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货船在夜色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船舱里谁都没有说话。白芳坐在货舱深处,药箱已经收好,左臂的绷带重新缠得整整齐齐,但他没有睡,只是靠在船肋上,透过木壳板的缝隙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黄兆坐在他身旁,战刀横在膝上,磨刀石已经收起来了,偶尔抬头看一眼舱口的方向,像一头守着幼崽的老海狮。石青靠在一旁的木箱上打盹,鼾声压得很低,混在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里几乎听不出来。

蓝尘坐在舱底另一头的阴影中,背靠一堆蒙着油布的货箱,膝上搁着装满碎冰和咸鱼的竹筐,瑶光的万千碎片混在碎冰里,只在偶尔从舱顶木缝漏下的月光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银芒。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对面那三个人——不是盯着看,而是每隔一段时间扫一眼,确认白芳的位置、黄兆的刀、石青的睡姿,然后在心里默记一遍货舱的出口和船壳板的厚度。安羲蜷在他旁边的空麻袋上,无极弓用破布裹着抱在怀里,睡得死沉,嘴角那粒煮土豆的残渣还粘着没掉。

蓝尘没有睡。他知道白芳也没有睡。两个人隔着堆满杂物的货舱,各自沉默。

船行到半程时,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火光。不是渔火,不是星辰,是船——一艘挂了敖海军旗的巡逻快船正从侧前方高速驶来,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沫。甲板上传来船老大慌慌张张的吆喝声,然后是军靴踩过木板的沉重脚步声。有人在用敖海方言高声喝令停船检查,语气粗鲁,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官腔。

蓝尘伸手按住安羲的肩膀,安羲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上了无极弓的弓臂。蓝尘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朝舱顶扬了扬下巴。安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货舱通往甲板的梯口还关着,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芳也警觉地站了起来。他朝黄兆打了个手势,黄兆立即抓起战刀闪到货舱门侧,石青也被推醒,揉着眼睛摸向腰间弯刀。白芳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安羲没听清,只看见他右手指尖已经凝出了一缕淡蓝色的水光。

舱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身穿敖海军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梯口,身后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弯刀和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那军官身材壮硕,满面横肉,左颊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说话时疤痕跟着嘴唇的翻动扭曲成一个难看的弧度。“奉凤翔镇守之令,战时管制期间,所有出海船只必须接受——”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目光越过昏暗的货舱,先落在黄兆脸上,看见他的脸,眉头猛地一皱;又转向白芳身上,一时没有认出,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年轻人周身的气质不像流民。他朝身后的士兵喝了一声:“搜。”

变故发生在那队士兵涌入货舱的瞬间。白芳突然动了,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那团水蓝色的光猛地暴涨。货船一侧的海面骤然翻涌——不是波浪,是一条水龙。足有水桶粗的水柱从海中腾跃而起,龙首在半空中昂起,月光照得那透明的水躯泛出粼粼的寒光。一声沉闷的轰鸣,水龙破浪而出,从敞开的舱门口直贯而入,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连人带刀冲出船舷,落进海中溅起两朵惨白的水花。

队长向后急退三步,险险避开水龙的冲击范围,拔出腰间弯刀,刀锋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余晖,扬刀斜挥,将水龙从头到尾劈成两半。水龙炸成漫天水花,洒了满船甲板,他和他身后的几个兵士也齐齐被淋了一身。“黄兆!你勾结江心反叛,竟敢私运细作出海!”他横刀于胸,喉间挤出几个字,“老子虽然被贬到凤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数渔船,也不至于连旧部都不认得。”

“钟艾……”黄兆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苦涩,“钟老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是大——”话还没说完,钟艾的弯刀已经劈到了他面门。黄兆慌忙横刀格挡,刀身与刀身相撞,火星溅了他一脸。他后退半步,战刀上撩,与钟艾的弯刀在狭窄的货舱中硬撼了数合。石青咬牙从侧面扑上,但钟艾身手迅猛,一脚踹在石青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撞翻了一摞木箱。

黄兆单膝跪地,虎口震麻。钟艾的弯刀高高扬起,刀锋上的淡金灵力在昏暗的货舱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一道比刀锋更快的风箭从船舱左角射出,不偏不倚地钉在弯刀刀面上。刀身剧震,钟艾只觉得虎口一麻,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数圈,钉在船舷木板上。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少年蹲在货舱角落的破麻袋堆上,左手举着一把没有弦的长弓,弓臂上青色的灵力正在缓缓收拢。那少年的嘴角还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煮土豆的残渣。

白芳的目光越过钟艾的肩膀,落在那把弓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那把弓他太熟了——它的弓柄他擦过不止一次,它的准星在沛州训练时他陪安羲调了整整三天,安羲射偏了会找他发脾气,射准了会举着弓往他怀里扑,有那么一回差点把烤鱼的竹签扎进他胳膊。这世上所有弓都可能是巧合,唯独它一露面,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蓝尘从阴影中踏出。肩头的灰布袄已被震落,瑶光的万千碎片从货板上的碎冰中升起,如一群被惊飞的流萤,在他身侧聚拢成两柄通透的短刀。他的目光越过钟艾,越过黄兆,越过石青,最后与白芳的视线在昏暗的舱室中相接。

钟艾环顾四周,自己的弯刀已被钉在船舷上,石青虽然倒地却仍在支撑,黄兆退无可退,而那个黑衣青年身旁那些飞舞的碎片,显然不是普通的兵器。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捡地上的刀。

五人不谋而合,合力将钟艾按跪在地。石青拔出弯刀就要往钟艾脖子上抹,被黄兆一把攥住手腕。这个老将军单膝跪在钟艾面前,用敖海方言沉声恳求钟老弟念在报国有功,当没看见。钟艾垂着头盯着甲板,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许久之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巡逻船上的残兵被捞起后,跟着钟艾灰溜溜地撤回了他们的船上,船桨划破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海雾深处。

货舱重新安静下来。白芳转过身,面对着浑身湿透的蓝尘。他脚边凝着一圈未散的水蓝色残光,那是刚才水龙炸散时留下的灵力残迹。他二话不说,双手在身侧同时托起——满地积水骤然震荡,水浪如一面翻卷的墙拦在他与蓝尘之间。他以为他们是来清理叛徒的。

蓝尘看着那道水墙,没有解释。货舱的空间太狭小,船壳板撑不住两个人的灵力对撞。他不能在这里跟他动手,于是一步踏出船舷,瑶光碎片在脚底铺开,飞到了船身一侧相对开阔的海面上。白芳紧跟着跃出船舷,双手在海面上轻轻一按——海水在他脚下骤然凝结,一面数丈见方的冰层从船边向海面延伸出去。

冰层上空,两个曾并肩作战无数次的身影已缠斗在了一起。白芳双手各控一条水龙,水龙在他身周盘旋翻飞,梢头劈开的气浪在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裂痕。蓝尘的瑶光化作两面菱形重盾,护住左右,水龙撞上重盾,水花炸开成漫天碎冰。他身形急退,双脚踏过之处瑶光碎片从冰层中升起,在他身后聚拢成两柄弯刀。弯刀划出两道刁钻的弧线,绕过水龙,从左右两侧夹击白芳。

白芳凌空翻身,脚下水浪托起他的身体,水龙在空中分解成数道风刃,风刃撞上弯刀,叮叮当当如雨打铁砧。白芳踏浪退后半步,漩涡在他落脚处撕开冰层,随即翻身甩出三道水龙卷从海面升腾而起——他今天的灵力运转格外顺遂,出手又快又狠,三道水龙卷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三个方向朝蓝尘绞去。

蓝尘没有退。瑶光碎裂重组,在他手中拉长成一杆透明长枪。他挥枪横扫,枪尖斩断一道水龙卷的根部,借力跃起,脚底在空中踏上瑶光碎片铺成的浮空镜面,整个人如鹰隼般从两道水龙卷的缝隙间穿过。他反手一枪,枪尖刺向白芳咽喉。

白芳偏头避过枪尖,藏在水龙余波中的最后一道杀招骤然发动——他双掌在面前一合,以他脚下冰层为圆心,数百道冰刃从碎冰中炸开,如暴雨般射向蓝尘。

冰刃暴雨中,蓝尘的瑶光猛然炸散——满天的镜片在冰刃之间折射、绞缠、对冲,溅起密集的银色碎光。白芳本可再追一道水刃,却偏偏在这时顿住了手。漫天的碎冰落尽,瑶光的锁链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束缚在冰层中央。

另一边,安羲在甲板上打得满头大汗。他不敢用无极弓射黄兆要害,也不敢真的伤石青,只好一箭一箭地封他们的走位——风箭钉在主桅杆上,钉在船帮上,钉在黄兆即将落脚的那块甲板前,擦着他的靴尖钉进木板缝隙,逼得他连连后退,却始终没有一箭射到人。石青想绕到他侧面,他就往侧面的货箱上射几箭把货箱封住;黄兆想冲上来近战,他就压低箭头往他脚前射,黄兆踩不到那一步便被迫退回原位。他一路从船头退到船尾,额头全是汗,风箭的准头始终在,但每一箭都精确地与人体擦肩而过,打了几十合,始终没有把箭锋真正对上人。

就在石青趁安羲换箭的空隙终于挥刀劈来时,海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收刃蜂鸣。三个人齐齐停手,循声望去——海面的浮冰上,白芳已被瑶光锁链紧缚,蓝尘站在他面前,锁链的一端握在手心。瑶光的银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浑身湿透、胸口急剧起伏,一个沉默克制、紧抿的嘴角没有半分占了上风的轻松。

石青的弯刀歪了。黄兆的战刀缓缓垂了下来,双手抱拳,朝蓝尘低头。安羲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呼吸还没喘匀,举着弓朝天上虚射一箭,青光在天际炸开一个小小的光团,然后转过身扶着船舷蹲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连串精准的封位箭射得他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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