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安羲失眠了。

他在将军府那张柔软的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被子踢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蹬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床头,他把无极弓从床边拿起来,用手指勾了勾那不存在的弓弦,又放下;又把短刀拔出来擦了擦——其实根本不用擦,将军府的侍女早就替他擦过了。他把刀插回鞘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红稻村村口那棵枫树,想起竹屋里蓝尘整夜擦刀的火堆,想起李老那双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头顶的热度,想起沛州废墟上漫天大雨里自己握住瑶光双刀的那一刻。明天就要去打仗了,不是魔种,不是邪术师,是敖海国——一个真正的、有军队、有水师的敌国。他既紧张又激动,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是胃里塞了一团被风吹乱了的棉花。

就这样折腾到凌晨,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感觉只闭了一下眼就被白易摇醒了。

集合号角在卯时初刻准时吹响。帝都北校场上,五千精兵已列队完毕——这是整编后的东征先锋军,铠甲鲜亮,军旗猎猎,黑底金纹的江心国旗在晨风中翻卷如龙。孟修亲自登台,宣读圣旨:命李老将军为东征军主帅,曹睿为军师参谋,孟亭为先锋将军,蓝尘为偏将,白易与安羲为校尉。圣旨念罢,全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孟修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五人面前。他今天穿着那套暗银色重铠,肩甲上的金色兽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打仗不是比武。”他的声音浑厚低沉,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记住——活着回来。”

没有排山倒海的煽动,没有语重心长的叮嘱,只有这四个字。安羲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跟着队伍走出校场时回头看了一眼——孟修还站在台上,右手那还没完全褪去的焦痕搭在剑柄上,身后的黑底金纹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帝都到辽昌,大军走了十二天。越往东走,空气越潮湿,风中开始带着咸腥的海味。安羲这辈子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他觉得像是空气里被谁撒了一把盐,鼻孔里凉丝丝的。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海松,田地变成了盐碱滩,滩涂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长着耐盐的碱蓬草,红褐色的草皮在灰白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辽昌是一座海边要塞。城墙不高,但极厚,墙体用的是海边特有的礁石混着糯米灰浆砌成,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嵌满了贝壳碎屑,在日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泽。站在城墙上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大海——那片安羲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无边无际的深蓝。他站在城墙上,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全竖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白易在城下喊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但他没有下去,而是转过头看向城墙内侧——城墙根下的民居低矮潮湿,墙皮剥落处又糊上一层新泥,补丁叠补丁。一个老渔民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黑如树根,背后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正把晒干的小鱼一条一条往竹篮里捡。安羲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变成战场了。而那些补渔网的人、捡鱼干的人,还不知道。

抵达辽昌的第三天,李老将军升帐议事。辽昌守将姓陈,是个被海风吹得满脸褶子的老军头,在舆图上指指点点,说敖海前锋已抵城外四十里的枯瘦道扎营,兵力约三千,多为步兵,暂无攻城器械。但诡异的是,这支前锋扎营之后便再无动作,不进不退,像是在等什么。

“等后续船队,还是等别的?”曹睿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枯瘦道往南划了一道线,“这里,枯瘦道南侧有条废弃的盐道,可绕到辽昌侧后。若敌军派轻骑从此道迂回——”

李老将军捋着白须微微颔首。蓝尘站在帐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直到议事快结束时才上前一步:“我去看看。”曹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上白易。两人去,两人回。不要打草惊蛇。”

枯瘦道名副其实——道路两侧是大片枯死的芦苇和红柳,树干扭曲,枝丫光秃秃地在海风中瑟瑟发抖。地面是半干不干的黑泥,踩上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潮与腐烂植物混合的腥味。蓝尘走在前方,瑶光双刀悬浮在他肩后,刀身上流转的镜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白易跟在侧方,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折下的枯芦苇,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平时他早该开始调侃安羲昨晚又踢被子,或者说“这地方要是有鱼我倒是能炖一锅”,但一路上他却格外安静,只是垂着眼皮看脚下的路,偶尔抬头警惕地扫一眼远处的灌木丛。

蓝尘忽然停下脚步。“你有心事。”

白易微微一僵,那根枯芦苇在他指间无声地折成了两截。他张开嘴,刚要开口,蓝尘的目光越过白易的肩膀,没再追问——他感觉到了灵力波动。那不是魔种腐臭的邪气,而是正统修炼者特有的精纯灵力波动,数量多、距离近、行进速度极快。他反手按住白易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自己垫在最后,两人迅速闪身到路边一处枯苇丛后。

伏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封死了他们的前路、后路和侧翼退路。领头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将军,约莫五十出头,颌下一部花白短髯被打理得根根分明,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一整套玄铁重甲仍行动自如,甲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交错纵横,没有一道是新伤。手中一柄宽刃战刀,刀背厚如指节,刀尖斜指地面。他的眼睛深褐如两块被海水冲刷了半辈子的礁石,先是扫过瑶光悬浮的位置,随即收窄瞳孔,权衡着蓝尘可能的灵力和修为。

“江心国的探子。”老将军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厚的敖海方言口音,他举起战刀,刀尖对准蓝尘,“杀。”

伏兵从三面合围而上,刀光与灵力同时炸开。

蓝尘没有避。斩向他的敖海士兵被他挥臂击倒,他自己则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躲过□□拦截的同时向前冲出数丈,径直迎向刀法最沉猛的老将军。瑶光双刀飞入他手中,左刀格住战刀的劈砍,右刀反击直刺,老将军侧头避过刀尖。战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与瑶光的碎片在空气中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由单刀相接逐渐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攻防。瑶光在激战中不断变换形态——先是双刀,被战刀震开后在空中碎成碎片,重新聚拢成一柄厚重的大剑;大剑劈下,老将军横刀格挡,火花四溅;大剑又碎,化作锁链缠向老将军握刀的手腕;老将军猛地一扯,将锁链震成碎片;碎片重新聚拢成一面菱形重盾,挡在他身前。

老将军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刀气在枯瘦道两侧的枯树上劈出道道深痕。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了二十余合,攻防越来越紧凑。蓝尘抓住一个空当手腕翻转,瑶光瞬间碎成万千碎片,在他掌中聚拢成一柄狭长的直剑,剑身通透如玉,剑尖朝老将军喉间直刺而去。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就在碎片聚拢重组成剑的同时,老将军的目光越过蓝尘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不远处正在用风盾格开两名敖海士兵的白易。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如礁石的脸上瞬间出现了裂痕,威严肃杀的神情在刹那间崩解。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底像是有什么沉在海底的东西突然翻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惊骇,是一种更深、更重、更让人说不出口的东西。

直剑已经到了他胸口,他完全没有挡。

电光石火之间,一名副将从侧面飞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将军面前。蓝尘的剑锋刺入副将肩甲缝隙,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半寸,明明刺向心脏,却避开了要害。副将闷哼一声,死死攥住剑身不放,转头朝老将军吼道:“将军——撤!”

老将军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白易脸上——那个年轻人正被两名敖海士兵逼得节节后退,风盾的光芒在几柄弯刀的围攻下越缩越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撤!”副将又吼了一声。

老将军猛地收回目光,咬紧牙关,手中战刀猛地往地上一顿,一道浑厚的土系灵力从刀尖灌入地面。枯瘦道上的黑泥骤然翻涌起来,一堵三尺厚的泥墙从地面拔起,将蓝尘与敖海士兵隔开。泥墙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器收拢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那支伏兵便如退潮般消失在了枯瘦道的尽头。满地支离破碎的兵器散落在翻涌的黑泥上。瑶光的碎光仍在空气中漂浮未散,蓝尘单手握着直剑站在泥墙前,剑锋上副将的血尚未干涸。

白易站在他身后数丈,用右手紧紧攥着左臂——那里有一道被敖海弯刀划破的口子,鲜血正从指缝中渗出。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死死盯着敖海军撤退的方向。海风从枯枝间呼啸穿过,将他额前的乱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发丝间隐约可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深的恐惧,与方才那个老将看见他时如出一辙。

蓝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只是扫过战场上负伤的同伴,然后便收回了目光。他将瑶光重新聚拢成双刀悬浮肩后,走到白易面前,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替他将左臂的伤口裹紧。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打结时微微用力,白易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吭声。蓝尘替白易包扎完毕,转身朝辽昌方向走,步伐平稳,没有催促,也没有放慢。白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无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枯瘦道上那些被刀气劈开的枯树上。蓝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白易的脚步声比来时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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