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骤然一滞。
方才还浩荡翻涌的水汽芦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
整片汨罗江岸,风声、浪声、楚辞吟诵声,全部淡了半分。
天地间所有动静,尽数汇聚在高台那道白衣人影身上。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头,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半分凌厉异象,却让五人小队全员下意识停住脚步,呼吸齐齐一敛。
厉烽后背瞬间窜起一层薄汗,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的天……压迫感也太强了吧。”
不是异能碾压的威慑,不是幻境暴走的凶戾。
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孤寂与坦荡,是看过国破家亡、历尽世道浑浊的文人风骨,厚重得让人不敢贸然上前。
裴越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的磁场数据彻底紊乱,红得刺眼。
“幻境核心意识苏醒了。”
他语速极轻,带着谨慎。
“之前的残境都是无意识执念漂流,这是第一个能自主感知入侵者的高阶文脉英灵。”
温荞指尖悬在医疗仪按键上,目光紧紧锁住全员精神数值,随时准备兜底。
“情绪侵染强度还在涨,稳住心神,别被幻境氛围带偏。”
几人各司其职,紧绷戒备,没有人敢轻易妄动。
陆凛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静无波。
他没有继续下令推进,也没有后撤避险,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望着高台虚影,耐心观察。
高阶英灵有灵,贸然进退,皆是大忌。
桑妤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那道侧转的白衣身影上。
这一刻,她看得无比清晰。
虚影面容依旧朦胧模糊,像是被千年雾色层层遮盖,看不真切眉眼,却能看见衣袂纹路、冠带形制,一丝不苟贴合战国楚制。
宽袖素布,束发高冠,衣摆垂落规整,哪怕立于绝境江岸,依旧身姿端直,风骨凛然。
真正的君子,乱世不改其姿,困顿不折其骨。
可就是这样一片纯白坦荡的执念本源底端,那缕细微的黑色寄生丝线,正缓慢缠缠附着他的衣摆边角。
黑丝极细、极淡,融进沉沉江雾与虚影阴影里,若非她眼底规则纹路全开,根本不可能察觉分毫。
它不像常规幻境戾气那样张扬暴走,安安静静贴在英灵执念边缘,没有冲击、没有破坏,只是一点点、极其耐心地蚕食着文脉底色。
桑妤心口微微发沉。
她终于彻底摸清了幕后的套路。
域外磁场从不正面摧毁幻境、从不暴力颠覆英灵执念。
它只是寄生、渗透、潜移默化。
秋山士子的坚守,被悄悄扭曲成正道虚妄。
汨罗屈原的家国,被暗暗侵蚀成山河无义。
长此以往,人间所有文人风骨、所有家国执念、所有千古正道,都会被一点点篡改、消解、虚无化。
藏得太深,布局太久。
久到跨越岁月,无人察觉。
桑妤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一种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紧绷。
她只是一个刚刚转正的新人神赐者,论战力、论抗性、论权限,全队最弱。
眼下一旦暴露自己能看见黑丝、能识破千年布局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可视而不见,任由这缕暗丝继续蚕食屈原执念,她做不到。
读遍楚辞篇章,熟知屈子一生。
他一生守楚、守心、守正道,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也不愿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
这样坦荡千古的风骨,绝不该被域外暗线悄悄玷污、悄悄扭曲。
两难的挣扎再次缠上心头。
成长系的笨拙与克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敢贸然动用深度溯源,怕记忆损耗失控,怕自身扛不住高阶反噬。
可她又无法彻底冷眼旁观,放任千年风骨被玷污。
“怎么了?”
陆凛敏锐捕捉到她一瞬的神色波动,侧头低声询问。
桑妤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话。
“执念底层有异常。”
“不是英灵本身的问题,是外来附着的东西,很细微,藏得很深。”
她没有直白说出黑丝、域外磁场这些关键信息,只以新人感知异常的口吻汇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凛眸色骤然一沉。
他信她的感知。
从考核幻境那处莫名的系统误差,到此刻高阶幻境的异常附着,线索已经隐隐对上。
“具体形态、风险等级。”他低声追问。
“看不清全貌。”桑妤如实道,“太隐蔽,浅层溯源查不透,深度探查需要代价。”
这是最真实的成长系局限。
能感知异常,却没有足够实力一键洞悉根源、轻松破局。
陆凛沉默两秒,迅速敲定稳妥方案。
“不强行深究。”
“你维持最低功耗看破状态,只标记异常位置。”
“全队以试探为主,循序渐进接触英灵执念,绝不主动触发深层共振。”
“明白。”
桑妤应声,压下所有躁动心绪,稳稳守住本心底线。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
那道白衣虚影终于彻底转过半侧身子。
依旧看不清眉眼,却能感受到一股清冷、悲悯、又带着几分茫然的意识,轻轻扫过他们五个闯入者。
持续不断的楚辞吟诵声缓缓停歇。
浩荡江风瞬间安静,茫茫江面寂然无声。
整片幻境,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厉烽咽了口唾沫,小声吐槽:“突然不响了,比刚才一直念还吓人。”
裴越盯着终端空白的声波界面,眉头紧锁:“幻境自主停声,是核心意识集中注意力的表现,大概率要触发剧情判定了。”
话音刚落。
虚淡、空远、带着千年沧桑质感的人声,轻轻漫落江面。
不是清晰对话,不是质问呵斥。
只是一声极轻、极沉的轻叹。
“世人皆行浊路,何故独守清光?”
字句古朴,语调苍凉,带着历经乱世的疲惫与茫然。
这是屈原半生漂泊、屡遭陷害、国破家亡之后,心底最深的诘问。
不问世人,不问天道,只问自己。
温荞轻声开口,快速分析:“是执念心魔问句,幻境常规判定节点。”
“回答偏差会加重情绪侵染,贴合本心则能稳步推进剧情。”
以往题库里的残境判定,答案模板固定、逻辑简单。
可此刻这句诘问,无边无界,无标准答案。
守清光,一生坎坷、家国覆灭。
随浊流,苟活于世、愧对本心。
千古两难,无人能解。
一时间,连裴越这种擅长逻辑推演的情报位,都微微凝滞,无从下手。
众人下意识看向桑妤。
全队只有她精通文脉、读懂本心、最贴合这处幻境的破局关键。
桑妤抬眸,望着高台之上那道孤寂人影,心绪格外平静。
她没有用大道理辩驳,没有用空泛的言语安抚,只是顺着古人毕生坚守,轻声开口。
“世道有浊,本心有清。”
“世人逐利,是世人之路。”
“先生守清,是先生之骨。”
短短三句,不煽情、不夸大、不悲悯。
只承认他半生坎坷,更认可他千古不灭的风骨。
话音落。
高台虚影周身凝滞的白色执念磁场,轻轻波动了一下。
压在整片幻境的沉郁悲凉,稍稍散去一丝。
那缕缠绕在衣摆的黑色细丝,像是被纯白本源本能排斥,极其细微地蜷缩、褪色了一线。
效果微弱,却真实存在。
桑妤眼底微亮。
找对方法了。
不用厮杀,不用溯源,不用付出记忆代价。
正本心,守风骨,即可压制域外暗丝。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变故陡生。
那缕本该被排斥淡化的黑丝,骤然猛地一震!
像是被她的话语刺激,从温顺蛰伏瞬间转为阴狠蚕食,细细一线疯狂蠕动,死死扎根进虚影的执念核心。
原本纯白坦荡的执念场,瞬间掺杂进一丝极淡的虚无暗沉。
下一秒,那道悠远轻叹,再次响起,语调悄然变味。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虚妄。
“守清一生,山河倾覆,初心何用?”
心魔诘问升级。
不再是乱世茫然,而是被暗丝撬动后的道心动摇。
桑妤心脏猛地一缩。
真的被影响了。
域外暗丝,真的能撬动千古英灵的本心!
厉烽瞬间察觉氛围不对,浑身紧绷:“不对劲!气场变压抑了!”
裴越看着磁场里突兀冒出的暗沉杂色,脸色彻底凝重:“执念内核出现未知杂质,无档案可查,完全脱离预判!”
温荞快速播报:“全员精神压力暴涨!侵染强度突破安全线!”
江风再次卷起,这一次不再是苍凉浩荡,带着丝丝阴冷滞涩,狠狠拍在众人身上。
陆凛眸光彻底沉冷,低声快速下令:“全员稳住心神!不要被问句动摇!”
“桑妤,继续正本心、稳执念,不用管杂质,先护住英灵原本风骨!”
“收到!”
桑妤压下心底惊澜,再次抬眸,声音清亮笃定,穿透茫茫江雾。
“初心无用,何以立千秋文脉?”
“山河可倾,世道可浊,君子风骨,万古不沉。”
江面狂风骤停。
暗沉杂质再次被纯白本源狠狠压制下去。
黑丝蜷缩震颤,被牢牢困在执念边缘,寸寸不得深入。
高台虚影的晃动身形,瞬间稳住。
可桑妤清楚,这只是暂时压制。
治标,不治本。
只要这缕域外黑丝还藏在幻境底层,只要幕后之手还在暗处操控,屈原的道心就会一次次被动摇、被侵蚀。
整片千年文脉幻境,永远无法真正落幕。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无力感。
她能看破,能压制,能短暂□□。
却没有彻底根除暗线的实力。
成长的短板,在高阶棋局面前,暴露得一览无余。
高台之上,白衣人影静静伫立。
江雾漫过他的衣袂,风声温柔沉寂。
千年泽畔孤影,依旧无人可解的千古沉恨,静静笼罩在五人身前。
而暗处那缕细细的黑丝,依旧蛰伏不散,伺机而动。
幻境博弈,才刚刚进入最胶着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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