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多分钟后,罗川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林蕴立刻俯身靠近:“罗川之?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看清了俯身看着他的林蕴。
“川之哥哥你醒了!”雪莲小声惊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少年人的促狭心性冒了出来。
他指着旁边椅子上的林蕴,笑嘻嘻地说,“你可算醒了!刚才你一下子倒下去,姐姐想拉你结果被带得一起摔在地上,你整个人都压她身上了,把姐姐压得够呛,我们费好大劲才把你弄开!”
罗川之:“……”
他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压到你了,没事吧?”最后那句问得有些艰难。
林蕴故作轻松地甩了甩胳膊:“没事,倒是你感觉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晕倒?”
罗川之摇了摇头,试图坐起来,依旧有些无力。雪莲赶紧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罗川之低声道,目光却不再与林蕴对视,越过他看向那群孩子,“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哦哦,好!”雪莲调皮地冲林蕴眨了眨眼,招呼着其他孩子,“走了走了,让川之哥哥好好休息!”
孩子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罗川之靠在床头,脸上那层薄红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晕倒前更深沉。
他带着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薄毯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边缘。
刚才晕厥的混沌中,一些破碎而陌生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奢华晃眼的游轮灯光,喧嚣模糊的人声,冰冷咸腥的海风……以及一张惊鸿一瞥,在意识深处留下刻痕的侧脸。
那张脸,与此刻坐在他床边的林蕴,隐约重合。
那是自己的前世?
他在游轮上见过林蕴?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林蕴道。
罗川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林蕴。”
“我们以前见过的吧。”
“你是说初中的时候?那确实……”
“不是那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比如,游轮上?”
“游轮”两个字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捅向林蕴记忆深处,她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虽然这变化极其短暂,但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罗川之捕捉到了。
他心下一沉,那种诡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游轮?”林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甚至带上点调侃,“罗少爷这是开始回忆富家生活了?我可没那个财力去参加什么游轮派对。”
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再躺会儿。”
门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那道探究的目光。
林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和翻涌的惊涛骇浪。
二楼没有小孩,大概被荔枝带去一楼玩耍了。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游轮……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纷乱的记忆碎片暂时退却。
罗川之和那艘游轮有关!
或者说,是罗家和它有关。
林蕴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热水,透明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已然平静下来的眉眼。
不能再想了。
至少现在不能。
她重新推开医务室的门,罗川之依旧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林蕴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温水。”
“谢谢。”罗川之接过,指尖相触。
“感觉好点了吗?”林蕴问,拉了把椅子坐下。
“嗯,好多了。”罗川之放下水杯,脸色确实比刚才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眉宇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盖,“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知道会吓到人,就多注意身体。”林蕴的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责备,“张奶奶要是知道你这么乱来,肯定要念叨。”
提到张院长,罗川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所以,替我保密?”
“看在你英勇接住黑板擦的份上。”林蕴也笑了笑,气氛松弛下来。
又坐了几分钟,确认罗川之确实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后,林蕴站起身:
“躺够了就起来活动一下吧,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荔枝把孩子们都带到一楼去了,估计在玩什么游戏,要不要下去看看?”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一楼的活动区域果然热闹非凡,孩子们的笑声和叫嚷声扑面而来。
荔枝正坐在轮椅上组织大家玩老鹰捉小鸡。雪莲自告奋勇当“老鹰”,三旗则努力扮演着保护一群“小鸡”的“母鸡”,场面混乱又欢乐。
看到罗川之和林蕴下来,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姐姐!川之哥哥!你们快来!”
“川之哥哥你好点了吗?”
罗川之脸上笑容,走过去揉了揉雪莲的刺猬头:“没事了,你们玩得挺欢啊。”
“姐姐,一起来玩嘛!”麻花辫女孩跑过来拉住林蕴的手。
游戏仍在继续,扮演“小鸡”的孩子们在三旗身后躲闪尖叫,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林蕴也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重压,投入这单纯的快乐里,灵活地闪避着“老鹰”雪莲的抓捕。
一轮游戏结束,大家气喘吁吁地围坐在地板上休息,分享先前没吃完的的绿豆糕。
林蕴走到没有参与的荔枝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糕点。
荔枝小口吃着,眼睛弯弯的。
“荔枝,你一直在这里吗?”林蕴轻声问。
荔枝点点头,“嗯,我三岁就在这里了,张奶奶说,我是在荔枝成熟的季节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所以给我取名叫荔枝。”她说到自己的痛处,语气却并不悲伤,“我的腿……是生下来就这样的,医生说很难治好了。”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坦然道:“不过没关系,张奶奶和川之哥哥给我买了这个轮椅,我哪里都能去!而且我手很巧的,会折很多纸星星,还会帮小豆子他们补衣服。”
这时,刚喝完水的雪莲一屁股坐在林蕴另一边,大大咧咧地接口:“荔枝可厉害了,除了川之哥哥她认字最多,还会讲故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抓了抓自己的刺猬头,“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去年冬天自己跑来的。”
“自己跑来?”林蕴有些惊讶。
“嗯。”雪莲点点头,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黯淡,“我爸……爱喝酒,喝醉了就……反正家里待不下去了。我听街上捡瓶子的老头说这儿能收留没家的孩子,就摸过来了。”
“张奶奶一开始也想把我送回去或者找警察,后来……她和我爸那边联系上了,好像吵了一架,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我就留在这儿了。”
他耸耸肩,“这儿多好啊,有饭吃有床睡,没人打人,还有这么多小伙伴。川之哥哥有空还会教我们玩滑板呢!虽然我老是摔倒……”雪莲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蕴听着,心中了然。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三旗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雪莲跑步可快了,每次玩老鹰捉小鸡,都是他当老鹰最厉害。”
了解了荔枝和雪莲的故事,林蕴再看向这群嬉笑玩闹的孩子,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温柔。
每一个来到慈心福利院的孩子,背后都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而这里,这座有些老旧的院子,这位慈祥的张院长,还有像罗川之这样的“归人”,正在努力为他们撑起一片暂时可以遮风避雨的天空。
游戏一直持续到张院长和老伴儿提着菜篮子回来,看到罗川之坐在那里,孩子们和林蕴玩成一团,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安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暮色四合,林蕴也该回家了。
她辞别了张院长和依依不舍的孩子们,罗川之将她送到福利院门口。
“路上小心,到家发条消息。”他说。
“你也是,”林蕴看着他,“记得按时吃饭。”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林蕴转身,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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