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蓝尘松开瑶光锁链的那一刻,白芳踉跄了一步。冰面上的碎冰硌着他的靴底,海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扶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锁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但真正让他站不稳的,不是手腕上的伤。

“我们不是来清理叛徒的。”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冰面上两个人能听见,“是曹睿让我们来的。”

他简略地说明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帮白芳登上灵石岛,治好受阻症,然后回敖海除掉张忠、夺回王位。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安羲抱着无极弓蹲在船甲板边上,时不时探头往下看,确认两人没有再打起来。黄兆和石青站得稍远些,战刀仍未入鞘,但脸上的神色已经从誓死护主的决绝,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惊讶——这群江心人,竟然和大王子是一伙的。

白芳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冰层下的海水在月光中缓缓涌动,将冰面推得微微起伏。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白易那种轻快的、带着锅铲敲锅沿节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笑。“王位?你们以为我想要的是王位?我想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国王,我只想把我弟弟从张忠手里救出来。他被张忠软禁了整整三年,别说修炼,连宫门都出不了。至于灵石的灵力,如果他愿意给我,那当然是好。但对我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敖海朝堂上那个蛀虫除掉。”

蓝尘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在江心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洗了那么多人的衣服,到头来心里装着的,不是一个王位,而是一个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弟弟。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瑶光收回肩侧,朝他走近一步。“那就先上岛。”他说,“你要救谁,我们帮你救。”

翌日清晨,货船在一座小岛的礁石滩前抛了锚。船老大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了——这座岛在敖海渔民口中叫“鬼牙礁”,方圆数十里没有淡水,礁石密布,暗流汹涌,除了每年王族祭海时有大船来靠,寻常渔船宁可绕远路也不肯靠近。白芳没有难为他,带着几人涉水上岸。黄兆和石青一左一右在前面开路,蓝尘和安羲走在中间,白芳断后。安羲赤着脚踩在被海水泡软的礁石上,脚底被藤壶壳划了两道小口子,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前方礁石缝隙里偶尔窜过的寄居蟹,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神庙建在岛心的一座矮山上。从礁石滩往上走,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山路,穿过一片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野菠萝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由整块整块的黑色礁石垒成的建筑,没有梁柱,没有飞檐,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纹饰,甚至找不到垒砌的缝隙。整座神庙像是一块被海水冲刷了上万年的巨大礁石,上面自然裂开了几个洞穴,而有人将这些洞穴用石阶连在一起,便成了殿堂。石阶上覆满了滑溜溜的海藻,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水声。内殿入口极矮,所有人都必须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殿内的空间却意外地高旷,穹顶上方有一道天然裂缝,日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在内殿中央一块通体幽蓝的巨石上。三丈余高的殿壁并无神像,只有数根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天然石柱支撑着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蒸发后的淡淡咸味,以及一种极其清冽的、像是深冬清晨的冰霜气息。这就是海底灵石。

白芳独自走向内殿深处,在他身前,那块巨石静静地卧在日光与海水的交界处。它是暖的。即使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蓝尘仍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有节奏的灵气波动从石体内部散发出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白芳在灵石前慢慢站住身形,伸手按在了灵石的表面。他闭上眼睛,体内那股被阻塞了二十一年的灵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幽蓝的光芒环绕在他周身,灵石内部的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像深海中的水母在黑暗中苏醒。然后,灵石的光熄灭了。

不是黯淡,不是闪烁,是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断了回路,整块灵石瞬间暗如顽石。白芳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石面上的手掌,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身后的黄兆和石青面面相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大王子当年出逃,不只是因为张忠的迫害。

就在此时,内殿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军靴踩过石阶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为首的中年将领身形高瘦,颧骨凸出,颌下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短的山羊胡,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笑意。

“多年不见,大王子殿下仍是这般丰神俊朗,更胜往昔,实在令老臣欣慰。”霍义扯开嘴角,声音干涩刺耳,在山洞中回响。

霍义嘴角的皱纹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抬起右手,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敖海士兵同时将手中弯刀竖于胸前,刀光在幽暗的内殿中连成一片冷厉的弧面。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在石壁上反复弹跳,震得穹顶裂缝里簌簌落下几缕细沙。

安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蓝尘的肩膀上。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蓝尘哥哥,瑶光不是能复制东西吗?能不能像镜之空间那样,把他们的映像变成真人帮我们打架?”蓝尘的目光没有离开霍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瑶光可以复制万物映像,但人不行。映出他人的意识是它唯一做不到的事,强行复制人会消耗瑶光绝大部分灵力,届时谁来护你们周全?”他顿了顿,将双刀从肩侧取下握在手中,“别无选择了。”

霍义的长枪已经刺到面门。

那是一杆通体乌黑的铁枪,枪尖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寒芒。蓝尘侧身避过枪尖最锐的一线,左手短刀格住枪杆,右刀贴着枪杆削向霍义握枪的手指。霍义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枪杆在掌中猛地一旋,枪尾反撩,撞开蓝尘右手的刀锋。枪尖随即划出一道弧光,自上而下劈落。蓝尘双刀交叉格挡,枪尖撞上刀身,火花四溅。霍义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枪都又沉又快,枪尖刺出时带着破空的尖啸,收枪时枪杆顺势扫击,攻守转换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他的实力远在钟艾之上——那个巡逻队长只是刀法凌厉,而霍义每一枪都留有余地,显然还未使出全力。蓝尘接了他十余枪,虎口已被震得微微发麻。

内殿另一侧,黄兆与钟艾撞在一起。两个老相识,两柄战刀。黄兆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军阵路子,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但他的右腿在昨夜的交手中被安羲的风箭擦伤了筋腱,移步时明显慢了半拍。钟艾的刀更快,也更狠——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绝路上,每一刀都往黄兆的要害招呼。两柄战刀在狭窄的甬道中反复撞击,火星迸溅如雨。“你答应过的!”黄兆一刀架住钟艾的劈砍,刀刃与刀刃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说你不会通报!”钟艾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抽搐——愧疚、恼怒、恐惧,最后全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压了下去。“我没办法,”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不说,霍义也会知道。你以为凤翔港只有我这一条巡逻船?你以为你们能瞒得过谁?”

石青的处境比黄兆更糟。他只有一柄弯刀,面对的却是一个兵长和好几个杂兵的合围。弯刀很短,在长枪面前几乎算是匕首,他只能靠闪避和船舱里练出来的近身短打来周旋。一个杂兵从侧面刺来一枪,石青侧身让过枪尖,弯刀贴着枪杆削下去,削断了那个杂兵的两根手指。但另一个杂兵的长枪紧跟着刺到,枪尖扎进他的左肋——没有刺穿,被肋骨卡住了。石青闷哼一声,挥刀砍断枪杆,断枪头还插在他的肋间。他没有拔,只是用左臂夹住伤口不让血流得太快,右手握紧弯刀继续扑向下一个敌人。

安羲站在内殿入口处的石柱后方,无极弓已拉满。他的箭专挑那些试图从侧面绕过来偷袭黄兆和蓝尘的杂兵。风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箭钉在石壁上、甲缝里、兵器上。一个杂兵举着刀从黄兆背后摸过去,安羲的风箭擦着黄兆的耳廓掠过,将那杂兵的弯刀射落在地。另一个杂兵想从蓝尘的视线死角抛出绳索,安羲的箭已钉穿他的袖口,将他的手腕连同袖子一并钉在石壁上。

但是杂兵太多了。霍义带了至少百余人,内殿入口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新的士兵。

石青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砍倒了第一个兵长之后又硬生生拖住了两三个杂兵,弯刀在连番劈砍中卷了刃。当他终于挥刀逼退最后一名近身的敌人时,一杆长枪从他背后的石柱阴影中猛地刺出,正中他的后腰。石青低下头,看见枪尖从自己腹部穿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淌。随后余下的士兵齐齐出枪,石青整个人被数根长枪架在半空中,弯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石板上弹了弹,滚到安羲脚边。安羲弯下腰捡起石青的弯刀,发现石青也正歪着头往这边看——那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敖海少年,嘴角涌着血沫,挤出一个极小声极难看的笑,然后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内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黄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战刀狂劈,将钟艾逼退数步。白芳站在灵石后方,右掌始终按在冰冷的石面上,幽蓝的灵光在他周身急剧闪烁,却始终无法成形。蓝尘没有回头去看石青的尸体——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霍义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丝冷淡的笑意。他忽然收枪后撤,不再与蓝尘纠缠,整个人如黑鹤般从蓝尘头顶掠过,枪尖直取白芳后心。一道风箭从侧面射来,箭头钉在枪杆上,将枪尖撞偏了半寸。霍义的枪锋擦着白芳的左肩掠过,刺进石壁半尺深。安羲已经重新拉满了弓,风箭连珠般射出,封死霍义追击白芳的路线。“我拔不出刀,你照顾好自己!”安羲一面射箭一面朝白芳喊了一声。白芳没有回答,他的双掌都按在了灵石上,额头青筋暴起,周身灵力已凝聚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让整个内殿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蓝尘追到霍义身后,瑶光双刀同时掷出。双刀在空中碎成数十片镜刃,从四面八方斩向霍义。霍义头也不回,长枪在身后舞成一片乌光,将镜刃尽数弹飞。弹飞的镜刃在空中重新聚拢成两柄弯刀飞回蓝尘手中——就在这短暂间隙,蓝尘的目光越过霍义,看见黄兆已被钟艾压得单膝跪地。钟艾的弯刀架在黄兆脖颈上,刀刃已切入皮肤,血线顺着黄兆的脖子往下淌。

蓝尘没有犹豫。他左手一甩,左手弯刀化作一道流光脱手而出,在内殿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那一刀从钟艾后颈切入,前喉透出,速度快到钟艾的弯刀还架在黄兆脖子上,他的人已经僵住了。片刻之后,刀锋穿过的地方才喷出血来,钟艾的身体晃了晃,弯刀从手中脱落,仰面倒下。

霍义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钟艾虽然是被贬职的罪将,但毕竟是敖海军中数得上号的猛士。那个黑衣青年只用了一刀——而且是脱手飞掷的一刀——就要了他的命。空气凝滞了短短一瞬。霍义撕掉了那副气定神闲的面孔,爆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手中长枪上的寒芒随灵力全开,每一□□出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蓝尘的瑶光在他身周不断变换形态——重盾挡了正面一枪,盾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锁链缠上枪杆,被他猛力一扯崩断成碎片。蓝尘本人的双臂也被震得几近失去知觉,瑶光重新聚拢成双刀飞回他手中时,他的虎口已被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安羲的箭囊已经空了。他蹲在灵石旁边,一只手举着弓还在射,另一只手已经在用最后的灵力凝聚虚箭——那是无极的最后一手,引灵为箭,没有实体,每射一箭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他知道白芳还在积蓄,知道蓝尘还在死撑,知道如果自己停箭,一切就都完了。所以他不敢停。他瞄着霍义的枪尖射,瞄着霍义的靴尖射,瞄着霍义与蓝尘之间的空隙射,每一箭都精确到毫厘,逼得霍义每一次近身都必须分神格挡,为蓝尘争取到了一次呼吸的间隙。

霍义终于不耐烦了。他双手握枪猛力横扫,将蓝尘连人带刀震飞出去,转身扑向灵石。安羲射出了最后一支虚箭,正中霍义肩甲,却没能穿透。霍义一掌拍下,安羲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就在这一瞬间,内殿突然安静了。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安静,连海风穿过穹顶裂缝的声音都消失了。

白芳没有喊出任何招式的名字。他只是将双手从灵石上移开,十指缓缓收拢。殿外,海平面正在急速后退。沙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裸露出来,搁浅的鱼在礁石上徒劳地弹跳。渔民丢弃的旧船锚裸露在空气中,锚链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然后海水回来了,不是潮汐,不是涨潮——是一堵墙。一堵足有二十丈高的水墙从天际线外拔起,遮住了整片夜空,将月光和海风齐齐切断。它没有发出轰鸣,只是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向神庙压过来。

蓝尘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拽起安羲的衣领,朝白芳的方向喊了一声。白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越过海浪看向洞中那个倒悬的天然裂缝——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内殿穹顶的这道裂缝是一直通到山体外面的。

蓝尘马上会意避开。就在同一时刻,巨浪吞没了神庙的穹顶。水压碾碎了脆弱的黑礁石拱顶,裹挟着碎石的滔天海水从裂缝中灌入内殿,将正在冲锋的敖海士兵冲出殿外。蓝尘紧紧抓住安羲的手臂,在瑶光重盾的遮挡下穿过裂缝中不断坍塌的石柱,朝白芳示意的方向冲去。霍义被他自己的士兵裹在溃退的人潮中,长枪在激流中疯狂挥舞,却无法对准任何一个具体的目标。

白芳从灵石前缓缓站起。他的衣袍被海水和碎石浸透,左手仍垂在身侧,但右掌心那颗不断发颤的蓝光仍在急剧收束。他最后看了那块重新归于沉寂的灵石一眼,转身一手引导着残余的水流高高扬起冲垮了内殿最后一方完好的石壁,又另一手操控着一团柔和的海浪将他自己承托起来,与蓝尘、安羲一道消融在了瀑布般的退潮中。

三个人的身影被卷下矮山,穿过被海浪犁翻的野菠萝林,落向岛屿背侧那道隐蔽的礁石湾。霍义的咆哮从远处传来,很快便被下一波潮水的轰鸣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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