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海的突袭在枯瘦道的树林里撞得粉碎，折了数百精兵，丢了两个被蓝尘生擒的百夫长。曹睿将俘虏分开审讯，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黄兆是私自出兵。这位老参将带着自己的嫡系部曲趁夜摸出凤翔大营，想抢在主力渡海前立一份头功，结果头功没立成，把自己也折在了江心国的防线上，若非白芳出手相救，他此刻已经坐在辽昌的大牢里了。

曹睿将这份军报摊在案上，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短期无虞。李老将军看罢点了点头，将布防的差事交给孟亭，自己回帐歇息去了。老将军前脚刚走，曹睿后脚便命亲兵将蓝尘和安羲单独请到了参谋营帐。

帐中烛火通明，曹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敖海沿海舆图。蓝尘站在帐中，瑶光悬浮在肩侧，刀身上的微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安羲站在蓝尘旁边，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他是被亲兵从灶房叫来的，嘴角还沾着饼屑。曹睿看看安羲手里那半块饼，又看看蓝尘肩侧那双纹丝不动的刀，笑了一下，放下炭笔，将案上舆图往两人的方向转了半圈。

他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凤翔。那是敖海边境最靠近辽昌的小镇，黄兆的残部退回去之后便驻扎在那里，白芳也在那里。凤翔没有重兵把守，离敖海国都还有很长一段路，白芳要想回王城，绝不会孤身走官道，必须从凤翔港出海。因此蓝尘和安羲要伪装成敖海流民，由辽昌潜伏在凤翔的细作接应进城，找到白芳，跟踪他上船，确保他安全抵达目的地，再伺机与他接触。第二步，海上。敖海国都西北方有一座无名岛，岛上存放着那块历代敖海王登基前必须朝拜的海底灵石。白芳要治受阻症，就必须得到灵石的辅助。蓝尘和安羲的任务是保护白芳顺利登上那座岛，直到他从灵石那里得到他需要的东西。第三步，夺回王位。除掉守将——那个私通薛妃、架空白融、拥兵自重的权臣张忠，让白芳名正言顺地回到王城。

安羲听到这里，张了张嘴，手里那半块饼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蓝尘，又看看曹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白芳他当然是相信的——他连一丁点怀疑白芳背叛江心的念头都从来没起过。他从来就没想过白芳真会背叛任何一个人，听到李老将军冷冷说出“白易投敌”四个字时，他差点当场顶撞主帅。可相信是一回事，接下来这一刻听到的又是另一回事——他刚刚搞明白白易哥是敖海人，现在曹睿又告诉他，白易哥不只是敖海人，还是敖海的大王子，而他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要帮这个敖海大王子夺回王位。他啃干粮都忘了咽，还是觉得这事太大，大到他的脑袋装不下。

曹睿看出了他的困惑。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将案上的炭笔拾起来，在舆图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那个圈只有拇指指甲盖大，靠在江心国东南角的海岸线上。“这是敖海国最初的版图。当年他们不过是我们东南沿海的一个小邦，没有文字，没有历法，连像样的铁器都打不出来。他们学习江心的朝制、农耕、舟楫、灵力运作之法，世代向我朝称臣，君主只称王，不称帝。”他将炭笔往上一划，圈扩了一圈，又扩了一圈，“直到先王继位。此人生性好战，穷兵黩武，继位不到三年便将周边几个部落尽数吞并。他手下有一员大将，姓张名忠，手握敖海六成兵权，连先王都要看他的脸色。先王病重那几年，张忠与薛妃暗中联手，一边在朝中架空二王子白融，一边整顿军备，向江心边境增兵。先王驾崩之日，他便将白融软禁在王城宫中，若非白融身上还挂着个‘灵石未认’的虚名，他早就取而代之了。”

微弱的炭笔在舆图上勾勒出一个被夹在两股势力之间的王座剪影。安羲顺着曹睿手中那支细弱炭笔的目光看去，看见的是地图上并不存在的兄弟轮廓，而那个握着笔的人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灯火后，用最没有火气的方式，把真正的战术讲给他们听——“所以，白芳是我们的钥匙。帮白芳夺回王位，除掉张忠，敖海不攻自降。这比我们打十场仗都管用。”

翌日清晨，辽昌城门口的大雾还没散，两个鱼贩子模样的少年便混在出城的流民队伍里走出了城门。蓝尘的黑色武袍换成了粗布短褐，外面罩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袄，瑶光碎成极细微的颗粒混在扁担上两筐咸鱼的碎冰里，只在冰面下偶尔闪过几不可察的银光。安羲的月白武袍则换成了更旧的靛蓝布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无极弓用破布裹了又裹，扛在肩上像根挑东西的扁担。他的脸被灶台灰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嘴角还黏着一粒煮得半生不熟的小土豆——这是临出帐前曹睿顺手塞的，催他边走边吃，别耽误正事。

凤翔镇蹲在辽昌东南方向的海岸线上，从官道走要绕一个大弯，两人沿着海岸线的小路走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这座敖海边境的小镇比安羲想象中更拥挤，却也更鲜活。镇子依着一座矮山而建，房屋从山腰一路叠到海边，高高低低的石墙上糊满了牡蛎壳碎末混着糯米灰浆的粗陋涂层，经年累月的海风将墙面吹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又填着新糊的泥巴，补丁叠补丁，像一件穿了几十年没换的旧衣裳。石板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上常年积着从渔网里漏出来的海水，混着鱼鳞和细碎的贝壳渣，踩上去滑溜溜的。路两旁晾满了渔网，网眼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小鱼，在夕阳下泛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腥味，那是海水、鱼干、煮蚌肉和烧煤油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却让人闻一下就忘不掉。

安羲挑着那两筐咸鱼跟在蓝尘身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滩不知是鱼血还是海水的湿迹，眼睛左转右转，怎么也不够用。他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渔夫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黑如树根，嘴里叼着一根鱼骨做的烟斗。他看见几个光脚丫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刚从礁石上撬下来的海蛎子，嘴里喊着敖海方言，跑过安羲身边时差点撞翻他的咸鱼筐。他看见一个裹着花布头巾的妇人把一簸箕刚晒好的虾皮往石阶上倒，夕阳把那些虾皮照得金灿灿的。他又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个佝偻的老妪蹲在石阶上撬海蛎子，动作熟练得像李老当年削竹签。

一个瘦高个的敖海细作在镇口的老榕树下等他们。那人穿一件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短褂，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串的护身符，看见蓝尘挑着咸鱼过来，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手势——两短一长，和曹睿交代的暗号一模一样。他领着二人穿过凤翔镇迷宫般的小巷子——蓝尘边跟着走边观察巷子两侧的连接处和楼顶高低差，一路默默估算若在这里被围剿，哪里能翻墙、哪里能设伏——七拐八绕，来到镇子东头的港口。那港口不大，木制栈桥被海水泡得发黑，桥柱上密密麻麻地附着藤壶和海藻，随着海浪轻轻起伏。栈桥尽头泊着一艘大船，船身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一面破旧的敖海商旗，甲板上堆满了蒙着油布的货箱。

细作朝那艘船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白芳就在那船上，马上就要起锚了，然后闪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两人将咸鱼筐丢在码头边，混在几个扛货箱的脚夫中间摸上了船。船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船老大的舱室，下层是货舱。两人趁着船老大在船头骂骂咧咧地催脚夫快点装货的功夫，溜进了下层货舱，在一个堆满麻绳和备用船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藏人的空隙。舱底很黑，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木缝漏下来一线光，正照在对面的木箱上。

就在那一线光里，安羲看到对面的人。白芳坐在货舱深处的木箱上，背靠着船肋，膝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药箱。他换了一身敖海渔民常见的靛蓝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左臂上那道缠了好几层的新绷带。他正低着头给自己的伤口换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惊动船上的人。在他旁边，黄兆老将军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柄宽刃战刀，石青靠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打盹。白芳没有认出他们，只是抬起目光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只是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脚夫，便又低下头继续换药。

安羲蹲在角落里，用手捂住嘴，拼命压住自己想要冲上去叫“白易哥”的冲动，眼眶却已经不争气地红了。蓝尘的目光越过货舱中的杂物，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白芳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换药时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动作，靠回舱壁上，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船身猛地一震——起锚了。船板下传来锚链绞动的低吼，船帆兜满夜风，货船离开栈桥，无声地驶入渐浓的夜色。安羲从木箱的缝隙望出去，凤翔港的灯火正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化成了海平面上几颗模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