近,左手闪电般扣住刘灵握剑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他腕间经脉上。刘灵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当啷落地。蓝尘右手拔刀,刀锋横斩,停在刘灵喉前三寸。擂台上的灵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看台最后一排:“你可以继续练剑。但在这里,你的剑太慢了。”
刘灵面色煞白,退后两步,勉强抱拳,灰溜溜地下了擂台。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响亮的掌声。曹睿在主看台下方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中带着赞许。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魁梧青年,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双手握一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阔刃大剑。剑身厚重,剑刃上烙着暗红色的火纹——一把灌了火系灵力的法器。“安州夏侯约,护城将军之子。”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蛮横,“请赐教。”
白易走上擂台时,看台上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大概是在笑他连兵器都不带,就这么空着一双手站在一面门板似的大剑面前。他倒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略微欠身,“请。”
夏侯约暴喝一声,大剑上撩,剑刃上的火纹在出剑时被灵力催发,一道弧形的火焰刀气脱离剑身,直扑白易。白易不慌不忙,左手一拂,一道风盾便轻巧地挡在身前。火焰刀撞上风盾,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是被风盾上的气流一卷一带,无声地偏转了方向,贴着白易的左肩飞过去,砸在擂台防护结界上,溅起一圈蓝光。夏侯约一击不中,仗着剑沉力猛连砍数剑,火焰刀气纵横交错,看台上几个识货的军官频频点头——剑法敦实,火候也不差。但他从来没见过白易这样的对手。白易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他往左劈,白易的风盾就把他往右带;他往下砍,白易的土墙就从脚底升起,将剑身卡在土层里拔不出来;他刚发力挣脱,一道气波已在眼前炸开,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擂台上,风盾、土墙、气波交替出现,白易像个牵着木偶线的艺人,将夏侯约那柄门板般的大剑耍得团团转。“你的剑法很扎实,”白易后退了半步,单手抬起,掌心青光凝聚,“但你不懂变通——”
他掌心的气波骤然扩散,空气在嗡鸣声中剧烈抖动起来。夏侯约只觉得一股绵厚如墙的力量迎面推来,大剑插在擂台石面上火星四溅,想要硬扛却根本稳不住重心,整个人被气波从擂台上平推出去,连人带剑飞过擂台边线,重重摔在看台下的沙地上。看台上的轻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三个走上擂台的是个二十岁的青年,穿一袭青绿织金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常见的矜贵之气。他手持一根紫檀木杖,杖头嵌一颗拳头大的青蓝色灵石,石面上流光溢彩,一看便非凡品。“西南杜家,杜到。”他报完名号,目光在安羲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怎么,没人了?派个小孩来?”
看台上有几声附和的笑。安羲站在擂台上,右手握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没有看台下的嘘声,也没有看蓝尘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短刀,刀尖指地,然后朝杜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起手礼:“请。”
杜到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手,手中灵石杖亮起。安羲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冲出去了。没有风箭,没有花哨的灵力外放,只有一柄短刀和他在竹屋后木桩阵里摔过无数次练出来的步伐。杜到只看见一道人影贴着地面疾速逼近,慌忙挥杖,一道暗红光束从灵石中射出,擦着安羲的左肩掠过,烧焦了一片衣料。他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道光束,眼前便是一花——安羲已经欺入了他的内线。短刀贴着他腰侧的袍子划过,留下一道三寸长的整齐切口,刀刃在日光下泛着青光。杜到倒退两步,连忙挥杖想去挡。但安羲更快——短刀斜挑,刀尖抵在他腕间灵石杖的杖身上,发力一震,紫檀木杖脱手飞出,当啷落在擂台边缘。紧接着,安羲收刀入鞘,右拳紧握,一记结结实实的砸拳擂在杜到腹部。杜到闷哼一声,双膝跪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软下去。
“好!”看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如雷。
圣上在主看台上微微前倾,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他抬了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然后站起身来,声音通过传音灵石响彻全场:“朕说过,本次比武大会的真正目的,是为朝廷遴选东征敖海国的人选。如今答案就在朕的面前。”他转向台下三人——蓝尘、白易、安羲,目光中带着赞许,“你们三人,身手不凡,临阵不乱。朕决定,命尔等随军东征,为国效力。”
话音刚落,主看台左侧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圣上且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从座位上起身,身着麒麟补子的武官朝服,腰杆挺得笔直。是李老将军,三朝元老,北境军前任副帅。他朝圣上行了一礼,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扫过,语气不紧不慢:“这三位少侠的身手,老臣看在眼里,确实了得。但身手了得是一回事,治军领兵是另一回事。三位既非世家出身,也无半日行伍经历,若被命为将帅,恐怕难以服众。”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看台上几个军中老将纷纷点头。圣上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李老将军所言极是。”他转向曹睿和孟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了口,“孟亭、曹睿,你二人久经战阵,通晓军略,可愿与三位同征?”
孟亭上前一步,抱拳道:“臣愿往。”曹睿也随之起身,微微一笑:“臣愿效劳。”
话音刚落,武将席上又站起来一个人。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壮硕,肤色黝黑,五官粗犷,眉宇间与李老将军有几分相似。他抱拳朝圣上一礼,目光却斜斜地瞥着孟亭,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安静的比武场上听得格外清楚:“圣上,末将李停有一言。孟亭将军祖上三代封侯,家父与孟修将军同朝为将,其威名远扬乃是家世使然。但末将想知道,他真本事又有几分?”
安羲听到这话,脸色微变。他在沛州亲眼见过孟亭冲入敌阵最深处,见过银龙长枪在魔种群中挥洒如电,那一战孟亭腿上被魔种贯穿仍靠着城墙上拉弓掩护四人,直到力竭都不肯后退一步。而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将门之子,站在安全的擂台边,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把这些全部抹掉。
孟亭没有说话。他朝圣上行了一礼,翻身上了擂台,将银龙长枪在手中旋了一圈,枪尖指地,淡然道:“李将军既存疑虑,不妨亲自下场。”
李停嘴角一挑,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浑铁点钢枪,大步跨上擂台。他身材比孟亭壮了整整一圈,双臂粗壮,握枪的架势沉雄稳健,显然是扎扎实实练过的。铜锣一响,李停率先发难,枪杆贴地横扫,劲风掀起了擂台上的浮尘,直取孟亭下盘。孟亭不闪不避,脚尖在枪杆袭来的刹那轻点地面,整个人借那一扫之力凌空翻转,银龙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枪尖反刺李停面门。这一枪来得毫无征兆,李停慌忙竖枪格挡,枪杆与枪尖相撞,火星四溅。孟亭借力后翻落地,枪尖抢先一步抵在李停喉前三寸。
“你的枪,太慢了。”孟亭说。这句话和蓝尘对刘灵说的话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蓝尘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孟亭则是冷淡地回敬一个评价。
李停喉结上下滚动,猛地后退数步闪出枪尖范围,深吸一口气,手中浑铁枪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火系灵力。浑铁枪上的灵力借着枪杆传导,将整条枪烧成赤红,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孟亭却将银龙长枪往地上一顿,放下枪,空手而立。李停以为自己看错了,手上攻势略微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孟亭欺身直进,左手扣住枪杆,右掌拍向李停握枪的手腕。他空手夺枪,借力打力,将李停连人带枪甩出擂台边线。李停重重摔在擂台下的沙地上,浑铁枪哐啷落地。
全场死寂。
圣上在主看台上微微一笑,看了眼台下沙地上狼狈的李停,又看了看擂台上面不改色的孟亭。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点名,却比点名更重:“纵然这一代将才不似往年了,孟亭仍有家风。”
李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李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擂台上的孟亭抱拳一礼,转身回了座位,脚步比上台时快了不少。
安羲站在台下,看着孟亭从擂台上走下来,看到他左手因方才空手夺白刃而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但他从下台到走回队列,一个字也没提过疼。安羲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帝都说孟亭是孟修的儿子,但从今以后,人们会记住他是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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