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将三人冲上礁石湾时,天已经快亮了。安羲趴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吐了好几口又咸又苦的海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虚箭耗尽灵力后的反噬。蓝尘靠在一块礁石上,闭着眼调息,瑶光碎片散落在身侧的浅水里,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浮动。白芳坐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左臂的旧伤被海水泡得发白,但他没有管伤口,只是望着东边海平面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被瑶光锁链勒出的浅淡红痕。
“华亭。”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必须去华亭。”
安羲吐完最后一口海水,抬头看他。白芳从礁石上跳下来,蹲下身,用指尖在湿沙上画了一幅极简的地图:一个圈是脚下的礁石湾,往东南的官道通向敖海王都梦泽,但他指的不是梦泽,而是更远的一个圈——华亭。这座沿海大城位于梦泽北方,是敖海最繁华强盛的经济重镇。白芳在沙地上写下两行字:一行是“王老将军”,一行是“先王旧部”。老国王驾崩后,朝中不肯依附张忠的老臣陆续被贬出都城,王老将军便是其中威望最高的一位。他手下的旧部部曲加上散落在华亭一带的退伍老兵,若能集结起来,便是一支足以正面抗衡张忠亲卫的力量。
安羲眨了眨眼,沙子上的水渍慢慢洇开,把“王老将军”四个字晕得有些模糊。蓝尘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华亭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安羲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三人从沿海官道步行了大半日,绕过两座矮山,迎面便是一道高耸的青砖城墙,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悬着一张巨大的渔网,网眼间缀着铜铃和褪色的红布条。白芳说那是华亭渔民世代相传的“镇海幡”,用来祈求海神庇佑,也用来警示海寇。城门口人来人往,挑着鱼筐的渔贩、牵着骆驼的盐商、推着独轮车的菜农,操着各种敖海方言在南来北往的鼎沸人声里讨价还价。
进了城,街道比凤翔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路两侧的楼房多为白墙青瓦,墙基是用海礁石垒的,窗棂上雕着海浪和飞鱼的纹样。沿街店铺鳞次栉比,珍珠铺的女掌柜正用银秤称着浑圆的黑珍珠,药材行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海马和海龙,布庄橱窗里陈列着用海藻染成的靛蓝土布,旁边那家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师傅正在打制一柄鱼叉,叉尖烧得通红。街上百姓的服饰比凤翔人讲究得多,年轻女子多半穿着束腰的窄袖短衫,头戴竹编的遮阳斗笠,两个年轻渔妇在菜摊前争辩谁的鱼干渍得更透,声音脆快得像嗑瓜子。
安羲正四下张望着,目光忽然被街角一座高大的石砌拱门吸引了过去。拱门里是一座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巨型石像——张忠身披重甲,左手按剑,右手托着一枚浑圆的石球,石球上刻着敖海全境的山川舆图。石像脚下踩着一圈石刻的王冠,从第一代敖海先王到最后一代老王,九顶王冠被踩得残缺不全,最靠外的那顶显然是白融的王冠,被刻意雕成了碎裂的形状,裂缝里填着暗红色的染料,远远看去像真的在渗血。
白芳的目光在那顶碎裂的王冠上停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王老将军的府邸在华亭城北的榕树巷深处。一路走过青石路面,巷子两侧的白墙高而旧,墙头探出几枝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气根。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太过了。安羲拉了拉蓝尘的袖口,低声说“这里怎么连个卖菜的都没有”。话音刚落,巷道前后同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伏兵从巷子两侧的高墙上翻下来,从榕树气根后闪出来,从巷口堆着的渔网垛子里钻出来,一道黑压压的人墙封死了三人的来路与去路。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穿一件暗红色的锦缎武袍,袍上绣着翻涌的海浪纹,腰间系一条金丝绞缠的革带,脚蹬一双锃亮的牛皮战靴。他的五官生得不差,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傲慢。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柄上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日光下闪动着不祥的光泽。
“我爹说大王子可能会来华亭找那些老不死的废物。”张盟把玩着手中的弯刀,转身看向身侧的石像,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大王子殿下一走就是好几年,连故乡的样子都忘了吧?”他朝白芳迈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没关系,等我把你的头挂在我爹的石像前面,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蓝尘挡在白芳身前,瑶光双刀已从肩侧飞入掌心。“按刚才说的。”他压低声音对白芳说,“现在。”
白芳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几个张盟带来的家丁正要追,被蓝尘双刀斩出的两道青光逼退。张盟冷笑一声,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身上的鸽血红宝石骤然亮起,刀锋上燃起一层炽热的橙红火焰。“想跑?”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猎鹰般从蓝尘头顶掠过,直扑白芳。一道风箭迎面射来,箭尖精准地钉在他弯刀刀面上,将刀刃撞偏。安羲站在巷口的石阶上,无极弓已拉满,风箭连珠般射出,逼得张盟不得不挥刀格挡。“你的对手是我。”安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张盟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特别烦人的飞虫。
他不再追白芳,弯刀上的火焰骤然暴涨,一刀劈下,三团火球拖着黑烟砸向安羲。安羲翻身滚到榕树后,火球撞上树干,炸开漫天火星。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张盟的弯刀已劈到面门——蓝尘的瑶光重盾挡在他面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盾面裂纹横生,张盟被反震之力弹退半步,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狞笑。“有意思。一个会射箭的小崽子,一个拿镜子的冷面鬼。很久没有人能让我多出几招了。”他甩了甩弯刀上的火星,重新摆出起手式。
巷战在狭窄的榕树巷中全面爆发。蓝尘的瑶光不断变换形态——重盾挡住张盟的火焰刀,弯刀从侧面斩向他的手腕,锁链缠上他的小腿收紧猛拽。张盟的反应更快,每一次瑶光变换形态的间隙他都能抓住破绽反击,弯刀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在青石路面上犁出一道又一道焦黑的刀痕。
安羲站在蓝尘身后十余步,无极弓的箭矢一刻不停地做着火力压制。他盯的不是张盟的刀,是张盟的眼睛——每次张盟准备放出大范围的火系招式时,他的瞳孔会先缩一下。安羲就趁这个瞬间射箭,打乱他的出招节奏。但张盟的家丁也在从侧面包抄,安羲必须分出将近一半的箭去封走位,不让他们靠近正在往广场方向撤退的白芳。
战斗从榕树巷一路打到张忠石像广场。广场上的百姓早就一哄而散,只剩下被打翻的鱼筐和踩烂的菜叶散落一地。
蓝尘的双刀在一次格挡中被张盟的全力一击震开,左手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着撞向石像。瑶光碎片割裂了空气,划过张忠石像的脖颈。那颗巨大的石刻头颅在闷响声中缓缓滑落,带着碎石和尘烟从数丈高空坠下,砸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砖上,摔成不规则的碎块。石球上的敖海舆图裂成两半,从石像手中滚落,停在安羲脚边。安羲低头看了看那颗碎裂的石球,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与蓝尘缠斗的张盟。他拔腿就跑,向白芳撤退的方向追去。
张盟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石像头颅坠地的那一幕。他的脸在一瞬间从狞笑变成暴怒——那不是被激怒,是被触到了最痛的那根神经。他不再与蓝尘纠缠,弯刀上的火焰如泼水般扫出,逼退蓝尘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影直扑白芳。
安羲在广场西侧的牌坊下追上了白芳。他喘着粗气把白芳往前推,嘴里喊着快走快走。白芳转过头,还没等安羲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道炽热的火焰刀气已经从后方斩来。安羲下意识推开白芳,自己往另一侧扑倒,火焰刀气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月白武袍的后襟被烧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红的皮肤。
白芳继续往前跑,跑过牌坊,跑过一座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桥,跑到一片废弃的渔港码头。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破渔船和发霉的渔网,海水的咸腥味和腐烂鱼虾的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死路。
前方是大海。
白芳在码头边缘止住脚步,海浪在他脚下数丈的礁石上拍出雪白的泡沫。他转过身,面对着从半空中落下的张盟。这个敖海权臣之子落在码头入口的木制牌楼下,弯刀上缠绕的火舌将周围潮湿的空气烧得哧哧作响。蓝尘和安羲已经追到他身后,两人都伤痕累累——蓝尘的左臂被火焰烧掉了一大片袖子,皮肤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安羲的呼吸又急又浅,无极弓的弓臂上被火球溅出的碎片划了好几道焦痕。
张盟看着这三个已无退路的人,嘴角浮起一个倨傲的笑。他甩了甩弯刀上的火苗,踩着被海水泡烂的木板一步步向前逼近。三人继续顽强抵抗,但灵力早已透支。安羲的风箭在张盟的护体火盾面前被轻易弹开,钉在旁边的木船板上只有浅浅一道印子;蓝尘的瑶光化为锁链缠住张盟的右臂,却被他振臂一扯碎成无数碎片,刀身碎片散落在码头的木板上还没完全聚拢,张盟的弯刀已经劈到面门。蓝尘举盾硬抗,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单膝跪倒在地。安羲冲上去挡在蓝尘身前,无极弓横在胸前做最后的防御。张盟侧身闪过他的箭,左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安羲的后脑勺撞在木板边缘,眼前金星乱冒,双手死死掰着张盟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指节缝隙。
“螳臂当车。”张盟松开手,一脚将安羲踹到旁边,然后弯腰揪住白芳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白芳双手握紧张盟的手腕,水蓝色的灵力在掌间狂乱闪烁却始终无法成形。张盟低头看着那股明灭不定的蓝光,不屑地嗤了一声,将他扛上肩膀,运起轻功腾空而起。他的脚底在离地的那一刻蹬裂了码头最外沿的一块木板,碎木片翻滚着落入海中,被泡沫吞没。
“你这条命不值钱,大王子殿下,你的头值。我爹要在傲来峰上给你找个好位置,让海神大人看看,这就是叛国者的下场。”张盟的笑声从半空中飘下来,混在海浪声里。
安羲趴在木板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他看着张盟扛着白芳飞过码头,飞过石像广场上那尊无头的张忠石像,飞过华亭城青灰色的城墙,往东边海角的方向消失在海雾中。傲来峰——那座矗立在华亭最东端、面朝整片东海的高峰,山顶终年缭绕着不散的云雾,那是敖海历代海神祭的圣地,也是张忠处决叛臣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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