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将军本名黄兆,今年五十有三,敖海国登州人氏。他从军三十三年,从一名扛矛的小卒一路打到参将,靠的不是钻营,是身上二十几道刀疤和一条被海水泡烂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泡烂的老命。先王在世时,他曾轮值做过两年内廷护卫,每日佩刀站在王子宫外的廊柱旁,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案前读书。那是白芳七岁到九岁的两年。
今夜他单膝跪在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王子面前,玄铁重甲压得膝下的碎石咯吱作响,额头抵在染血的拳头上,一动不动。
副将站在洞穴深处,怀里抱着一捆刚从枯树上劈下来的湿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壁上。他叫石青,二十三岁,跟了黄老将军五年,从没见过自家将军对任何人弯过膝盖。他看看黄老将军,又看看那个身穿浅灰布袍、左臂还在渗血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问“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他见过他被礁石划破半边脸照样指挥若定,也见过他被刀架着脖子仍破口大骂敖海朝中那批媚上之徒,但面前这个头发散乱、一身江心布衣的青年,竟然让那张饱经海风的老脸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石青。”黄老将军没有回头,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来见过大王子。”
石青怀里的湿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是没见过白芳——在所有关于大王子的事迹和传闻里,这个名字总是和“天赋异禀”“众望所归”“百年难遇”这些词连在一起。可那个传说中的人早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好多人都说他死了。他也是听这些传闻长大的。现在眼前这个人满身血污,没有一丝传闻中王子的样子,穿的不是锦衣华服,是被血浸透的江心粗布袍子,肩上还搭着几条洗得褪色的布带。这和他想象中的王子完全是两个概念。他怔了好几个呼吸,直到黄老将军回头瞪了他一眼,才连忙跪下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白芳伸手扶住黄老将军的胳膊肘,想把他扶起来。可黄老将军纹丝不动,他只好把手收回去,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他平时被白易用来打趣人、用来擦碗、用来烤鱼的这双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黄将军,我早已不是什么大王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嘴角努力往上牵了一下,却没能牵出完整的弧度。在红稻村后山烤鱼的白易总是笑着的,可眼前这个人,更像是迷路了太久终于被认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故人。
“末将当年没能护住大王子……”黄兆终于站起来,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先王驾崩那几日,末将恰被调离了国都。等再回去,宫里已经翻过一遍天了,大王子也早已不知所踪。末将找了很久,只是听说大王子在离开前已经受了伤,此后便再无音讯。”
几人处理完伤口,黄老将军将随身带的干粮分给白芳和石青。洞口的海风将篝火吹得忽明忽暗,潮水在远处的礁石上拍出有节奏的闷响。石青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看向洞口,确认没有追兵靠近,又看了看火堆旁的大王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黄老将军:“将军,大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兆沉默了很久,久到石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这个老将军把手放在膝上,开了口。
白芳从小就不一样。别的王子还在缠着宫女要糖吃的时候,他已经能坐在王子宫的书房里安安静静地读一个下午的灵力典籍。七岁那年冬天,老国王给几个王子测试灵根,内廷近侍搬来测灵石,二王子白融把手放上去,灵石亮了小半面。三王子白沐放上去,只亮了三分之一。轮到白芳,他把手放在冰冷的石面上,整个测灵石被白光吞没,亮得内侍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场的老国师神色变了又变,附在老国王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此子天赋,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此后数年,白芳的修炼进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八岁感灵,九岁引灵,十岁御灵,十一岁便能同时操控水、土两种灵力。老国王每每在朝堂上提起大王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骄傲。群臣也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一个事实——下一任敖海国主,非白芳莫属。就连几个常在边境与江心暗通款曲的将军,也不敢当着老国王的面提换储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白芳是敖海立国以来灵力天赋最高的王位继承人。
没有人的目光落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二王子白融。白融只比白芳小一岁,兄弟二人从小同吃同住,感情极好。白芳教白融认水脉经络图,白融给白芳偷偷带御膳房的芝麻糖。两个小小的身影经常在敖海王宫的海边礁石上并肩坐着,白芳指着海面教白融看潮汐变化的规律,白融用树枝在沙滩上画他白天被太傅骂背不下来的古文。白融被太傅打手板的时候白芳替他求情,白融说等以后白芳当了国王他就当将军,替他守一辈子海疆。
后来白融的母妃薛氏勾结了手握沿海兵权的守将。她忌惮白芳,更忌惮白芳背后与他在朝中彼此扶持的那些老臣。朝中每次议兵议政,薛氏的兄长都站在武将之首,逼老国王将王储换成白融。守将手下的副将仗着兵权在握,不止一次在朝会之后放出话来——若不换储,待老国王驾崩,新王即便登位,能否坐稳龙椅也是未知数。
老国王的头发在短短几年里白了大半。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正式下诏换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被局势所挟,还是另有打算。
薛氏与守将联手切断宫中医官对白芳旧疾的诊治渠道之后,曾经亲密无间的两兄弟被迫站在了王位天平的两端。守将的势力太强,王妃的手腕太狠。白芳在宫中的处境一落千丈,原本鞍前马后伺候他的近侍一夜之间换了大半。老国王病重期间,薛妃下令封锁后宫,无令不得靠近陛下寝殿。白芳几次想去探望父王,都在殿外被拦下。
他没有争。不是不想争,是不忍争——不忍与弟弟刀兵相向。
火堆里的枯松枝烧断了,发出劈啪的脆响,把洞穴里的沉默炸开了一道口子。石青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可后来,灵石迟迟不肯承认二王子。每次遴选大典,灵石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兆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一根枯枝缓缓掰成两截,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
洞穴深处,白芳缓缓抬起头,看着篝火。他说:“当年,还有一段没有外人知道的事。”说完他将右手伸到火堆上方,五指微微张开。灵力在指尖凝成一团柔和的蓝光——那光芒极不稳定,忽明忽灭,像是风中的残烛。蓝光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随即急剧闪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灵力的回路,剧烈闪烁之后,不甘地熄灭在了空气里。他蜷起手指,像握住一片已经凉透的灰烬。
白芳从小便展现出了常人难及的天赋,但始终被一个秘密困扰——他的灵力虽然浩瀚,却无法稳定运用。有时只是最简单的水元素凝聚,也屡屡在手中涣散;有时在修炼中忽然失控,灵力倒灌经脉,疼得他整夜蜷缩在被褥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他不是不够努力,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一直在体内涌动,磅礴、浑厚,远超同辈,却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障碍阻隔着,无法顺遂地涌出体外。
八岁那年,他被灵力失控折磨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一个深夜独自跑出寝殿,赤着脚穿过了整座漆黑的王宫,指甲里塞满了花园小径上的碎石子。他在观星台上找到了还没歇息的国师。老国师盘膝坐在星盘前,手里握着一管未曾蘸墨的笔,听他把脉象说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终于望着星盘缓缓地告诉他:“殿下的灵力受阻,症不在丹田,在经脉之间的关隘。殿下的身体像一条极宽阔的河,河床是够深的,但河道里有一块石头卡住了水流——灵力越强,石头就硌得越疼。这石头不是外力使然,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东西,只在古籍上有零星记载,有人叫它‘葛塞’,没有成药能治。”
这些年外人只看到他天赋异禀、冠绝诸王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无人处花了多少时间与体内那股不听话的力量对抗。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反噬,他都一个人咬牙撑下来,从不在人前示弱。父王为他封锁了受阻症的消息,太医院所有脉案都作了假,服侍的近侍被调离了一批又一批。他不再去太医院求诊,也从未对弟弟提起。不是不信任,是白芳看着白融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不忍让他替自己多担一份心。
消息还是走漏了。薛妃的细作从太医院一封被烧毁的残信里拼出了蛛丝马迹,第二天一早,守将便在朝会上发了难——大王子有隐疾,不堪承继大统。老国王在朝堂上咳着血压下此事,但压不住宫墙外一波接一波的暗涌与兵权胁迫。
守将手下的幕僚放出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计划,上面将大王子身边近臣的名字逐一列出,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好了“暗杀”“驱逐”“策反”。这份情报最先落在薛妃手里,薛妃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守将,守将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的近侍名单、行程安排、暗哨位置,皆已布署妥当。”
白融是在一个深夜偷听到的。他那晚本已在自己的寝殿睡下,半夜被噩梦惊醒,想去找母妃说几句话。走到母妃殿外时,里面的灯还亮着。他认得守将的声音——那个嗓门粗大、每次上朝都站在武将之首的男人,正压低了声音对薛妃说:“白芳身边人已悉数收买,待他出巡时便可动手。”白融站在殿门外,浑身冰凉。他不知道这份计划此前已被多少人审阅过、又有多少人点了头,他只知道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哥哥熟悉的面孔。
回到寝殿后白融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清晨,他便冲进了东宫。白芳正在整理出逃的细软,白融一见他便红了眼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催他快走。白芳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白融便攥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推。他一边推一边几乎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昨晚听见将军手下的人已经在磨刀了,是把好刀,轻得像纸,折起来只有巴掌大,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白融将他推上马,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老渔港还有一艘船。白芳抓住弟弟的手腕,想说什么——“一起走”还是“你怎么办”,众多念头和话语搅在一起还来不及出口。白融已经猛地抽回手,转过身矮着身子从马腹下了钻过去,头也不回地用尽全力朝来的方向跑了。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尘土里越来越小,那是白芳对自己的故土最后一眼。
马跑得很快。老渔港的轮廓刚在地平线上冒出来,身后便传来了追兵的马蹄声。守将养在府里的刺客,轻功最好、暗器最毒。几枚淬过毒的十字标在夜色里无声地飞来,白芳在马上侧身避过了前几枚,最后一枚正中后心。一股冰凉刺骨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险些从马上栽下,五脏六腑被撞得像是要移位。
海风夹杂着腥味冲进鼻腔,白芳猛咳两声抬起头,视线恰好撞上一轮诡谲的明月——那月亮亮得反常,像一只惨白的眼珠悬在天穹正中,冷冷地注视着他。它越压越低,越压越近,低到能看清它表面的沟壑与纹路。那分明不是月亮,是国师星盘上镶嵌的灵石,它似乎想说些什么,而那声音却突兀地哽住了。白芳的意识在那一刻骤然断裂,他只记得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无数人的呼吸叠加在一起,从海面底下传来,由远及近,终于不堪嘈杂,将他彻底吞没。
他再睁开眼时,体内的灵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涌至四肢,每一寸皮肤下都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一股不属于他控制范围内的力量——它替他完成了防御、替他击退了刺客、替他逃出了敖海国境。然后它又消失了,像一个完成了任务便自行离去的守护者,不管他怎么呼唤都再无声息。五名追兵皆被那股失控爆发的灵力震飞出去,其中两人当场毙命,余下三人落荒而逃。他被灵力反噬震得七窍渗血,趴在那匹受伤的马背上,被老马驮着走了一夜的山路。
他在江心国一个小村庄的破庙里醒来,浑身是伤,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一个采药的老农发现了庙里奄奄一息的他,从褡裢里取出刚采的止血草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喂了他半壶温水。他在老农家养了半个月的伤,每天喝的是糙米粥,睡的是稻草铺。老农问他名字,他张了张嘴,把“白芳”两个字在心里转了又转,最后说:“我姓白,叫白易。”
跋涉了近千里的路来到帝都,太医院的药治好了他背上暗器留下的残毒,却始终治不好受阻症。他在帝都旧书肆里翻了无数古籍,终于在一本前朝《异症备考》里翻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受阻症古称葛塞,非药石可医,唯以有灵识之物疏导经脉,反复淬炼,或可消解。有灵识之物,他想到的只有那块位于敖海与江心分界外、只承认敖海王储的海底灵石。他收起那本破旧的书,离开了帝都,前往镜州,等待一个回敖海的机会。
洞穴里篝火上的枯枝几乎已经烧成了灰烬,幽幽发红的炭光将白芳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黄老将军盘膝坐在火堆对面,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石青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也早已忘了手中的柴。黄老将军缓缓站起身,压住腰间战刀的刀柄,向前迈了半步。
“末将愿随大王子回敖海。”
“我也是。”石青也跟着站了起来。
白芳坐在火堆前,抬头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敖海人。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投进了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里。枯枝在炭星上停了片息,便轰地一下燃了起来,灼热的金光重新爬上了每个人的面颊。
洞外的天色已近黎明。海平面上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夜色的边缘一点点洗成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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