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辽昌的夜风灌进帐中,将悬在梁下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帐中诸人的影子在粗布帷幔上忽长忽短地跳动着,像是每个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投下的倒影。

蓝尘单膝跪在李老将军案前,已将枯瘦道遭遇伏兵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完毕——伏兵约五百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将,使一柄宽刃战刀,土系灵力深厚,敖海部伏兵单兵战力胜过江心普通士卒一筹,不可轻敌。曹睿在旁听完,微微颔首,拿起案上的炭笔在辽昌防务舆图上圈出了枯瘦道南侧那段废弃盐道,标注了两个可能的伏击点。李老将军捋着白须,当即下令加固城防、增设暗哨,又命孟亭率五百精兵扼守盐道要冲。一切安排妥当,帐中诸将各自散去,只等天明。

然而敖海军没有等到天明。

寅时末刻,天色最暗的时辰,辽昌城外的树林小道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那火把不是杂乱无章的火光,而是列成阵型、整齐推进的火龙——敖海前锋趁夜摸到了辽昌城外防线,企图在黎明前以突袭撕开一道缺口。领头的正是枯瘦道上那个玄铁重甲的老将军,战刀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厉的寒芒,身后黑压压的敖海步兵排成楔形阵,刀盾在前,矛兵在后,沉默地压向辽昌东侧的树林防线。

李老将军登上城楼,俯视着那片迅速逼近的火光,战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蓝尘领一百人御左翼,安羲领一百人御右翼,白易领一百人居中策应。”他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沉稳如铁,“孟亭率骑兵迂回其后,断其退路。”

蓝尘领命而去。他穿过城门洞时,瑶光双刀在黑暗中自行亮起淡淡的镜光,将他脚下的青石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银霜。安羲提着无极弓小跑跟在他身后,左臂还缠着沛州留下的旧绷带,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两军在树林小道中撞在一起。刀盾相击的闷响、兵器碰撞的尖啸、士兵的嘶吼与惨叫在狭窄的林间此起彼伏。蓝尘指挥的一百名江心步兵在左翼结成盾阵,死死抵住敖海楔形阵的刀锋。他本人站在盾阵最前方,瑶光化作两柄弯刀,刀弧如月,每一次出手都将突入阵中的敖海士兵击退。

火把在混战中纷纷坠地,点燃了林地上的枯草,浓烟与火星混在一起,将战场分割成无数个忽明忽暗的碎片。就在这片火光与浓烟交织的混乱中,那个老将军从敖海阵中大步冲出,战刀携着土系灵力的黄光劈开人群,一刀斩向蓝尘面门。

蓝尘侧身避过刀刃最沉的一线,右手弯刀格住刀身的同时,左手弯刀已化作碎片重新聚拢成一柄短锥,直刺老将军腋下甲缝。老将军沉肩压肘,用护心镜硬接了短锥的刺击,甲面上炸开一串火星,整个人借反震之力后退半步,战刀从下往上撩起。蓝尘没有硬接这一刀——他在枯瘦道已经领教过这柄战刀的重量,知道硬撼只会将自己的虎口震麻。他松开右手,弯刀碎成万千碎片,在身前迅速聚拢成一面菱形重盾。战刀劈在重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长鸣,重盾被劈出一道浅痕,但蓝尘毫发无伤。

他在重盾后面,已悄然变换了瑶光的形态。盾牌碎散,碎片从老将军视线的死角绕到他身后,在半空中聚拢成一柄狭长的直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颈。老将军察觉到背后灵力波动异动,猛地侧身,直剑贴着他的肩甲擦过,在玄铁甲面上划出一道深槽。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蓝尘手中的弯刀也已换成了双刃□□。枪尖从正面逼来,直指咽喉。老将军挥刀格挡,枪尖与刀身相撞,火星迸溅。但蓝尘不等枪势用老,手腕一抖,双刃□□已碎,化作数道细如蚕丝的镜刃锁链缠上老将军握刀的手腕。锁链猛地收紧,老将军腕间甲片被勒得咯吱作响,五指一松——那柄宽刃战刀终于脱手飞出,刀身在空中翻转数圈,重重插进焦枯的泥地里。

老将军单膝跪地,战刀脱手。

安羲在右翼看到了这一幕,但他无暇多看——老将军的副将正带着一队精兵猛攻他的防线。那副将左肩缠着绷带,是昨天替老将军挡了蓝尘一剑留下的伤。他单手使一杆长矛,矛尖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余晖,每一刺都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呼啸。安羲站在盾阵后方,无极弓拉满,风箭连珠般射出,将副将身旁的敖海士兵一个接一个钉在地上。他的箭极准,但副将的身法也极快,连续三箭都被他用矛杆拨开。这家伙比比武大会上那些花架子强出不止一个档次,安羲瞬间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他没有急躁,而是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入无极弓臂——疾风暴雨般的排箭接连而出,封死了副将所有的闪避方向。副将的矛杆终于被一箭射断,紧接着又一支风箭射穿了他的右大腿。副将闷哼一声,丢开断矛,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箭创中涌出来洇湿了半条裤腿。

主战场上,蓝尘已将瑶光化为锁链束缚住了老将军的双臂。他正要上前确认俘虏身份,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青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盾光泽。

一堵土墙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拔起,挡在蓝尘身前。土墙三尺来厚,泥土紧实如夯,将蓝尘和老将军隔在原地。蓝尘下意识偏头回避飞溅的泥土,左侧余光越过土墙边缘,看见了一个他看了几个月的身影正朝这个方向疾冲而来。他只愣了一瞬——这个停顿在旁人看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悬浮在他肩侧的瑶光碎片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一个风盾将老将军和那受伤的副将托离地面数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树梢,消失在敖海阵地后方的黑暗中。

蓝尘挥手震碎土墙,土块向四周炸开。墙后空无一人。老将军和副将都不见了。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制造了土墙和风盾的、身穿浅灰布袍的身影。

安羲站在右翼阵地上,弓还保持着拉满的姿势,风箭在弓臂间凝而未发。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额角有一道被流矢擦破的血痕,但他完全忘了疼。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会在他睡过头时用锅铲敲他脑袋、会在训练结束后多烤一条鱼塞进他碗里、会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偷偷抱到溪边洗掉的人,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白……易……哥哥……?”安羲的嗓子眼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弓弦,那支风箭没有射出去,而是无声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寅时已经过了,天还没亮。辽昌城外的树林小道上遍地都是断折的兵器、焦黑的火把和凝固的血迹。江心步兵正在清点战损、收拢俘虏。蓝尘和安羲将几十名敖海俘虏押回城内,孟亭也已率骑兵回城,几人齐齐跪入帅帐。军帐内灯火通明,李老将军端坐案后,双手扶在膝上,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曹睿坐在他左侧,面色沉静如水。

“你是说,”李老将军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白易用土墙替敖海主将挡了瑶光,然后亲手把他带走了?”

“是。”蓝尘说。

帐中一片死寂。几个副将面面相觑。孟亭站在案前,眉头紧锁,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银匣上。安羲站在蓝尘身后,听到有人提到白易的名字便攥紧了拳头。终于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头看向主案上方那团被灯火照得模糊不清的人影,用力抱拳行礼:“李老将军!白易哥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和他并肩作战几个月,他为我们做过多少顿饭、熬过多少个晚上、挡下过多少次赵让的攻击——他如果要投敌,早就在沛州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他走一定有他的原因——”

李老将军微微摇头。他没有开口反驳安羲的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捋着颌下的白须,像是在反复摩挲一件拿不准该怎么放的东西。

安羲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他回头一看,是蓝尘。蓝尘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瑶光在帐中昏暗的灯火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忽明忽灭的油灯上,始终沉默。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曹睿走了进来。

他仍然穿着白日那袭深蓝锦袍,系着同色锦带,但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他走进帐中,先朝李老将军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孟亭、蓝尘和安羲。他的表情依然镇静,但嘴角那抹惯常的从容笑意已经不见了。

“此事,我本想在出征前就向各位说明。只是在等一个更确实的时机。”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蓝尘脸上,“我初见白校尉时,注意到他常以衣袖遮挡手腕——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之后我查看了他的医案,他手臂上的灰色纹路从十六岁延续至今,而那种特殊侵蚀创口,我在查阅前朝《海疆武备志》时读到过,乃是敖海国的一种特殊武器砍伤后留下的病灶——形如蛇鳞,色灰质麻,受潮加剧。这种武器淬有海兽毒液,只有敖海王族近卫才有配备。再加上他的灵力操控手法精微有余,却处处透着敖海近海水系一脉的特征,我便起了疑。”

他转向蓝尘,又看向帐中众人:“我暗中去信敖海的线人,托他密查敖海近年的王族动向。今日回信刚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信纸被海风和水汽浸过,墨迹有些洇染。

“白易,原名白芳,是敖海国国主的长子——敖海的大王子。他的修为天赋远超其弟白融,但在新国王遴选之际,灵石选择的是二王子白融而不是他。此后大王子白芳便在宫中消失,下落不明。敖海民间流传着好几种说法,说他出海时翻了船,说他触怒了海神被流放,说他在内斗中被囚禁处死。没有人想到,他化名白易,出现在镜州,同一个被抽调来边境抵御魔种的散修。”

他放下信纸,看向帐中所有人。

“敖海国信奉海神,沿海百姓数百年来以出海捕捞为生,风险之大,无刻不需神祗庇佑。他们信奉的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言——他们的海神,实际上是一位无限接近于灵力第三境界的高人。那位高人在坐化之前留下一块海底灵石。此石有灵识、有意志,灵力浩瀚无穷。每一届敖海国新王,登基之前都必须经灵石择定。灵石若认可,便会赐予新王强大的灵力;若不认可,王位便是虚设。”

“白芳本是天赋异禀、众望所归的储君。但灵石没有选择他。”曹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弟弟白融被选中后,敖海朝廷之中,风向便一夜逆转。随后大王子白芳便主动离开了敖海——也可能是被迫离开。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到江心国后,他将名字颠倒,改‘芳’为‘易’。”

辽昌的黎明正在到来。帐外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一只海鸥停在帐顶的木梁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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