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脚步平稳地穿过长廊,在前台的注视下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今天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川之追上来,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林蕴回头来,对上罗川之的眼眸。
他的眼底倒映着林蕴的身影,像有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好似有了自己的情绪。
害怕。
林蕴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亦如当初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干什么。”林蕴绷着脸道。
罗川之垂眸,蝶翼般的睫毛落下,盖住了眼中闪过的异样,“我参加。”
“欠你一条命。”
“……我们不是不熟吗?”
“加个联系方式吧。”罗川之轻咳一声,因刚才自己的话感到羞赧。
……
试镜这天姜婉定在了周天下午,恰逢城南高中放半天假,在程茜的威逼利诱下,林蕴只好把她一同带来凑热闹。
礼祭一楼大厅里坐满了来参加海选的年轻人,林蕴站在二楼,透过玻璃栅栏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的情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罗川之,他正低头翻看着宣传册,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衍居然真的来了?”程茜惊讶地凑过来。
“已经跟我再三确认过了,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林蕴瞥了她一眼。
“有点梦幻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时尚的男生在几人的陪同下走进来,林蕴探头望去,只见他大步走进礼祭大厅,身后闪光灯顿时此起彼伏。
“那不是陈寒冰吗?”程茜低呼,“他这个时候来礼祭想要干什么!”
林蕴皱起眉头。
陈寒冰径直走到接待台前,声音洪亮:“我要见姜总,今天是来正式解约的。”
前台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这个场面,一时不知所措。几个记者趁机四处拍摄,将礼祭内部的情况尽收眼底。
“看来有人想给我们难堪。”
姜婉很快从试镜的房间出来,余光扫了一眼镜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解约事宜我们可以私下谈。”
“为什么要私下谈?”陈寒冰提高了音量,“正好让媒体朋友们做个见证,礼祭这种压抑创意的公司,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说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等待面试的人群,嗤笑道:“还是你们有办法啊,踹掉我之后迅速换下一个,又在坑人进虎穴呢。”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等候试镜的选手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既然要解约,那就按合同办事。”
琉嫣跟在姜婉身后,脸色淡然。
“哼,琉嫣,曾经我也在你手底下待过一段时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奉劝你啊,你年纪还小,可千万别着了他人的道。”陈寒冰若有所指。
姜婉脸色不太好,那旁的记者疯狂按下快门。
“礼祭给了你展示的平台,你却在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背信弃义。”琉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现在又带着记者来施压,难道你就是你口中的好人?”
陈寒冰似乎毫不在意她怎么说,只是啧啧几声。
姜婉缓声道:“既然你执意要解约,那就请到楼上详谈吧,至于各位媒体……”她冷着脸,“我们之后会发布官方声明。”
保安很快上前引导记者离开,陈寒冰跟着工作人员走向会议室。
“我靠,商场如战场,真不是吹的。”目睹了一场闹剧,程茜只庆幸家里人没有让自己从事这方面的打算。
试镜进行得很快,透过玻璃,林蕴能看到每个从房间里出来的人表情各异。
轮到赵衍时,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试镜间。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再次出来,神情看不出变化。
紧接着进去的是罗川之,他走进房间前,突然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蕴的视线。
林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这边?”程茜好奇地问。
“……不知道。”
“呀,到点该返校了,这半天假怎么过得那么快!我还想等着知道试镜结果呢!”
“得了吧,你又不是一放学就来礼祭的。”
试镜的后续林蕴并不知晓,等她放假回家拿到手机,礼祭的“古”系列已经发布,不过短短几天,宣传片就获得了极大的热度。
视频中,一位少年策马穿过古街,他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阳光穿过街角的缝隙,在他发间的玉冠上折出温润的光。风扬起他颊边几缕碎发,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突然,一个六七岁的小童从巷口跌撞而出。弱冠眸光一紧,手指猛地收紧缰绳,黑马长嘶立起,前蹄险险擦过孩童衣角,重重落下时踏起一片尘烟。
一个妇人慌忙跑来,仔细检查孩童无恙后才转向马背上的男子。她怔了怔,福身道:“少城主金安。”
弱冠摆手示意免礼,“陈娘,我父亲在何处?”
被唤作陈娘的妇人笑容舒展:“城主正在府上安排人手准备少城主您的弱冠礼呢。”
弱冠微微颔首,从马鞍旁的锦袋中取出一包饴糖递给那个孩童,随后驾马朝城主府奔去,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翼。
“少城主,生辰快乐。”
陈娘攥紧孩童的手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静静地看着,许久才牵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主疼爱儿子,在少城主生辰这天为他举办弱冠礼,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事。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喜庆的红灯笼,这本该是热闹的时刻,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孤零零的回响。
他突然觉得,这灯笼红的有些刺眼了。
抵达城主府后,弱冠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立于门前,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用力推开了厚重的朱门。
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屋檐下的灯笼红,宴席上的杯盏红,还有……浸透地面,黏稠暗沉的红。
遍地的残尸血肉。
弱冠身形晃了晃,扶着门柱才堪堪站稳。他紧紧扣着柱子,指尖深深掐进漆木,木刺扎进皮肉渗出血珠他却浑然未觉。
这点痛怎抵得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城主府上下一百零二人,竟在这一日尽数殆命!
只剩下自己……
弱冠往前走了两步,沐浴在阳光下,只觉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幼女的啼哭让他如梦初醒,他踉跄着冲向院内。声音是从院子深处一个废弃的陶缸中传出的,弱冠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缸中蜷缩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女童。
“哥哥……”那女孩见了弱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倒他怀里放声大哭:
“哥哥,爹娘死了!他们全都死了!阿旺把我藏在这里,可是阿旺也死了!陈娘……阿旺说陈娘是叛徒!”她将手里紧攥着的纸条打开,弱冠颤着手接过。
上面只写了四个血字:陈叛表争。
纸的缺口不平,血字潦草,字字狰狞。
看得出写下这字的人心中的慌乱与愤恨。
“阿旺说陈娘是叛徒,是表叔家的人,她出卖了我们!”妹妹从缸里爬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生怕自己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会离自己而去。
弱冠阖了阖眼,声音干涩:“爹娘……的尸首呢?”
“被那群贼人……放火烧了!”妹妹泣不成声。
他握紧了拳头。
弱冠沉默地将女童抱起,最后看了眼这片承载着所有温情的府邸,从怀中取出火折。
火焰腾起的瞬间,他抱着妹妹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烈日下灼烧的火焰滚烫,附近的居民小心翼翼地踏出家门,犹豫片刻后纷纷喊着救火。
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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