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震颤还在持续。
一圈圈水波从雾中心扩散开来,漫过浅滩,打湿众人的靴边,冰冷的湖水贴着皮□□上来,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沉冷。
刚刚还安稳跳绿的探测终端,此刻红灯狂闪,刺耳的滴滴预警声没停过。
裴越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滑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磁场层级直接跳级,从最低阶残波,硬生生拉到高阶幻境阈值。”
他抬眼看向翻涌不止的白雾,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
“完全不符合常规苏醒逻辑,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是瞬间壁垒全开。”
厉烽周身凝着淡淡的异能光,视线死死锁定雾中那艘古旧木船,呼吸都放轻了。
“我的天,这哪是复核残波啊,这是直接撞进完整高阶副本了!总局的监测是彻底失灵了?”
不是失灵。
桑妤站在阵型里,心底格外清醒。
是被刻意屏蔽了。
从秋山幻境的系统误差封存,到北部盲区磁场隐形归档,再到这片湖区的高阶幻境被伪装成微弱残波。
所有高危异动,都会被后台悄悄抹平数据、压低等级、掩盖痕迹。
就是为了等今天。
等她正式转正、等小队全员到位、等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人一举拉入局中。
温荞抬手调出全员精神监测面板,轻声快速播报数据。
“四人精神阈值稳定,无强制侵染失神,但是环境情绪压力持续走高,是大范围家国悲恸的执念场。”
和以往所有幻境都不一样。
苏格拉底的审判幻境,是思辨的清冷、求真的执拗。
秋山士子的残境,是个人失意的细碎怅惘。
而此刻笼罩整片湖区的执念场,辽阔、厚重、苍凉。
不是私人情爱、不是个人得失,是山河破碎、家国倾覆、故土沦丧的万古沉哀。
无声无息压在人的心头,让人胸口发闷,喉间发堵,明明没有任何攻击,却让人本能的心生酸涩与无力。
白雾越滚越浓,天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
原本灰白的天光彻底隐入雾障,四周景物快速更迭、扭曲、重塑。
脚下潮湿的现代滩涂渐渐褪去,泥泞小路化作先秦时期荒芜的江岸滩涂。
身后的郊野植被、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现代勘测痕迹,尽数消融在雾色里。
短短数十秒,现世痕迹彻底清零。
整片天地,彻底化作千年之前的汨罗江畔。
荒草漫野,江风浩荡,烟波无尽,远山隐雾。
古朴苍凉的战国江景完整铺开,一草一木、一风一浪,全部复刻得丝毫不差,史实场景严谨规整,没有半分错乱篡改。
船头那杆残破白幡,在浩荡江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刺眼特效,没有夸张异象,可那种跨越千年的荒芜孤寂,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凛眼神冷冽,快速扫视彻底更迭的幻境场景,声音沉稳有力,稳住全队心神。
“环境置换完毕,正式切入高阶文脉幻境。”
“全员戒备,阵型不散,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单独溯源、不许深度共情英灵执念。”
他语速极快,快速下达新人高阶副本第一条铁律。
“这片执念场情绪权重极高,优先自保,其次破局。”
“收到!”
三人齐声应答,神色尽数收敛平日松弛,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桑妤站在队伍内侧,没有擅自催动异能,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完整铺开的汨罗幻境。
她的视野比仪器、比队友看得更多、更远。
眼底极淡的金色纹路被动敞开,细密的规则线条铺满整片天地。
整片幻境的规则网,庞大、稳固、层层闭环,远比秋山幻境精密百倍。
没有一丝程序刻板的规整感,带着浓厚的人文气韵、千年岁月沉淀的厚重。
幻境中心,没有狂暴的磁场乱流,没有可以伤人的异变怪物。
只有一团无比凝实、无比纯粹、沉在江风雾色里的白色英灵虚影。
那人一袭素色宽袖布衣,高冠束发,身姿清瘦挺拔,独立江岸最高处。
背对着众人,长久伫立,一动不动。
江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翻飞不止,孤峭又决绝。
不用看清面容,不用辨识神态。
单凭这份独立寒江、临江寄慨的姿态,桑妤就彻底确定了幻境主人的身份。
屈原。
此刻的他,不是史书中被后世千古赞颂的诗祖、名臣。
只是一个亲眼看着郢都陷落、故国覆灭、一生美政理想尽数成空的落魄孤臣。
悠远绵长的楚地吟诵声,再度清晰响起。
字字沉郁,句句悲怆,顺着浩荡江风,铺满整片江面。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跖。”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是《哀郢》。
是他流放江南、故土尽失、遥望故都、无处安身的千古悲叹。
厉烽听得心头发沉,忍不住低低开口:“这就是……先秦文脉英灵的执念场?”
他见过暴走的异变幻境,见过伤人的磁场乱流,却第一次遇见这种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却让人心底酸涩压抑到极致的副本。
“太安静了,安静得吓人。”
裴越已然快速调出溯源科有限的公开汨罗档案,指尖飞速刷屏,低声复盘。
“史料可查,屈原晚年两次被流放,辗转沅、湘之间,最后居于汨罗江畔。”
“秦破郢都,楚室崩塌,家国无望,最终怀沙自沉。他的执念核心,大概率是国破之痛、理想难酬。”
“和普通文人残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温荞轻轻蹙眉,轻声补充:“情绪侵染是这副本最大的杀招。长期沉浸家国覆灭的悲恸,很容易识海沦陷、自我意识被幻境同化。”
几人快速对接情报、梳理风险,各司其职,冷静又稳妥。
唯有桑妤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道独立江岸的白衣虚影身上。
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
虚影周身萦绕的执念纯白干净,没有戾气、没有怨恨、没有阴暗怨念。
哪怕身负千古遗恨,他的执念依旧是正的、亮的、坦荡的。
他恨的是乱世奸臣当道、是国运倾颓、是山河破碎。
从未恨过家国、从未弃过本心。
也正因如此,这片幻境没有杀伤力极强的暴走攻击,却有着全网最顶级的精神同化能力。
它不会杀人。
它会一点点磨平闯入者的心境,让人深陷无力、绝望、壮志难酬的沉沦情绪里,永远困在临江悲叹的轮回里。
桑妤掌心的玉牌依旧滚烫。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异能本源,和这片文脉幻境,契合度高得离谱。
仿佛这块玉牌、这双溯源的眼,本就生来就是为了读懂这片千年遗恨。
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感知,也愈发清晰。
她如果想要破局,想要真正安抚这道千古英灵,必然要深度共情、溯源本心。
随之而来的记忆损耗,绝对比秋山幻境的微小缺失,要沉重数倍。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也是她最无法避开的桎梏。
她是成长系的新人,精神阈值、承载能力、自我保护机制,都远未达到高阶攻坚的水准。
敢看、敢懂、敢共情,却未必完全扛得住代价。
陆凛侧头,目光精准落在她脸上,语气冷静叮嘱。
“桑妤。”
“你是全队唯一文脉溯源适配者,幻境破局以你感知为准。”
“但记住底线。”
“只看破,不承载。”
短短五个字,精准点破她所有隐患。
桑妤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
“嗯。”陆凛收回目光,沉声道,“全员缓步推进,靠近江岸,探查幻境规则。”
小队五人保持紧密阵型,踩着荒草江岸,一步步往前。
江风浩荡,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越靠近江岸中央,那道白衣虚影的轮廓就愈发清晰。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远眺茫茫烟波,身形孤寂得近乎落寞。
吟诵声不曾停歇,句句楚辞苍凉悠远,穿越千年岁月,在耳畔缓缓回荡。
就在众人即将踏上江岸高台的瞬间。
桑妤的视野深处,规则线条骤然一乱。
在整片纯白坦荡的家国执念底层,她再次看见了那一缕极其细微、近乎隐形的黑色寄生丝线。
和秋山幻境里一模一样的域外纹路。
细细一缕,无声无息缠绕在屈原虚影的衣摆边角,藏在浩荡文脉之下,完美隐匿,无人能察。
它不破坏英灵本心,不篡改主执念。
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阴毒地,一点点侵蚀那片千年坦荡的家国风骨。
试图将纯粹的家国悲恸,悄然扭曲成——
天道虚妄、山河无用、正道皆空的虚无执念。
桑妤瞳孔微缩。
果然。
对方从来不是只布局一场考核幻境。
从低阶秋山残境,到高阶先秦文脉幻境,所有人文执念副本,全部被悄悄种下了域外寄生丝线。
温水煮茶,千年浸染。
无声篡改人间文脉英灵的本心底色。
而WSPA的系统监测、总局数据库、所有高层归档,全程视而不见,自动抹平所有异常。
桑妤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冷风从江面狠狠吹过来,掠过江岸荒草,簌簌作响。
身前的白衣虚影,终于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缓缓侧过了半寸肩头。
千年临江悲叹的孤影,第一次,察觉到了外来闯入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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